千古贰臣洪承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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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清崛起,明朝衰亡,在这风云变幻、改朝换代的大棋局中,置身历史夹缝的洪承畴,虽不能左右时局,但他所扮演的,也非马前卒之类的角色,而是一枚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的重要棋子——“车”。
他的改换门庭,就某种程度而言,推进并加速了明清易代的历史进程。
明朝是如何与历史“合谋”,造就了这么一位千古贰臣?为明效命,剿灭义军无论大奸之人还是大忠之人,就个人天赋、才略而言,都优于常人,洪承畴也不例外。
时至今日,在他的故乡福建南安英都镇,仍流传着一则他因卖豆腐干而崭露才华的故事。
洪氏先祖原姓陈,宋末元初在泉州府南安县落户,因入赘洪家而改姓。
洪承畴出身贫寒,儿时不得不辍学,靠放牛、打柴、帮母亲卖豆腐干度日。
镇上有所名叫水沟馆的乡学,学生们喜欢吃豆腐干,他常到那儿去卖。
一次,洪承畴发现前来买豆腐干的几名学生愁眉不展,一问,原来是老师布置的对子作业对不出下联。
洪承畴灵机一动,说只要多买几块豆腐干,就可帮他们解决。
于是,学生们多买豆腐干,洪承畴帮他们对对子,一连几天如此,开馆办学的洪启胤不禁怀疑起来。
孩子们有多大能耐,洪老师心知肚明,稍加盘问,幕后人物洪承畴就“浮出水面”了。
第二天,洪承畴又来兜售豆腐干,洪启胤命学生将他叫来,指着一方砚台道:“砚台长长,能赋诗文百篇。
”洪承畴稍加沉吟,当即对道:“豆腐方方,犹似玉印一章。
”洪启胤见他聪颖过人,可堪造就,就免收学费招到门下。
洪承畴重续学业,十分珍惜这难得的机会,也就更加刻苦用功。
不久,他写了篇论苏秦“合纵抗秦”的文章,洪启胤阅后大加赞赏,当即批道:“家驹千里,国石万钧。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23岁的洪承畴考中举人,第二年又考中进士,自此步入官场,开始了43年的宦海生涯。
据《南安县志·人物志》所载,洪承畴“身不满七尺,恂恂儒雅”,看似相貌平平,内里则精明强干。
尽管才华出众,为官清正,因为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与后台,他从京师到地方一干就是12年,也没多大起色。
直到天启七年(1627年),洪承畴调任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主管督粮道,情形才所有改观。
这种改观,并非官场生态环境的改善,或是洪承畴找到了什么“靠山”,而是积聚已久的社会矛盾以农民起义的方式突然爆发,为洪承畴的脱颖而出提供了条件与机遇。
天启七年,以陕西澄县农民杀官抗粮为标志,一场轰轰烈烈的明末农民起义就此拉开帷幕。
也正是这一年,昏庸无能的明熹宗朱由校服“仙药”而亡,18岁的明思宗朱由检即位,年号崇祯。
陕西全省饥荒,饥民、饥军“结聚抢掠”,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暴乱因灾荒、饥饿而起,作为“职司钱谷”的洪承畴,自然比他人更加清楚其中情况。
可新上任的崇祯皇帝对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等人提出的“蠲免赋税、赈济灾民”置之不理,对催科加派及“裁陕西驿费以供兵用”的建议却立即采纳。
这种目光短浅、贪财自私、喜怒无常的个性,使洪承畴认识到,要想获得新皇信任,除了迎合别无他途。
于是,在主管陕西钱粮之时,他“不得不严为催科”,饥民雪上加霜,只有“抱恨而逃,飘流异地”。
而洪承畴不仅没受到处罚,反而获得“才略过人,在陕大得军民心”的好评,引起朝廷关注,博得崇祯好感。
本无地方军务之责的他,被委以“监军”之权。
洪承畴就此开始了他东奔西驰、南征北讨的军事生涯。
面对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陕西三边总督杨鹤认为应以招抚为主,洪承畴也表示赞同。
但他们不得不面临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义军受抚,解散为民,却无以为生。
而崇祯帝又不愿赈济,为了生存,农民军只有再次揭竿而起。
足智多谋的洪承畴很快总结出一条作战原则——“以抚愚之”,“计善后擒”,“必尽灭乃止”,也就是招抚引诱,抚剿并用,斩尽杀绝。
《明史》《国榷》等史书留下了洪承畴多次杀降的记录。
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洪承畴替代杨鹤擢升陕西三边总督。
不到两年时间,洪承畴便剿灭了不沾泥、可天飞等多股农民武装,基本平息了陕西境内的农民起义。
受到崇祯信任,洪承畴继续高升,总督五省军备。
他拼死效命,生擒势力最强的闯王高迎祥,接着又有蝎子块、张妙手等率众归附,农民起义暂时陷入低潮。
高迎祥被害后,李自成被推为闯王,继续活跃在四川、甘肃、陕西一带。
洪承畴寻找战机,利用李自成由川返陕之机,追剿截杀。
李自成被赶得东奔西窜,损失惨重。
但他始终不受招抚,最后仅剩18骑残部逃出重围,遁入陕西、四川、湖广交界的深山老林中。
洪承畴以为大功告成,在上报朝廷的疏奏中写道:“秦中各股大贼,节次剿降将尽,可以渐见廓清”,“闯将同零伙散贼,暂尔逃命,臣已督催各镇将官兵急图围剿,计必擒斩于官兵之手,不则,亦困毙山林之间”。
若如洪承畴所言,明朝官兵只要乘胜追剿,李自成总归难逃一劫,那么,明末清初的中国历史必将改写。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清军于崇祯十一年(1638年)九月入关,纵横河北,逼近北京。
明军迎击,两军战于密云,结果明军大败,京师顿时一片恐慌。
崇祯帝一边加强戒备,一边调集各路兵马勤王。
洪承畴奉命离开西北,率十多万人马出潼关,驰援京师。
明军主力撤离西北,李自成大难不死,得到喘息机会,搜集残部,伺机以待。
松山一战,成清廷俘虏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洪承畴升任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
能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洪承畴必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过人之处。
走马上任后,他吸取过去教训,针对明军不听号令约束,不能随机应变,防备虚弱不堪等弊病,大力整顿军务。
然而,洪承畴此番面对的敌人,并不是因为饥饿揭竿而起、仅为活命的农民武装,而是剽悍凶猛、目标明确的女真后金势力。
明清双方,都在积聚力量,预备着关键性的一搏。
洪承畴以文臣治军,曾潜心揣摩戚继光的兵书,并增补《车制论》等章节,对兵机、车战颇有研究,又长期征剿农民起义军,军事理论与战争实践可谓二者兼备。
但与皇太极相比,毕竟略逊一筹。
皇太极是一员帅才,少有的开国元勋,拥有主动灵活的优势,新兴的清朝更是充满勃勃生机。
而洪承畴不过是一名供人驱使的将才,明朝衰朽而暮气,他不得不时时面临多方掣肘、指挥不灵的情形,除了消极防御,一时难有大的作为。
洪承畴的前任,辽东统帅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或蒙冤被杀,或兵败自尽,或凌迟而死,结局都不怎么美妙。
这对新上任的他来说,心头或多或少会笼罩一层阴影。
崇祯十三年(1640年)三月,清军攻打锦州,松锦之战爆发。
而其中的松山之战,更是一场直接影响明清双方前途与命运的决定性战役。
对此,双方首脑十分清楚,几乎投入了所有“本钱”。
崇祯十四年(1641年)七月末,洪承畴率部抵达松山,抢占乳峰山西侧,环松山城布局扎营。
因崇祯、兵部催迫,来不及从容部署,所带军粮有限,洪承畴只得主动进攻,与清军速战速决。
双方交战多次,明军略占上风,但始终无法冲破清军防线。
明军数量不占优势,且大多由关内调来,对东北的气候、地理不甚熟悉,论实力远逊满清铁骑。
当然,如果战术得当,官兵死命效力,并非不能获胜。
战争处于胶着状态,皇太极顾不得病体缠身,亲率三千骑兵,日夜兼程,从沈阳赶往松山指挥作战。
他一到,双方的僵持局面顿时打破。
据计六奇《明季北略·洪承畴降清》所记,皇太极“登山观兵,见洪阵严整,叹曰:‘人言承畴善用兵,信然,宜我诸将惮之也。
’营北八十里有北山,延亘数十里,四王登其巅,横窥洪阵久之,见大众集前,后队颇疏,猛省曰:‘此阵有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
’”皇太极觑出破绽:13万大军全部集中在松山与乳峰山之间的狭窄地带,忽略了与后方塔山、杏山之间的联系,首尾全无照应。
皇太极采取围点打援、断其粮道的计策,指挥清军仅用一天时间,挖出三条从锦州西面朝南直通大海的壕沟,切断明军松山与杏山、塔山之间的联系与粮草通道。
在皇太极尚未赶赴松山督战前,大同监军张斗曾建议洪承畴在长岭山驻扎一军,以防清军抄后。
洪承畴刚愎自用地回道:“我率军打仗十二年之久,你一介书生,懂得什么!”清军开挖壕沟之时,洪承畴并不知晓,等到发觉,又未采取相应的反制措施。
尽管如此,明军锐气尚存,有部将“请以精锐决战,而出奇夹击”,洪承畴不予采纳,又一次错失良机。
清军掘壕设障、隔绝松山成功,明军后路被截,饷道被断,屯粮被夺,所存军粮不足三天。
形势万分危急,洪承畴认为只要万众齐心,抱死一战,便可解围。
而这时,军心已经涣散,众将斗志动摇,多数人不想决战,坚持回到宁远,充足粮饷,然后再战。
作为援锦最高指挥,目标没有实现,洪承畴不敢撤兵,只得坚守松山。
无奈之际,他与总兵曹变蛟、王廷臣留下,其余六位总兵率军分两路突围。
皇太极预料明军必逃,处处埋兵设伏。
可怜明军13万人马,除1万多随洪承畴留守松山,少部逃回宁远外,其余全部遇难。
洪承畴坚守松山半年,副将夏承德降清。
崇祯十五年(1642年)二月,松山失守,洪承畴被俘,曹变蛟、王廷臣及所部官兵3000多人被害。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四月八日,清军进攻塔山,第二天就攻入城内,明军7000多人被歼。
三天后,杏山城墙被清军红衣大炮摧毁,明守军被迫投降。
至此,明朝关外四个军事重镇全部丢失,东北大地,仅剩宁远至山海关的一隅之地。
历时两年的松锦之战,以明军精锐全失,清军大获全胜而告结束。
明、清之间的军事力量由此发生逆转,明朝再也无力与清军一决雌雄。
各种版本的“劝降说”招降、重用汉官汉将,是后金一贯的策略。
比如明朝普通将领李永芳、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一旦降清,就受到重用,而他们也格外替清朝统治者卖命,冲锋陷阵,出谋划策,为占领东北立下大功。
而要入主中原,更需文韬武略、安邦治国的大臣。
鉴于洪承畴的地位及影响,如何使他归顺清朝,便成为皇太极结束松锦之战后的头等大事。
可招降洪承畴,并非一般武将那么容易。
从松山押解到沈阳,洪承畴“感帝之遇,誓死不屈,日夜蓬头跣足,骂言不休”,抱定尽忠殉国的必死信念。
清廷先派满将劝说,他总是怒目而视,一言不发。
满将失去耐性,举刀欲杀,洪承畴“延颈承刃,始终不屈”。
皇太极再命文臣劝勉,他仍是“一言不答”。
此时的洪承畴,唯愿一死了之,既报崇祯知遇之恩,又可像文天祥那样“留取丹心照汗青”。
然而,洪承畴面临的却是自己无法掌控、难以摆脱的两难境地——生不容易死更难。
一位信奉孔孟之道的饱学之士,何以抛却信义投降异族?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稍加梳理,不外民间、官方两种说法。
民间最为流行的是“太后诱降说”。
皇太极为使洪承畴真心降服,不惜动用“血本”,派遣貌美如花、机敏过人的庄妃博尔济吉特氏诱惑。
此后,庄妃因儿子顺治帝福临尊她为皇太后,故称“太后诱降”。
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太后诱降说”事实不确,但它代表了反清人士及明朝遗民的观点与情绪,意在贬低洪承畴与庄妃。
顺治时期,太后庄妃下嫁摄政王多尔衮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风流成性她在入关前色诱洪承畴,也就不在话下了。
“太后诱降说”对洪承畴的“杀伤力”极大,作为一位饱读诗书的儒士,以传统道德而论,好色、滥情是最令人不齿的污点。
如此一来,洪承畴不仅背叛了民族大义,即使个人品性、道德人格也极其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