㊃文学研究㊃D O I :10.3969/j.i s s n .1003-0964.2019.03.025‘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形象的 互文 解读许中荣(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河南信阳 464000)摘 要:警幻仙姑形象的 外在美 受到古代美女㊁女神形象书写的影响㊂其故事情节与古代神女赋中的荐枕 ㊁西王母会君及洞窟小说神人相会的故事情节具有 互文 关系;而其 以欲止欲 的教育程式书写可能受到汉大赋 劝百讽一 的创作程式以及锁骨菩萨故事的多方面影响㊂在角色扮演上,西王母和观音在某些具体情节的角色扮演中可能启发了警幻仙姑形象的塑造,但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形象关系最为密切与直接㊂对警幻仙姑与特定时期的九天玄女形象 互文 关系的揭示,为思考‘红楼梦“之所以具有强烈的 晚明风格 提供了新的视角㊂关键词:警幻仙姑;互文;‘红楼梦“;九天玄女;晚明风格O S I D :中图分类号:I 207.411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3-0964(2019)03-0135-06 一㊁缘起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是一个具有特殊地位㊁特殊身份㊁特殊象征意义的角色,作为太虚幻境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的仙子,她是掌握着神瑛侍者㊁绛珠仙子等 风流冤家 造历幻缘的 总管 ,亦是 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 的风月宝鉴的制作者㊂尽管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着墨不多,但确 于全部‘红楼梦“核心人物故事有主导的地位 [1]㊂由于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的特殊性与重要性,警幻仙姑引起了诸多红学研究者探讨的兴趣㊂当前关于警幻仙姑形象的研究,据笔者所见,主要集中于以下两方面㊂第一,警幻仙姑的身份属性㊂在这方面较具代表性的观点有:警幻仙姑是 爱与美的悲剧命运女神 ,她与山鬼㊁高唐神女㊁洛神宓妃构成 爱与美的神女谱系 [2]101;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扮演的是一个爱情女神兼命运女神的角色 [3]等,此为学界的主流观点㊂值得一提的是季学源‘警幻仙姑:仙女乎?魔女乎?“一文透过小说第五回中警幻仙姑与贾宝玉的言行,得出警幻仙姑是 一个性格浮浪㊁行为散漫不拘的女子 [4]的观点㊂虽然季学源的立论逻辑㊁研究结论均有值得商榷之处,但却警醒我们反思警幻仙姑的身份属性 警幻仙姑是一个单纯的 爱与美的女神 吗?第二,警幻仙姑的形象溯源㊂警幻仙姑虽然是曹雪芹虚构出来的人物形象,但这一形象的创造在美女谱系㊁女神谱系中不无承袭前代的成分㊂赵真认为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作为 爱情女神兼命运女神的角色 与九天玄女具有创作上的传承关系,曹雪芹抹去了九天玄女传授兵书兵法的神异色彩,强化和突出了其作为性启蒙老师的身份和地位,在这个基础上,他又深化了九天玄女身上的性爱成分,将其上升到情爱的高度,从而使其从一个双重的怪胎,一变而为一个单一的崭新的爱情女神[3]㊂赵真的观点颇具启发性,但其讨论的焦点在于警幻仙姑形象的 创新 而忽视了作为 互文本 的九天玄女形象中丰富的文化因子在警幻仙姑形象上的遗传㊂梅新林在‘红楼梦的哲学精神“一书中从原型批评的角度对警幻仙姑的形象进行了更深广的谱系追溯,认为 警幻仙子除了女娲㊁西王母㊁巫山神女外,还有涂山氏㊁简逖氏㊁姜嫄氏㊁大司命㊁少司命以及其他仙女等多重原型的因子,是一个既被神化又十分世俗的仙女形象的典型代表 [5]26㊂不可否认,梅新林此论扩大了学界对警幻仙姑谱系归属的认识,但又在一定程度上泛化了对警幻仙姑形象的谱系追溯㊂所以,陈国学撰文通过警幻仙姑与西王母㊁高唐神女和九天玄女等女神的外在特征与内在意蕴方面的比收稿日期:2019-03-15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18@Z H 003);信阳师范学院 南湖学者奖励计划 青年项目作者简介:许中荣(1988 ),男,山东聊城人,博士,讲师,研究方向为明清小说㊂㊃531㊃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 o u r n a l o fX i n y a n g N o r m a lU n i v e r s i t y第39卷 第3期 2019年5月 (P h i l o s .&S o c .S c i .E d i t .)V o l .39N o .3M a y 2019较,认为警幻仙姑 与宗教为传教目的以及受儒家精神影响很深的宣扬忠君爱国的思想而设立的女神形象大不一样 ,警幻仙姑 是一个纯洁的女神,是作家赞美纯美女性的思想的物象化 [6]㊂诚然,警幻仙姑确与中国古代的美女㊁女神谱系血脉相通,但又是 特殊的这一个 ㊂然而,如果过度强调警幻仙姑的 特殊性 ,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也容易使我们忽视警幻仙姑形象从古代美女㊁女神谱系中所继承的文学与文化因子,割裂了警幻仙姑与整个文化与文学传统的关系,从而导致我们对警幻仙姑形象认识的狭隘化㊁孤立化㊂从上可见,当前学界对警幻仙姑的身份属性认识主要集中于曹雪芹所创造的纯洁的 爱与美的女神 ,甚至在警幻仙姑形象的谱系归属上也往往基于比较而 弃同存异 ,这种研究思路其实还是受到警幻仙姑是一个纯洁的 爱与美的女神 这一立论前提的深刻影响㊂笔者认为,把警幻仙姑简单地归结为单纯的 爱与美的女神 虽有其合理性,但却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我们对警幻仙姑形象所寄寓的丰富而复杂的文化因子的全面认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红楼梦“复杂文化意蕴的揭示㊂故而笔者试图从 互文 角度探索警幻仙姑形象的文学与文化脉络,结合‘红楼梦“的相关文本,细致梳理警幻仙姑形象蕴含的丰富文化内涵,以期加深我们对‘红楼梦“的认识㊂二㊁形象 互文 :警幻仙姑 外在美 的谱系归属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以‘警幻仙姑赋“来为警幻仙姑的出场敷彩设色㊂‘警幻仙姑赋“云:方离柳坞,乍出花房㊂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㊂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㊂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㊂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㊂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㊂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㊂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㊂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㊂其素若何,春梅绽雪㊂其洁若何,秋菊被霜㊂其静若何,松生空谷㊂其艳若何,霞映澄塘㊂其文若何,龙游曲沼㊂其神若何,月射寒江㊂应惭西子,实愧王嫱㊂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㊂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7]72-73由上文可见,‘警幻仙姑赋“从两个层面为警幻仙姑出场定型:一是纯运用事典;二是行文仿拟,也即以 文本互涉 的方式塑造警幻仙姑形象㊂首先,从运用事典层面的 互文 看㊂关于‘警幻仙姑赋“中的用典,前代学者解读已较为详尽㊂具体而言, 鸟惊庭树 用‘庄子㊃齐物论“中 毛嫱㊁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 的典故; 影度回廊 用西施响屟廊的故事; 莲步 用历史上著名的潘妃 步步生莲花 的典故;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用西施㊁王昭君的典故㊂在这篇赋中,曹雪芹直接引用了毛嫱㊁西施㊁潘妃㊁王昭君等传说和历史上著名美女的典故,以 互文 修辞来写警幻仙姑的形体美㊂其次,行文仿拟㊂正如先哲所言,‘警幻仙姑赋“是一篇在语词㊁结构与风格上仿拟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以及曹植‘洛神赋“等而成的作品㊂关于‘警幻仙姑赋“与宋玉‘神女赋“㊁曹植‘洛神赋“的具体文本关系,学界已有较为充分的讨论,兹不赘述㊂笔者认为,‘警幻仙姑赋“对‘神女赋“‘洛神赋“等赋的仿拟并不只是单纯的文本承袭的 赞赋闲文 [8]82,而是曹雪芹试图通过文本间的仿拟建立警幻仙姑与神女㊁洛神等之间的 互文 关系,从而把警幻仙姑纳入渊源久远的神女谱系之中㊂但是,先哲在讨论警幻仙姑与此前神女关系时,似乎过多地强调了警幻仙姑形象的 创新 和独特,而对警幻仙姑与传统神女的 互文 关系有所忽略,甚至有的学者意识到了警幻仙姑与传统神女除了文本上的 互文 关系外还有 精神 上的 互文 关系,但却未进一步讨论㊂正如有学者所言 由于历来神女赋都带有艳情内容,故‘警幻仙姑赋“在文本中尽管没有艳情内容,由该赋的后文可知,从情节来讲,此赋却有暗示艳情的作用 [9]㊂曹雪芹笔下的警幻仙姑虽为基于传统神女形象基础所创造的 新人物 ,但这一人物身上仍带有诸多传统的文化与文学因子㊂虽然警幻仙姑身上的 旧文化 并未采取传统神女赋的创作程式,而以‘警幻仙姑赋“写其形美,以随后的故事情节写其 情艳 ㊂综上,从‘警幻仙姑赋“的用典来看,警幻仙姑形象的 外在美 是传统美人㊁神女形象的承袭与延续,她是曹雪芹基于美女㊁女神书写传统所创作的 新神女 ㊂三㊁情节 互文 :警幻仙姑形象的行为谱系正如李光先所云: ‘警幻仙姑赋“在文本中尽管没有艳情内容,由该赋的后文可知,从情节来讲,此赋却有暗示艳情的作用㊂ [9]在随后的故事情节中,警幻仙姑引导宝玉游历太虚幻境,使之对 古今之情 风月之债 兴趣倍增,致其 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 ㊂不止如此, 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㊃631㊃第39卷第3期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5月并成就宝玉云雨之情使其领略 仙闺幻境之风光 的书写程式与传统神女赋中的 以荐枕席 具有很强的互文 关系㊂当然,警幻仙姑以 饮馔声色 招待宝玉的情节处理在一定程度上也与西王母故事以及古代洞窟小说存在不容忽视的 互文 关系[10]㊂在西王母故事中,‘穆天子传“记载西王母与穆天子 觞于瑶池之上 ;‘汉武帝内传“等书记载西王母以仙酒㊁蟠桃遗汉武帝(九天玄女故事中的赐酒枣情节或受此影响);‘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 论芝 引‘黄帝内传“有 王母遣仙人歌万年长生之曲,授帝以石函玉笈之书,会阆风瑶池之上,授‘神芝图“十卷 [11]892等㊂上述数例中西王母以 饮馔声色 招待帝王的故事实与警幻仙姑招待宝玉的情节甚为相似,甚至宝玉在‘红楼梦“中也是以 花王 (绛洞花主)身份出现的㊂另外,洞窟小说中仙女以 饮馔声色 招待男主人公亦是故事情节上的固定模式,正如日本学者小川环树所总结的洞窟小说的故事程式中第三㊁第四和第五个情节就是 仙药和食物 到达仙乡的凡人与美女恋爱或结婚 以及 道术与赠物,到达仙乡的凡人得到异人传授的什么法术或赠品 [12]85㊂‘红楼梦“中的 饮馔声色 在洞窟小说中无疑就是第三㊁第四个情节惯例,而警幻仙姑授予宝玉的 警幻之训 则暗合第五个情节中 异人传授的什么法术 ㊂关于警幻仙姑 以欲止欲 的 警幻 方式㊂笔者认为,‘红楼梦“中警幻仙姑 以欲止欲 的教育程式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受到传统大赋 劝百讽一 创作惯例的影响㊂以汉大赋中最为典型的枚乘‘七发“为例,吴客为楚太子起病即以音乐㊁饮食㊁车马㊁宫苑㊁畋猎㊁观涛㊁要言妙道等极尽 欲望 之至的七事为 猛药 ,最终引导楚太子选择最契合其 欲 的 天下要言妙道 ,楚太子 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㊂在‘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教育即是采取相似的 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 的程式: 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 ,见其 尚未觉悟 后,又 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 而宝玉仍 尚未悟 ,最后再将其妹可卿许配于宝玉,令其 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 ,冀其 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㊂细致比较二者,可见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中有关警幻仙姑 警幻 宝玉的情节逻辑与以枚乘‘七发“为代表的汉大赋的情节创设具有极强的 互文 关系㊂警幻仙姑 以欲止欲 的教育理念,令人联想到著名的锁骨菩萨故事㊂其故事最早见于中唐李复言‘续玄怪录“补遗中的‘延州妇人“:昔延州有妇女,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㊂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㊂以其无家,瘗于道左㊂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㊂人见谓曰: 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耶? 僧曰: 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㊂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㊂不信即启以验之㊂ 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㊂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㊂[13]195锁骨菩萨的故事生动表现了佛教 以欲止欲 的宗教观,如‘维摩诘所说经㊃佛道品“中的 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 ,‘宗镜录“卷二一中的 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将声止声 等㊂佛教典籍中多有相关教义的阐述,而锁骨菩萨故事的产生或就是佛家教义的故事化和通俗化演绎,这个来自佛教密宗的故事,在之后的流传过程中逐渐中国化并引申出马郎妇和观音菩萨等若干故事的亚型㊂但无论是在马郎妇还是观音菩萨故事中,女主人公的贞淫虽时有区别,其 以欲止欲 的教育理念却一脉相承㊂从上可见,‘红楼梦“中警幻仙姑 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 的 警幻 逻辑也与锁骨菩萨故事构成 互文 关系㊂因此,如果说警幻仙姑形象的 外在美 是古代美人㊁神女形象的承袭与发展,那么警幻仙姑以 饮馔声色 招待宝玉的情节或受到古代神女赋 荐枕 情节㊁西王母会君故事以及洞窟小说的影响;而其以欲止欲 的教育程式书写在一定程度上可认为是汉大赋 劝百讽一 的创作程式以及锁骨菩萨故事的多方面影响的产物㊂四㊁角色 互文 :警幻仙姑形象的角色谱系从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扮演角色的谱系里,亦可进行 互文 的追溯㊂通过分析‘红楼梦“中警幻仙姑的角色扮演,可提炼出如下几点㊂(一)警幻仙姑是‘红楼梦“中风流冤家们造历幻缘的 总管 ,造历幻缘要在警幻仙姑处 挂号 ,重返仙境要在警幻仙姑处 销号 ㊂(二)警幻仙姑 警幻 与救助的对象是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的贾宝玉㊂(三)警幻仙姑引领宝玉观看 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终身册籍 以及聆听暗寓金陵十二钗命运归宿的‘红楼梦“十二支曲㊂㊃731㊃许中荣:‘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形象的 互文 解读(四)警幻仙姑是‘红楼梦“中地位最高的女神,其下有一僧一道作为落实到人间的 度脱 文本中主人公的仙长㊂如果综合考察上述警幻仙姑的角色扮演,在古代文化与文学传统中大概可以找到西王母㊁观音和九天玄女三位女神与警幻仙姑具有 互文 关系㊂在西王母故事中,与警幻仙姑的角色构成 互文 的是以酒宴招待人间君王并馈赠君王秘笈或法术的最高女神㊂但是,西王母与警幻仙姑存在着诸多不同㊂第一,西王母是以中老年妇女的形象出现的,而警幻仙姑是 翩跹袅娜 的 神仙姐姐 ;第二,西王母相会的是人间贤君,而警幻仙姑款待的却是 古今不肖无双 的 混世魔王 ;第三,西王母故事中没有拯救人间君主的后续情节,更不要说拯救 混世魔王 的故事;第四,西王母故事中与人间君主直接联系的是西王母本人,而没有类似于作为下属的 一僧一道 等人物角色㊂如此可见,西王母的角色扮演虽与警幻仙姑具有 互文 性,但毕竟二者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所以很难想象警幻仙姑形象的角色塑造会受到西王母形象的直接影响㊂对于观音的形象与警幻仙姑的相似性,杜贵晨已有创造性的揭示[1]㊂虽然观音形象与警幻仙姑在外在形象㊁作为历劫人物的 总管 以及赐予被救助者法术上具有 互文 关系,但二者在角色扮演上却有极大的差异㊂第一,观音故事中没有以 饮馔声色 款待男性主人公的情节;第二,观音度脱与救助的是 善人 而非如宝玉般的 混世魔王 ;第三,观音所赐的是有具体针对性的法术,而不是有命运预测功能的秘笈;第四,观音度脱主人公往往亲力亲为,而没有游历于人间的作为下属的代理人㊂通过梳理西王母与观音的角色扮演,可见二者虽与警幻仙姑存在某些具体角色身份上的 互文 关系,但这种关系相对微弱,西王母和观音两位女神更多是在具体情节的角色扮演中启发了警幻仙姑形象的角色扮演与身份设定㊂值得关注的是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在角色扮演上的 互文 关系,杜贵晨和赵真对此均已有独到的阐释㊂杜贵晨着眼于九天玄女和警幻仙姑在小说中的地位㊁功能㊁行为等方面的相似性,认为二者虽为两个不同的女神,却扮演的是 一种角色 ㊂赵真则从九天玄女作为 浪漫的爱情女神 身份的角度剖析,明确指出警幻仙姑是在 道教九天玄女的基础上演化和创造出来的 ㊂然而,赵真的论证却舍弃了九天玄女 授兵书兵法 的重要角色,虽能得出具体的结论,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结论的客观性㊂笔者认为,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在角色上具有不容忽视的 互文 关系㊂(一)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是风流冤家们造历幻缘的 总管 ,而九天玄女亦在其故事中扮演此角色㊂最具代表性的是‘水浒传“,小说中九天玄女全权掌管着 一百单八个魔君 历劫始末,担当 总管 之责㊂(二)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 警幻 的对象是 古今不肖无双 的 混世魔王 贾宝玉,九天玄女亦有扮演此一角色的故事㊂在早期的九天玄女故事中,九天玄女辅助的对象是代表正义与仁德的黄帝,并以 黄帝之师 的面目呈现㊂而在‘大宋宣和遗事“中九天玄女扶助的对象却成了作为 造反者 的宋江一伙 魔君 ,九天玄女作为 魔君之师 的角色不仅被‘水浒传“所继承,且在明末清初的‘后水浒传“‘女仙外史“等小说中重复出现,而与‘说唐后传“‘双凤奇缘“‘雪月梅传“等康熙中叶以后小说中 扶正去邪 的九天玄女形象截然不同,成为这一时期小说创作中引人注目的现象㊂(三)在‘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引领宝玉熟玩与欣赏隐喻着 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 的 册籍 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冀其一悟,以能 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 ㊂而九天玄女在其故事中也扮演这一角色,在早期的九天玄女故事如汉代纬书‘龙鱼河图“中九天玄女 授黄帝兵信神符,制服蚩尤 ,在杜光庭‘墉城集仙录“卷六‘九天玄女传“中九天玄女授黄帝 六甲六壬兵信之符,灵宝五帝策使鬼神之书,制妖通灵五明之印 ,且在后世的九天玄女故事中均有 授天书 的情节,如‘水浒传“第四十二回中传宋江 三卷天书 且告知宋江 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 ,使其悟得 前生非等闲人也 ㊂(四)在‘红楼梦“中警幻仙姑作为总管全局的最高女神,只与宝玉在太虚幻境有一直接的会晤,落实到人间警幻仙姑并未直接出现,而是有癞头和尚㊁跛足道人两位仙长作为警幻仙姑的人间代理人与历劫的风流冤家们发生直接交往,完成度脱一干风流冤家们的使命㊂无独有偶,九天玄女亦充当了这一角色扮演者㊂最具代表性的是‘水浒传“,在小说中九天玄女作为总管一百八个魔君历劫的最高女神只与 星主 宋江有直接的会晤,并不在人世间直接现身,而是安排了智真长老与罗真人一僧一道与历劫众人发生直接交往,且以偈子的形式告知历劫魔君的命运与归宿㊂(五)尤有意味的是,在‘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先㊃831㊃第39卷第3期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5月以 饮馔 招待宝玉后授以 云雨之事 冀其一悟㊂警幻仙姑扮演的这一角色,九天玄女亦有相关故事与之产生 互文 关系㊂在‘水浒传“第四十二回中九天玄女以仙酒㊁仙枣款待宋江,正与警幻仙姑以 千红一窟 万艳同杯 之茶酒款待宝玉类同㊂而警幻仙姑授宝玉 云雨之事 ,在很大程度上恰是九天玄女作为房中女神的身份变形㊂在九天玄女故事中,九天玄女作为黄帝之师的身份不仅是在临阵对敌之际,同时还是授黄帝以房中之术的女神,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百‘轩辕本纪“即有黄帝 于玄女㊁素女受房中之术,能御三百女㊂玄女授帝如意神方 [14]549的记载㊂从上可见,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在角色扮演上有强烈的 互文 关系㊂不仅如此,在 外在美 上九天玄女和警幻仙姑也存在 文本互涉 ,‘红楼梦“中警幻仙姑是 蹁跹袅娜 的女神,而九天玄女在其故事中虽多是 服九色彩翠之衣 (‘墉城集仙录“卷六‘九天玄女传“)㊁ 头绾九飞龙凤髻,身穿金缕绛销衣㊂蓝田玉带曳长裙,白玉圭璋擎彩袖㊂ 犹如王母宴蟠桃,却似嫦娥居月殿 (‘水浒传“第四十二回)㊁ 霞帔珠冠 (‘子不语“卷八‘九天玄女“)的正大威严形象,但仍不失 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瑞雪体 (‘水浒传“第四十二回)的作为 美神 的一面㊂在情节上,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也存在 互文 关系:一是.‘红楼梦“中贾宝玉在梦中与警幻仙姑相会,而在九天玄女故事里,如‘水浒传“‘后水浒传“等书中男性主人公也多与玄女于梦中相遇㊂二是.警幻仙姑以 饮馔 ( 千红一窟 万艳同杯 )款待宝玉,而在九天玄女故事中玄女也以仙酒㊁仙茶㊁仙枣款待男主人公(‘水浒传“‘后水浒传“)㊂三是.警幻仙姑与九天玄女在其故事中都有授予男主人公 天书 和训之以 云雨之事 的情节,上文已详论,兹不赘述㊂概言之,在角色扮演上,九天玄女与警幻仙姑的 互文 关系较西王母㊁观音来说更为直接与密切,且在外在形象㊁故事情节上也有多方面的㊁细微处的 文本互涉 ,是 独特的这一个 ㊂五㊁ 互文 视域中警幻仙姑形象的深层意涵首先,廓清了警幻仙姑与此前的美女㊁神女形象具体而微的文学渊源㊂通过上文对警幻仙姑形象 互文本 的探寻,可见警幻仙姑形象是 杂取种种,合成一个 的结果,这一形象有着丰富而复杂的 互文本 ㊂总之,警幻仙姑形象的 外在美 受到古代美女㊁女神形体书写的影响㊂其故事情节与古代神女赋 荐枕 情节㊁西王母会君故事以及洞窟小说神人相会情节具有不容忽视的 互文 关系㊂而其 以欲止欲 的教育程式书写可能受到汉大赋 劝百讽一 的创作程式以及锁骨菩萨故事的多方面影响㊂在角色扮演上,西王母和观音两位女神在具体情节的角色扮演中可能启发了警幻仙姑形象的角色扮演与身份设定,但如果从古代美女㊁女神谱系中寻找一个与警幻仙姑形象具有最密切关系者,那么通过上文对诸多 互文本 的比较分析可见,非九天玄女莫属㊂其次,揭示警幻仙姑形象的 互文本 ,能够通过警幻仙姑与其他文本之间的 互涉 形成形象背后所蕴含的文化底蕴的对接,为警幻仙姑形象的解读提供有意义的参照㊂透过与警幻仙姑形象产生 互文 关系的众多美女㊁女神来看, 男女之事 在西王母故事㊁洞窟小说㊁神女赋㊁锁骨菩萨故事中均有不同程度的表现, 荐枕 情节是这一故事谱系中的 标配 ,甚至九天玄女还是传授黄帝房中术的 房中女神 ㊂而在‘红楼梦“中,相较此前文学传统,警幻仙姑虽未亲自 荐枕 却将其妹(可视作警幻的替身)许配与宝玉,这一故事情节其实正是变相从延续 荐枕 叙事传统而来㊂但是警幻仙姑的意义恰在于其故事虽在传统故事框架中创作完成,却偷换了传统故事框架的内核,也即 情 的观念㊂曹雪芹通过警幻仙姑之口批判了 好色不淫 情而不淫 的虚伪情爱观以及皮肤淫滥之蠢物 ㊂警幻坦承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提倡 既悦其色,复恋其情 的真诚的情爱观,首肯 天下第一淫人 贾宝玉的 意淫 ㊂如此来看,警幻仙姑提倡的爱情并不是纯粹的精神恋爱,而是包括情欲在内的 既悦其色,复恋其情 的 真的 情爱观㊂在小说中,曹雪芹似乎正是担心读者误解了 意淫 的含义,故而随之以贾宝玉与可卿的一段情事为 既悦其色,复恋其情 作一生动的注解㊂最后,从‘大宋宣和遗事“文本的出现到明末清初时期,在众多的九天玄女故事中九天玄女均是一个 助逆 的形象,而此形象与警幻仙姑在‘红楼梦“中 警幻 宝玉具有极强的 互文 关系㊂关于玄女助逆的现象㊂梅东伟敏锐地觉察到九天玄女助逆的根源在于 君主私德之败坏 ,这从‘大宋宣和遗事“到‘女仙外史“的系列九天玄女形象的出现, 与小说家对明清时代强化的君主专制和程朱理学的意识形态化的质疑㊁反思相关,也与明清之际的启蒙思想家对君主专制㊁君权神授等内容的反思㊁批判相呼应 中可以看出㊂而有意味的是,九天玄女助逆的小说叙事在清代中期以后几乎消失殆尽,这其实也反映了文人对于时代思潮的一种回应㊂可是,我们却在‘红㊃931㊃许中荣:‘红楼梦“中警幻仙姑形象的 互文 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