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年级语文上册课外阅读叶圣陶破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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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乞丐街上那个破乞丐,我们天天看见的,年纪已经很老了。

蓬乱而苍白的头发盖没了他的额角和眉毛;两颗眼球深深地藏在低陷的眼眶里,放出衰微的光。

两颊的皮肤皱得很厉害,作暗赤的颜色。

从破碎的衣领里望去,可以看见他的项颈,脉络突出,很像古老的柏树干。

他的左脚不能着地,常是蜷曲着。

靠着一根树枝,挟在他的左腋下,才撑住了他的身躯,不致横倒转来。

当他经过街上时,立定在每家人家每个铺子的门前,发出可怜的沙声道,“叨光一个罢,慈善的先生太太们!”人家和铺子里的人总是很厌烦的声气,说,“又来了,可厌的老乞丐!”随将一个小钱很不愿意地掷给他。

小钱有时落在地上砖头的缝里,有时掉在阴沟的近旁,浸在污泥里边。

他曲了腰背,张大了发光衰微的双眼,捡寻那跳跃出来的小钱。

好久好久,捡得了,便换过一家,重又发出可怜的沙声道,“叨光一个罢,慈善的先生太太们!”独有街上的小孩子们很喜欢他。

因为他能够讲很多的有趣的故事,使他们不想吃果子,不想捉迷藏,不想做一切别的玩意儿,只满心欢喜地相着他胡子满封着的嘴,等候里边显现出奇异的境界和神仙的人物来。

当太阳快要回去月亮将走出门的时候,他总坐在庙门前一棵大榆树底下休息。

不必摇铃,不必打钟,街上的小孩子们自然会聚集拢来,围在他的周围。

于是他开讲故事了。

小孩子们个个听见破乞丐所讲的故事,都记得很熟。

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就是为什么破了左脚,他也曾讲给小孩子们听。

以下就是小孩子们转讲出来的。

他的父亲是个棺材匠。

当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对他说道,“你的年纪渐渐地长大了,不可不学一点职业。

我看就学了140我的本业,将来也当一个棺材匠罢。

”“不,不行,”他回答道,“我看见街上抬过一口棺材时,人家总要吐一口唾沫。

可知人家都不欢喜棺材这东西。

我若当了一个棺材匠,岂不要一生陪着棺材挨骂受厌了么?所以不情愿。

”父亲大怒道,“你敢违抗我的说话!我就是棺材匠,几时见人家骂我厌我?”“我,我就要骂你厌你。

好好一个人,不做些别的东西,却做成一个个的木匣子,将一个个的人藏盖起来!”父亲怒到极点,举起手里的斧头向他头上就要劈下去。

幸亏他双手灵活,举起来抢住了斧头的柄。

嘴里喊道,“不要劈你的儿子像劈木头一样!我不是木头呀!”父亲的手被他挡住,一阵狠势已过,再不能挣脱了劈下去。

便说,“饶恕了你的小性命罢!可是,你不肯继续我的本业,也就不是我的儿子。

今天便离开这里,以后不许你跨进这里的门!”他从此被驱逐了。

因为肚里有点饥饿,想现在必须要做一点职业了。

但是做什么呢?一时想不定主意,便沿着街道走去,看有什么事情中意做的,就预备去做。

楼窗上的孩子望着街的两头,娇声说道,“这是时候了,父亲的心,父亲的书信,应在那个绿衣人的包裹。

安慰人们的可爱的绿衣人呀,你快快地走到我的门前罢!”他听见了这孩子的话,深深地点点头,仍旧走过去。

短短的竹篱内,是一间书室,窗正开着。

一个男子坐在里边,一手支着头。

忽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时针,满心希望地说道,“这是时候了,好友的心,好友的书信,应在那个绿衣人的包裹。

安慰人们的可爱的绿衣人呀,你快快地走到我的篱外罢!”他听见了这男子的话,更深深地点点头,仍旧走过去。

路旁是一个公园,他就沿着沙路走进园里。

凉椅上坐着一个女郎,美丽的头发披到肩上,凝思的眼光注着花墩里的花。

树上鸟儿一阵的叫,却惊醒了她。

她四围望望,温柔的细声说道,“这是时候了,他的心,他的书信,应在那个绿衣人的包裹。

安慰人们的可爱的绿衣人呀,你快快地走到我的家里罢!”她站起来,匆匆地去了。

看她的轻快的步子,知她的希望正火一般地燃烧呢。

他听了这女郎的话,很欢喜地拍着手道,“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职业了!”他奔到邮政局里,自称情愿当一个绿衣人。

邮政局里允许他,给他一件绿衣服和一个布包。

他将绿衣服穿了起来,更背上布包,便和每个在街上看见的绿衣人一模一样了。

他当邮差比别人走得快。

他取得了邮件,连忙向布包里塞。

那个布袋饱胀了,像胖子的肚皮。

他拔脚便跑,将每封信送到等候这信的人的手里;更恳切地说道,“你的安慰来了,你的希望来了,快拆开来看罢!”这样说罢,又急急地跑到第二个等候书信的人的前面。

因此,人家都非常欢喜他。

从他手里接到书信,除了书信里的安慰,还有分外的他的安慰的话语在先引导。

所以只希望接他送来的书信。

大家又想,发出去的书信如其由他投送,受信人一样的可以得到分外的安慰。

所以所有书信总愿意交给他的手里。

他的布包同慢慢地装气进去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饱满了。

别的邮差的布包同乞丐的肚皮一样,越来越皱瘪了。

他背着沉重的布包,羊一般的飞跑,不怕疲倦,也不想休息。

街旁有一所屋子,藤萝掩没了门框,好像个仙人住的山洞,他每回经过这家门前时,总见一个女子站在那里,愁惨的样子问他道,“你的袋里可有他的心么?”他就很不安地答道,“很抱歉,没有他的信。

”于是那女子凄然地哭了,将两手掩着脸孔。

那女子所盼望的是她情人的书信,也就是她情人的心。

情人离开她去了,去到什么地方,她没有知道。

也没有来过一封书信,将她所要的心带了来。

因此她天天刻刻在门前等着,等候这最可爱的绿衣人经过。

可是,她终于凄然地哭了,将两手掩着脸孔。

这一天他经过这家门前,那女子照旧发出她的凄哀的问。

他又回答道,“很抱歉,没有他的信。

”那女子好似昏晕的样子,哭得只是呜咽。

停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

整整的三年,没有一点信息,不知他的心在哪里了!”说罢,更鸣咽不止。

他听了觉得非常悲哀,便安慰她道,“你不要哭,滴干了眼泪是不好的。

我一定替你去找寻,将你所要的心带来给你。

三天,不出三天!”那女子听了,方始止住了啼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激的意思;含泪的眼睛里放出希望的光。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穿过了很深很深、昼不见太阳、夜不见月光的树林,经过了枯黄一片、没有水池、没有草树的沙漠,爬过了险峻峭直、有凶恶的野兽、猛毒的大蛇的山岭,才寻到了那个女子的情人所在的地方。

他告诉他,女子怎样的思念,怎样的哀伤,怎样的啼哭。

女子的情人被感动了,立刻写一封很长的书信,极真挚的书信,差不多将整个的心藏在里边了。

写好之后,就交给他,托他寄给那个女子。

他拿了书信,爬过了险峻峭直、有凶恶的野兽、猛毒的大蛇的山岭,经过了枯黄一片、没有水池、没有草树的沙漠,穿过了很深很深、昼不见太阳、夜不见月光的树林,到那个女子的门前,来回刚是三天的工夫。

那女子已等候在那里,看见了他,连忙问道,“我所要的心,我所要的心呢?”他不响,就将书信给她。

她拆开来读时,越读越露出笑容来。

看到末了,就欣喜地说道,“他爱我,他依然爱我呢。

可爱的绿衣人,感谢你的帮助!”“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

”他这样说了,回到邮政局里。

邮政局里因为他三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一个月的工钱。

他依然羊一般的飞跑,送安慰给人们。

在街上常常遇见个孩子问他道,“我有一封书信,寄给去年的朋友小燕子,请你带了去罢!”他就很不安地答道,“很抱歉,不晓得他的地方,没有法子替你带去。

”于是那孩子怅怅地站着,现出失了伴侣的苦闷的样子。

那孩子的朋友小燕子是去年住在孩子家里的。

他俩一同歌唱,一同到芳草的平原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

秋天到了,小燕子含着愁思说道,“与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

”那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没有法子,只得含着眼泪送他的朋友的行。

小燕子去后,他十分想念他,便写就一封书信,希望这最可爱的绿衣人给他带去。

可是,他终于怅怅地站着,现出失了伴侣的苦闷的样子。

这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向他哀哭;话语也说不成了,只将一封书信向他的袋里乱塞。

他看时,正就是那孩子天天拿着的一封书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

便问妇人道,“孩子怎么了?”那妇人勉强抑住了哀哭,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说,一定要寄去他这封书信。

你给他带去了罢,可怜可怜我的孩子罢!”说罢,更滴她的忧愁的泪。

他听了觉得十分难过,便安慰她道,“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罢。

我一定替他去找寻小燕子,将这封书信给他。

你回去告诉他,叫他不要病卧在床上了。

”那妇人方才收了眼泪,向他说了声“感谢”,面上满显着慈爱的神态。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热气熏蒸、树木都是很高很大的热地,渡过了波浪险恶、风势狂暴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

他将书信给他,并且告诉他,小孩子怎样的想念,怎样的害病。

小燕子发出欢乐的娇声道,“我也写好了书信,没有法子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

你既来了,我的书信也托你带了去罢。

”他拿了小燕子的书信,渡过了波浪险恶、风势狂暴的海洋,经过了热气熏蒸、树木都是很高很大的热地,到那孩子的家里,来回共是五天的工夫。

那孩子看见了他,连忙问道,“我的书信,我的书信寄去了么?”他将小燕子的书信给他道,“这是你意所不料的东西。

”小孩子拆开来读时,快活得只是乱跳。

更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感谢你的帮助!”“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

”他这样说了,回到邮政局里。

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坐在凉椅上打盹,他的身旁堆着好几头中了枪弹而死的野兽。

忽听见有很弱很弱的惨痛的声音道,“一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罢!”他仔细看时,原来一头野兔还没有死,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结拢来,周身呈难看的样子;眼睛已经张不大开,只露出白白的一线。

他的前爪拿着一封书信。

他便问野兔道,“你怎么了?”野兔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了。

我死算不得什么,可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

我们这几天开春季的同乐会,聚集一起,在山林中取乐。

我刚才听见这位打盹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明天还要多多地打他一回。

’便觉得我的死绝不是值得怕的事情了。

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伴,不要只顾乐天;灾难快要到临,赶紧避开罢!”兔子说到后段,几乎没有声音。

说完,四足轻轻地挺了几挺,就跟着他旁边的几个同伴,一同不知不觉地安眠着。

他听着看着,心中很觉不忍,眼眶里滴下泪来。

连忙拾起兔子的书信,照着信面所写的地方奔去。

越过了很阔很深的山润,爬上了很大很险的崖石,钻进了很密很暗的密林,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

他们正快活呢,羊、鹿、狐、狼、獠、兔一切的野兽,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好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小兽们吃得都笑着。

他们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异,便走近来询问。

他将野兔的书信授给他们。

他们看了,都现出非常惊恐的颜色,向密林中纷纷逃窜。

这时候起了一种扰杂的声音。

他回转身来,还没有动脚,不知什么地方发来“砰”的一枪,一粒弹子中在他的左腿,于是他昏倒了。

他醒转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地回到邮政局里。

又是两天没有到差了。

并且是第三次犯过失。

破子又本来不适宜当邮差。

因此,他就被辞退了。

他不能做什么事,就做了乞丐。

一九二二,四,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