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玉集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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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玉集》的注释《片玉集》现存两种宋刊本。
第一,潘氏旧藏本。
最近福建人民出版社影印,作为“宋元闽刻精华”系列之一而出版。
第二,《续修四库全书》影印黄丕烈旧藏本。
两种版本都有刘肃序,目录与卷一都有注释者与校正者之姓名的记载:“庐陵陈元龙少章集注”、“建安蔡庆之宗甫校正”。
本文拟以闽刻本为底本。
通过两种影印的比较,闽刻本比黄本手抄地方少,可以认为其可靠性较高1。
首先、试看一个具体的注释例子。
下面所举的是《片玉集》卷一所录的[琐窗寒]前阙。
原书小字双行注释内容为黑体小字。
(下引例子同)。
暗柳啼鴉杜甫、沙上草阁柳新暗,李贺、楊柳伴啼鴉,单衣竚立,小帘朱戸。
桐花半畝。
静锁一庭愁雨。
洒空堦更阑未休杜甫、昨属愁春雨,渔隐诗话、嘉祐中,有渔人于江心网,得片石有绝句‘雨滴空堦晓,无心換夕香。
井桐花落尽,一半在銀床’,故人剪烛西窗语温庭筠舞衣曲诗、回嚬笑语西窗客。
似楚江瞑宿。
凤灯零乱山谷诗、我行瞑托宿,夜雨滴华根,杜甫、凤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少年羁旅左传、羁旅之官,敢辱高位。
从中可发现,除了最后的《左传》以外,在此添加的注释皆是前人诗句。
不做文义的解释而举出前人诗句当作注释,此方式以李善注《文选》为代表2,在中国是比较普遍的。
那么,问题在于它所引用的材料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可以发现《文选》的李善注所引的都是中国古代经典,如:《诗经》、《礼记》、《周易》、《史记》、《汉书》、《庄子》、《淮南子》等。
在宋代诗词注中也可以找到这种引用,特别是在唐代诗人杜甫与李白的诗注中最为常见。
原因之一是对李杜来说,“前人诗句”比北宋以后诗人的数量少。
但也有因为依据“经典”,所以人们尊重他们诗作的一面。
对此,在《片玉集》中不常看到“经典”,上面所举的[琐窗寒]注释中总共有八条注,其中只最后一条才引用《春秋左氏传》而已,其他皆是前人诗句。
换言之,李杜诗注以“经典”为他们诗句的根据,《片玉集》词注则以前人诗句替代了“经典”。
从上面可以看出的一个明显的现象,就是杜甫诗被采用的比率极高,八条中有三条之多。
再看别的例子。
卷六[点绛唇]云:1这两种版本大同小异,但不能说是同一版本。
参看吴则虞〈清真词版本考辨〉(《清真集》,中华书局,一九八一)与马莎〈陈元龙《详注周美成词片玉集》考论〉(《词学》第二十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二○○九)等。
2《直斋书录解题》巻十五〈六臣文选〉“李善注惟引事,不说意义”。
孤馆迢迢,暮天露沾衣润王仲宣云、下舡登高陟,草露沾我衣。
夜来秋近。
月晕通风信类说云、月晕而风。
今日原头,黄叶飞成阵杜甫诗、村疏黄叶落。
知人闷。
故来相趁。
共结临歧恨杜诗、不作临歧恨。
后阙注都是引用杜诗。
据笔者统计,在《片玉集》总共有一千多条的注释中大约百分之十五是杜诗。
但可以认为的确是根据杜诗所做的词句之例却还不到五十例。
这可谓是《片玉集》引用杜诗的特性之一。
比如,上面所引[点绛唇]之中,“黄叶飞成阵”句注之杜诗是针对“黄叶”一词而添加的,而“黄叶”是很普通的词汇,不需要注释。
如果对此句添加注释的话,例如初唐王勃的“山中”诗有“山山黄叶飞”句,它比杜诗更为恰当。
可以看出,注释者不仅对不需要注释的词汇添注,而且特意选择杜诗。
再举此类注释,有:春鸟报平安杜甫春鸟诗、每日报平安(卷三[小年游])年年如社燕,漂流瀚海来寄修椽杜甫诗、茅茨寄短椽(卷四[满庭芳])绮罗香减牵起馀悲杜诗、慨慷有馀悲(卷五[风流子])等。
第一条《片玉集》所称为“春鸟诗”的杜诗,在别集中可以发现原题作“夕烽”,并非“春鸟”。
可以想象,注释者记忆中只杜甫诗中“报平安”诗句,而诗题的记忆模棱两可。
第二条杜诗,题作“回棹”,亦是与社燕无关的诗句。
最后所举的杜诗原题是“水槛”,前一句作“人生感故物”,与周邦彦词句“绮罗”等艳丽的风格完全不同。
这些例子都忽略了文脉和本文内涵,只不过是采用“杜甫诗中用过的词汇”而已。
由此可知,注释者对杜甫的格外关注。
不过,笔者认为《片玉集》还有两个不容忽视的重要的特性。
第一,中晚唐时期的诗人诗句被引用的甚多。
卷四[塞翁吟]云:暗叶啼凤雨李贺云、木叶啼凤雨,窗外晓色珑璁李白诗、纱窗晓色新,李贺云、鸡人唱罢晓珑璁。
散水麝小池东。
乱一岸芙蓉。
蕲州簟展双纹浪九域志云、蕲土贡簟,文潞公诗、蕲州薤叶水纹寒。
轻帐翠缕如空。
梦远别,泪痕重。
淡铅脸斜紅谢翱遇鬼诗、斜月照人今夜梦,落花啼雨去年春,鬼云、愁态上眉添浅绿,泪痕侵脸落残紅。
忡忡。
嗟憔悴新宽带结,羞艳冶都销镜中诗、忧心忡忡,萧邻诗、纤腰非学柳,宽带为思君。
有蜀纸堪凭寄恨韩偓有寄恨诗云、蜀纸虚留小字紅,等今夜酒血书词,剪烛亲封韩愈云、刳肝以为纸,洒血以书词,毛达可妻诗、剪烛亲封锦字书。
菖蒲渐老,早晚成花,教见薰凤。
这首词注共有十一条。
除了《诗经》与地志,其他九条都是唐宋诗句,而李贺、韩愈、韩偓都是中晚唐诗人。
前引《琐窗寒》注中也有李贺与温庭筠的诗句。
下面再举几个例子。
卷四[隔浦莲]十三条注中有:韩愈诗两条、“冰盘夏荐碧实脆”、“食蝦蟇,强名为蛙蛤,于实无所校,鸣声相呼和,无理只取闹”。
李贺诗两条、“背把金丸落飛鸟”、“秦妃卷帘北窗晓”。
温庭筠诗一条“屏上吴山远,楼中朔管悲”。
卷九[尉迟杯]七条注中有:杜牧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寄酒家”。
李义山诗、“冶叶倡条偏相识”。
乐天诗、“寄贾常州崔湖州,珠翠歌钟俱绕身,青娥递舞倶争妙”。
当然这些都是比较明显的例子,不过除了上面所提到的诗人以外,还有王建、元稹、刘禹锡等,中晚唐诗人诗句总共有两百多条,占全体注释的百分之二十。
这是不可忽视的数量。
关于被引用的诗句而言,还有一个现象要注意。
即北宋时期的诗人诗句也比较常见。
[琐窗寒]引“山谷”即黄庭坚诗,[塞翁吟]注中有“文潞公”指北宋仁宗、神宗期间活动的文彦博。
此外,如苏轼、欧阳修等北宋大诗人之诗句也可以看到。
周邦彦在作词时是否真正地参考这些诗人诗句,已不可知。
最重要的是,当陈元龙等注释者阅读周词时,似乎对所谓“四书五经”与史书等注释经典不甚重视,而有意地收集杜甫、中晚唐诗人、北宋诗人等的“诗句”。
对此也许会有多种解释,但可以确定的一个是,这一定与阅读《片玉集》的人们之需要有关。
《片玉集》注释的第二个特性,就是传奇、志怪等小说与诗词话也比较明显地被引用。
注中常见《丽情集》、《青琐高议》、《云斋广录》等书名,它们皆是撰辑杂事、志怪与传奇的笔记小说集。
[琐窗寒]注云:“渔隐诗话,嘉祐中有渔人于江心网得片石,有绝句‘雨滴空堦晓,无心換夕香。
井桐花落尽,一半在银床’”。
此在《渔隐丛话》前集卷七所录《冷斋夜话》有记载:嘉祐中,河滨渔者网得一小石,石上刻一小诗云,“雨·滴·空·階·晓·,无·心·換·夕·香·。
井·桐·花·落·尽·,一·半·在·银·床·”。
再看[塞翁吟],可以找到两条例子。
一个是“谢翱遇鬼诗”和“鬼云”的应酬诗句,“斜月照人今夜梦,落花啼雨去年春”、“愁态上眉添浅绿,泪痕侵脸落残紅”。
在《太平广记》、《类说》中所引的唐张读撰《宣室志》中有记载云3:陈郡谢翱者,尝举进士,好为七字诗。
……为诗曰“一纸华笺丽碧云,馀香犹在墨犹新。
空添满目凄凉事,不见三山缥缈人。
斜·月·照·衣·今·夜·梦·,落·花·啼·鸟·去·年·春·。
红闺更有堪愁处,窗上虫丝镜上尘”。
……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
又曰“愿更酬此一篇”。
翱即以纸笔与之,俄顷而成曰“惆怅佳期一梦中,五陵春色尽成空。
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
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轻·紅·。
双轮暂与王孫驻,明月西驰又向东”。
另一例是“毛达可妻诗,剪烛亲封锦字书”,毛达可字友龙,北宋人,平生不详。
他未第时,其内以一诗寄之云:剔·烛·亲·裁·锦·字·书·,擬凭归雁寄天隅。
经年未报干秦策,不识如今舌在无。
此事在《锦绣万花谷》、《诗话总龟》等所录的《寄斋录》中有记载4。
又卷一[应天长]“梁间燕前社客”句注“欧阳獬燕诗,长到春秋社前后,为谁去了为谁来”,这诗句在《云溪友议》卷下〈巢燕词〉中可以看到,云:有闽川欧阳獬者,四门詹之孫也。
獬娶婦经旬,而辞赴举,……之帝乡未遇知己也。
亦为燕诗以献主司郑愚侍郎,其词虽为朝贤称叹,尚未第焉。
獬诗曰“翩翩双燕画堂開,送古迎今几万回。
长·向·春·秋·社·前·后·,为·谁·归·去·为·谁·来·”。
再举卷七[解语花]卷十“钿车罗帕”句注:丽情集云,贾生遇云容夫人杜兰若,临别赠贾秋云罗帕云“此玉蚕蠒织成”。
卷十[意难忘]“簷露滴竹凤涼。
拚剧饮淋浪”句注:丽情集,渔家女吟诗曰“珠帘半床月,青竹满林凤”。
谢生答“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
这两条明确说出是从《丽情集》摘出的。
查看《类说》所录的《丽情集》就可以发现与它们有关的“故事”。
前一条是以〈黄陵庙诗〉为题目的故事,云:开宝中,贾・知・微・遇・曾・城・夫・人・杜・兰・香・及舜二妃于巴陵。
……贾・与・夫・人・别・,命青衣以・秋・云・罗・帕・覆定命丹五十粒曰,“此・罗・是・织・女・缲・玉・蚕・织・成・,遇雷雨密收之。
其仙丹每岁但服一粒,3详见《太平广记》卷三六四,《类说》卷二三,《绀珠集》卷五。
4《锦绣万花谷》前集卷十六、《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诗话总龟》后集卷四十八。
“毛达可”一作“朱达可”。
則保一年”。
后大雷雨,见箧间,一物如云烟腾空而去5。
这与《片玉集》所记略有不同,如“曾城夫人”《片玉集》作“云容夫人”。
但还可以认为是同一故事。
后一条“渔家女”,题名作〈烟中仙〉。
越渔者杨父,一女绝色,为诗不过两句。
……示其篇曰,“珠·帘·半·床·月·,青·竹·满·林·凤·”。
谢续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
上面所提到的“故事”都与男女之间的相遇或离别有关。
《片玉集》所引的这种男女故事,现在不甚著名的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