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_挣扎_毁灭的悲歌_从女性悲剧形象看曹禺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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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年5月 JOURNAL OF GUANGX I UN IVERSIT Y FOR NATI ONAL ITIES M ay .1999人类学研究专辑(Ph ilo sophy and Social Science Editi on )Special Issue of A nth ropo logy奋斗、挣扎、毁灭的悲歌——从女性悲剧形象看曹禺的创作●吴健玲 著[摘 要] 本文从剧中人物分析入手,认为曹禺塑造女性的形象的基点源于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其悲剧特点是“悲”而“惨”而非“悲”而“壮”,有悲剧人物而无悲剧英雄,这与作者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而形成的独特审美心理有关。

[关键词] 女性形象;人道主义;现实主义;悲剧缺陷[分类号] I 2071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23887(1999)ZJ 0120210212说起曹禺,就不能不联想到他笔下那些流光溢彩的女性形象,繁漪、花金子们在中国的戏剧舞台上历经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至今仍熠熠夺目,魅力不衰。

曹禺赋予她们什么样的魔力使其能如此长久地征服读者和观众呢?笔者认为,解读剧本,分析人物,仍不失为了解曹禺创作倾向的最直接的方式。

下面试以曹剧代表作中三位悲剧女性形象进行分析。

一、困兽尤斗的繁漪繁漪,无疑是曹禺笔下最精彩、最令人惊心动魄的艺术形象之一。

在中国的话剧史上,还没有哪一个女性像她那样,强烈地牵引着人们审美的爱恨情仇。

这位具有最“雷雨”性格的女性,“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①而这两极矛盾性格的形成,与她那奇特的悲剧命运一样,有其深刻的内外原因。

自从精神分析学进入文学研究领域以来,人们就知道了环境对人性格形成的重要性。

据曹禺后来对繁漪的进一步介绍,我们知道:“繁漪年轻时非常漂亮,会画画,写得一笔好字,受的旧式教育,又加上点‘五四’以来的新思潮影响。

她本来也是有许多憧憬的。

为了门当户对,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嫁给了周朴园。

”②她以18岁的豆蔻年华,嫁给比她大整整20岁的周朴园,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周公馆里,她如一株生在沙漠中的花,被冷漠和孤寂慢慢枯死。

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也没有交际。

伪善而又专横的周朴园完全漠视她的存在,甚至因为自己多年前因酒后泄露了勾引侍萍的隐私而对繁漪又厌又怕。

他利用夫权,对妻子的生命进行了多重虐杀:一是在人格上,完全蔑视妻子的人格尊严,自己的话“就是法律”,明知繁漪没有病也要强制她当众喝苦药,为的只是让她在孩子们面前“做个服从的榜样”,想把繁漪“修理”成唯他意志是从的“玩偶”;再就是精神虐杀,从感情上完全忽视她的存在,周朴园为了表示对当年自己始乱终弃而导致侍萍投河自尽的忏悔,他30年如一日地在桌上摆着侍萍的照片,保留一切侍萍当年的生活习惯,这一切都无形地向繁漪表明: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繁漪的地位;就是在生理上也不尽丈夫的职责,他经常以矿务繁忙为由,一走就是两三年,让繁漪独守空房,让她花香玉润的年华就这样在哀愁、寂寞、郁闷中自行枯萎。

在这样一个“空气都满是罪恶”的专制冷酷的环境中,渐渐把一个年青美丽的生命“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

就在她想让一生岁月就这样消然流逝的时候,周萍从家乡出来,这个年轻人点燃了繁漪的生命之火,引起了她追求自由幸福的渴望。

她把生命、名誉、地位、未来都托付给了周萍,但周萍这棵“弱不禁风的草”则全然没有替她遮风挡雨的心理准备和实际能力。

当他把繁漪引诱上了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道路后,又矛盾疚悔,为了逃避心灵深处的人伦道德审判,像当年他父亲对他生母那样,始乱终弃。

想以远走高飞来摆脱旧日的梦魇,扔下繁漪不顾,让她一个人继续生活在周朴园的淫威下,回忆往事的碎片,忍受噬心的伤痛而慢慢枯死。

在繁漪嫁入周家形同囚犯的生活中,周萍曾是她生命中的一丝阳光,尽管那么微弱,她仍只有死死抓住不放。

为了唤回周萍的爱意,繁漪用尽了一切的可能手段:她要中止周萍与四凤的相爱,动用鲁妈将四凤从周家不着痕迹地送走;借用儿子周冲对四凤的爱恋,试图瓦解四凤对周萍的恋情,甚至不惜在雷雨之夜尾随周萍窥探他与四凤的幽会。

当明白一切都是徒劳之举后,繁漪那最“雷雨”的性格爆发了,她不堪再忍受周家两代人的欺侮,她要“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

”她破釜沉舟地当众宣布了她与周萍惊心动魄的私情,甚至不惜叫出周朴园,想让他来阻止周萍与四凤的出走,但周朴园那更具震撼力的隐私的公布,使她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她不但永远失去了周萍,还失去了她唯一的爱子周冲。

在她的悲剧命运中,更添上了一层凄绝的苦难光环。

曹禺是心仪繁漪这样的女性的,他说:“我喜欢看繁漪这样的女人……我算不清我亲眼看见多少繁漪。

(当然她们不是繁漪,她们多半没有她的勇敢。

)他们都在阴沟里讨着生活,却心偏天样地高;热情原是一片浇不熄的火,而上帝偏偏罚她们枯干地生长在砂上。

这类的女人许多有着美丽的心灵,然为着不正常的发展,和环境的窒息,她们变为乖戾,成为人所不能了解的。

受着人的嫉恶,社会的压制,这样抑郁终身,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的女人在我们这个实现社会里不知有多少吧。

在遭遇这样的不幸的女人里,繁漪自然是值得赞美的。

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斗。

虽然依旧落在火坑里,情热烧疯了她的心,然而不是更值得人怜悯与尊敬么?这总比阉鸡似的男子们为着凡庸的生活怯弱的度着一天一天的日子更值得人佩服吧。

”③作者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待繁漪。

写出繁漪极端的双重性格:既是充满“魔性”疯狂的“夏娃”,又是不幸的“夏娃”。

作为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作家,他清楚地看到繁漪那必然的悲剧命运。

在繁漪身上,既有封建伦理道德的阴影,又有资产阶级追求个性解放的渴求,她是一个“半新半旧”的女性。

像这样的女性,在当时的社会里,是找不到自己生命的座标的。

要么她就“旧到底”,既然听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了周家,那就安于做一个旧式妇女,“三从四德”,让生命变为一截枯木,不问岁月也罢;要么她就“新到底”,全然不把封建伦理纲常放在眼里,当年唐明皇看上儿媳杨玉环硬夺为妃还传为千古风流佳话,那她又何俱怕“百姓点灯”?如她是武则天,谁又敢对她仅是名份上的乱伦(周萍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吭半声“不”字。

但中国封建礼法历来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繁漪还是缺乏足够的勇气与周朴园正面抗衡,她要拼死抓住周萍加盟做为她抗争的内助力,满足于周萍在她眼前出现就可。

这种在冷酷环境中的偷安生活,形成了她乖戾、阴鸷的性格。

幸亏她还有原始遗留的一点蛮性,“夏娃”的本能使她做出了石破天惊的举止。

对周家父子两代人的绝望和怨恨使她情愿“变成火山的口”,她将生命燃烧得如电火般的白炽,也如电火般的短暂。

她的疯狂,也就是她的人性被异化的结果。

但她的反抗仅是资产阶级个性解放对封建专制压迫的反抗,而失败的悲剧命运又证明这一条道路走不通。

它形象地说明,妇女的解放与社会的解放是联系在一起的,在新旧嬗变的时代,暂时还不具备妇女解放的历史主客观条件。

但繁漪困兽尤斗的反抗,却反映出“五四”时期人的觉醒和个性解放的时代精神,人们就是在这一层面上肯定她的价值的。

二、挣扎、毁灭的陈白露如果说繁漪的悲剧在于她思想上的半新不旧的话,那陈白露的悲剧则在于她的人格分裂。

作为“五四”后的第二代女性,从表面上看,她是比繁漪“幸运”得多。

她可以不受拘于家庭的囚牢,充分享受文明的馈赠,凭着聪慧才华,青春美貌进行个人奋斗。

她也曾有过瞬间的辉煌,当过社交明星、演员、红舞女,可以自由恋爱结婚,也可以厌倦了家庭生活而离异。

因时代的前行,她确比繁漪享受更大的自由空间。

但在30年代的中国,作为女性的自由度是非常有限的。

无论她怎样奋斗,她仍然冲不出男权社会这个更大的金丝笼。

她经历了一条从个人奋斗到享乐沉沦的道路。

当她出现在观众面前时,已是“顶红、顶红的变际花”的身份了。

她寄生的生活方式决定了她必须像软体动物那样吸附于有钱的男性,作为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又享有过成功的骄傲自信的女性,她对这种生活本能地感到厌恶,但享受奢华的恶习使她又不得不陷于这泥淖之中。

她喜欢霜的洁白,喜欢太阳、喜欢春天和年轻的自己。

在她身上仍不失有善良和正义的闪光,救“小东西”的行动就是明证。

但她的享乐主义和寄生的交际花生涯,与她所喜欢的一切形成了强烈的反讽。

她身已沉沦又想保持心灵上的贞节,一方面追求物质感官享受,一方面又想从精神上挣扎解脱,如剧中所说的:“她爱生活,她也厌恶生活。

生活对于她是一串习惯的桎梏……使你即使怎样羡慕着自由……也难以飞出自己的生活的狭之笼。

”④她本想在麻木中消沉,但少女时代的恋人方达生的到来,使她对自己的放浪生涯有了更痛楚的反省,救“小东西”的失败更使她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脆弱,她最后对个人奋斗的信条绝望了,对自己也绝望了,带着对青春对生命的依恋,她将生命如朝露般地消失以维护生命的自尊。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

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⑤像她那样不能割断“藤本”堕性而奔向太阳的女性,最后只能“睡去”。

陈白露的悲剧,印证了鲁迅关于“娜拉”出走后的命运“不是堕落,就是回来”的预言。

标志着新女性个性解放道路的终结。

三、迷失于原野的花金子城市的“夏娃”结局凄惨,乡村的“夏娃”命运又如何呢?在《原野》的序幕中,曹禺描写到:“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

……巨树在黄昏里伸出乱发似的枝 ……爬满年老而龟袭的木纹,矗立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中。

”⑥在这样苍莽沉郁的背景中,一身红衣裤袄的花金子出场了。

她的出现给这蛮荒的原野带来了生命的活力。

作者是这样描绘她的:“女人长得很妖冶,乌黑的头发,厚嘴唇,长长的眉毛,一对明亮亮的黑眼睛里面蓄满魅力和强悍……身材不十分高,却也娉娉婷婷,走起路来,顾盼自得,自来一种风流……她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哑,然而十分入耳、诱惑。

”⑦这个在蛮荒原野中孕育出来的女性,有着十分泼野、极端、强悍的性格。

她一出场就与丈夫打情骂俏,撒娇撒泼地要驾驭丈夫与婆婆对抗,与她那“妖冶、魅力、强悍、风流、诱惑”的外型十分吻合。

曹禺在这里又给我们塑造一个充满“魔性”的“夏娃”形象。

这是一个在“野地里生、野地里长”,有着十足野性和坚韧的生命力的“夏娃”,在生活中、生理上她都是一个充满追求和欲望的主体,不甘屈从,不愿受人摆布。

她厌恶焦家那阴气沉沉的寂寞生活,愤恨她那凶狠、阴毒、变态的瞎眼家婆,她讨厌并瞧不起自己那善良、懦弱、惧畏母亲的丈夫焦大星。

尽管大星对她千依百顺十分爱慕,但仍一见他就觉得“厌气”,认定他是个“窝囊废”。

她以她那原始蛮性遗留的生命力来反抗封建礼教,比繁漪的“疯狂”走得更远。

在仇虎回来的当晚就与他旧情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