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与中国传统文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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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与中国传统文化在许多人心目中,传统文化和古代文化是一个概念,实际上这是有问题的。

中国有几千年的文明,很多东西都是短暂的,能够自始至终延续下来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经过历史的选择、发展,一步步延续到今天,应该说这一部分才是传统文化的精华,我们将其称之为传统文化。

它没有能中断,不是一时的、局部的现象。

我们讲书法,为什么要与传统文化相联系呢?书法看起来是简单的艺术活动,每个人都涉及到书法,因为每个人都写字,可这里有一个极易被大家忽略的问题:就是古今的差异。

首先,在人群上,古代书法家都是士大夫阶层,既有文学家、诗人,又有画家或者音乐家等等,许多人集各种才能于一身;而今天搞书法的只是社会中的一部分爱好者。

其次,古代的士大夫位置很高,是统治的核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领导层,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审美追求及衡量标准都是具有重要导向意义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好恶,直接影响书法的发展,古代的一个名流,作品可能会影响一个时代;今天书法爱好者的作品拿出来,恐怕谁也影响不了。

另外,就使用上讲,文字是记录语言、传播思想文化的一种形式,简单地说就是写字。

可是古人对书法的认识,是把它当作非常高雅的活动来看待,也就是说书法一方面是记录语言的,与文化有着天然的联系,另一方面由于士大夫阶层把自己看得很高,所以从一开始就赋予书法高雅的品格。

从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的线索来看,最初中国人是很看重音乐的,音乐能直接取悦神明,所以中国古代乐论非常发达,汉代以前的音乐理论在中国古代艺术理论中非常成熟,框架也非常庞大,很了不起。

这启蒙了中国文学艺术基本思想的形成,接下来就有了文论,之后才有书论。

由此引发出历史上的许多问题。

比如书法的审美直接影响了中国画,书论直接影响了画论,中国画论很多是从书论引过去的。

中国古代有两种艺术:一种是行业艺术,它自始至终为少数人所掌握,这些人是专门的技术人才。

绘画就是行业艺术。

书法不同,它带有社会意义,因为文字是人人使用的。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中国古人是怎样把文学艺术纳入到日常生活中去,并逐渐去关心它,阐发它的理论,使之直接用于实践的。

书法的传统直接依附于文化的传统,并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一个不平凡的发展阶段。

今天,我要从四个方面讲述一下书法的不平凡。

第一方面,自然与人的关系对书法的影响。

在中国,任何一种艺术的审美都与自然有直接的关系。

因为从远古起,中国人就把自然作为图腾,崇拜它、歌颂它、畏惧它。

自然对书法的影响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它包含了由浅入深的发展过程。

从现有的材料看,汉字最初是从象形字发展而来,它有绘画的特点。

字怎样写呢?古人讲是画成其物,随体诘屈——客观事物长什么样,就照什么样画。

所以书法的初期,如果我们把它叫做“书法”的话,显然是与绘画有关。

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有一些动物的图象,像马、牛、大象、羊等,非常像图画。

早期的文字像图画,使用起来不便,一个字有多少笔,谁也不清楚,古人就觉得缺乏统一的规范,所以早在甲骨文时期就进行了一系列的简化,把繁复的部分删掉,使汉字有了笔画。

笔画和笔顺对于书写来说是第一要素。

如果是画字,我们不能说是笔画字,如果是写字,显然就需要是笔画字。

这样即使用保守的算法,书法也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

也就是在对象形字进行简化的第一个阶段,文字进入书写阶段后,就有了书法艺术。

文字从早期的象形,发展到后来的图案化,此时图案化的东西逐渐离开了象形,再往后发展,图案的感觉和象形中的图画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这样中国书法对自然的依托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来直接描摹客观事物,直接取材于自然,后来就变成理论上的一种认识。

古人讲:书照于自然,阴阳生焉,阴阳即生,形式出矣。

讲得很简单,自然—阴阳—字型。

实际上这是一个理论上的认识,它并不能准确地解释文字形体为什么不断变迁,再往后就发展到行草书、隶书、楷书的原因。

行草书什么都不像,但人们对自然的热情没有削减。

书法已不再象形,与自然美没有任何关系了,人们还是要用自然美来指导书法,于是就产生了一种泛化的自然。

这时不要它的形象,而要它的内在原理,就是今天西方人所说的“生命的形式”或“运动的形式”:找它内在的、彼此可沟通的原理。

第二方面,书法中的秩序与抒情。

书法从自然中来,表现自然美,但这不是无止境的。

因为文字首先是记录语言、交流思想的,它首先需要准确地在全社会通行,这就要求书法有统一的规范。

中国人对最简单的事物也要求美,要求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写字就要求美。

中国书法的章法、字形、行序都能总结出很多有规律的美,并屡屡被验证。

这些美不是哪个人随意创造出的,它在早期几乎都是由群体创造的。

大家多接触一点古代文字遗迹就会发现,它们都是惊人的相似。

我们知道的四大家之一欧阳询,他的风格在隋代就已出现,不过他写得比别人好,技艺进一步提高了。

西方人把这样集体的艺术行为叫做“集体无意识”,中国则不同,是集体有意识来追求这种东西。

如果在早期,商周时期是无意识的,春秋以后则都是有意识地在追求文字美,很多优秀作品都是在追求中产生的。

每个时代都有相应的文字政策,有字书。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第一件事就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文字一定要统一,书法也要统一。

当时颁布三部字书,天下人都要按这个样板写,而且由于秦代的严刑苛法,写不好不行,所以政策便行之有效。

汉代之后又接续下来,尤其是汉武帝时期,历史上记载,有一官宦在给皇帝的上书中,马字少写了一笔,他发现后吓得一身冷汗,说:“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谴死矣。

”大家可以想一下,写错一字,就会有这么大的灾难,真是太厉害了。

东汉时,汉光武帝刘秀和汉章帝两次颁诏,统一文字,采用皇帝诏书的标准字来衡量文职官员写文书的字。

说得明白,你的字不标准,不如诏书的,有司议定罪名,并“正举者”,推举他做官的人,也跟着一起论罪。

古代的皇帝、皇后也能自觉地练书法。

帝王们好书法自然不是为了求得仕途,他们写字就是为了美,为了提倡规范。

在帝王的推动下,中国自汉代起就从上至下形成了书法热,比今天要热得多,其结果是从篆书到隶书一百年内就完成了,并由此形成一系列标准,推动了书法艺术的发展,也形成了传统。

书法文字得以形成传统延续至今,是由无数名家造成的,这些名家前赴后继,我称之为“楷模系列”;每个名家都有若干作品,我称之为“作品系列”;怎样学习作品,就是“技法系列”;怎样解释作品,就是“理论系列”。

这样,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在无形中支撑中国书法的传统落到实处,不断完善,不断发展。

古人认为情感在作品中的体现还要从视觉层次入手,像孙过庭说的,掌握书写要领之后,“凛之以风神”,写字要有力量,斩钉截铁;“温之以妍润”,要有慢的、感情细腻、丰富的地方;“鼓之以枯劲”,还是用力,用枯笔来调节墨色的变化;最后是“和之以闲雅”,要从容不迫,不是故意地、做作地加快或减慢;“故可达其性情,形其哀乐”。

这中间古人说得很多,如喜则笔舒,笔画写得很流畅;怒则气敛,字写得剑拔驽张,有很多具体分析。

今天的书法爱好者和创作者很少想这些问题,所以写了半天与情感脱节,变成了技艺活动。

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这样的。

方面,古代的中国人如何看书法。

现在两个侧面——经验和哲学之中。

古人看书法艺术首先是基于自己的书法经验。

一开始我就说过,古代的书法家又是文学家、诗人,是书法家又是理论家。

与今天不同,今天很多人会写字,但多数不懂更不会写文章。

古人的审美和书写经验、理论、总结,最基础的都是经验,这种经验表现在字面上,即作品。

另一方面经验还表现在对作品的解读上,即如何理解作品。

古人对经验的把握与今天的差距很大,如看到两个竖画向外鼓,就认为字形雄放、雄强、开阔等;两个竖画向内使劲,就认为是险谲。

欧阳询的字就是险谲,因为他的字棱棱角角,好似站在悬崖峭壁边上。

这既有悬崖边的体验,又有对书法本身的一种经验。

凡是书法带棱角,线条向左使劲的,都是“险”,竖划向右使劲的就是雄放。

比如看山,泰山就是雄放,因为泰山大;华山就险,它是笔直的。

所以书法的经验性是把书写的经验与日常生活的经验揉和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的审美经验。

这在国外的艺术理论中是没有的,只有中国人有。

而且由于汉语的单音节、汉字的复杂性,使它容易区分风格。

如欧阳询是险谲,学欧阳询的有很多人,如何区分呢?就说这个险谲,那个险峻;学颜真卿的,说他是雄放,那个就是雄壮或雄伟。

后面的字一变,风格就不同。

这种由一个字确定基本美感,再加一个词明确风格的作法,在世界上只有中国人做到了,作了最简洁、最明快、最风格的说明。

在这方面,古代的中国人远远走到了世界的前面。

遗憾的是我们的整理工作做得不好,没让世界认识到这一点。

多时候,书法美是抽象的,无法从经验出发,就可能涉及到哲理。

中国人的哲学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只属于哲学家的哲学,而是具有大众化,当然也不是指普通老百姓,但在士大夫中是普遍的。

古代的读书人都要读哲学的书,他们没读过《周易》、老庄、孔孟是不可能的。

古代的哲学基本是自然而然地学,又自然而然地贯穿在书法中,这种哲学的阐释就成为中国书法评论中的重要方面。

比方说书法要有精魄,精魄是什么?都说不清。

书法的精魄在哪呢?真的有些形而上。

又说书法有神采,还有气。

中国人所说的气很玄妙:一种气是生成天地万物的阳蕴之气。

世界生成之前是混沌状态,这样状态下的世界是个气团,气团不是静止的而是变化的,当中有的像是物体,是什么又看不清,恍兮惚兮,一旦分化,清气上扬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之后又按阴阳变化规律,生成世间万物,古人就是这样认识世界。

书法也是同样,书法中字体有笔顺,笔有起伏提按,这些都是用笔的节奏和旋律,古人解释为气。

书法以气为先,由气得势,由势生形。

要写草书时,纸铺好,提笔之前哪怕只有一霎那的思考, 意念一闪,作品就出来了,作品字形大小、互相之间的呼应顾盼都出来了,这种呼应关系就是一个流动的气,古人称为气势。

哲学在这中间就开始存在。

还有一种气,指作品中旺盛的生命,跟人一样,旺盛就是生机勃勃、生气勃勃。

人的死活,取决于是否有气,转移到书法上也是如此。

没有生气的,决不是好作品。

以在书法日常审美中,古人把哲学和经验混淆在一起,把对事物的阐释和审美作为一体看待,不是分开来一条条地说,我把它形容成一个封闭的圆,其中任何一点做起点,走完后又回到原处。

苏东坡的理论就很有代表性:书法须有神、气、骨、肉、血,五者缺一不谓成书。

神、气是哲学的,体现在形而上的思维中;而骨肉血虽是人格化的反应,毕竟看得着。

所以从这一简单的理论中,我们看到经验与哲理无处不在,而且在中国人看来,是把握艺术整体的,所以进退自如,随心所欲。

许多古代书论,前面说一句技法,第二句就上升到哲学,转回来,又回到字形上,字形说了一句,又跑到别处了。

所以古代书论的思维跃动很大,像十几年前人们提出的意识流,它与中国古代思维的跳跃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