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新解
- 格式:doc
- 大小:49.00 KB
- 文档页数:14
詹明信:《资本论》新解
我首先想就今天演讲的特殊之处做一些说明。演讲分为两个部分,有点像一篇论文的两章,第一部分谈的是《资本论》第一卷,我们也可以称之为这次演讲的客观部分。第二部分我们可以把它称作主观的部分,谈的是全球化条件下的经验与政治,两部分的相通之处在于:都是重新思考马克思主义的当代切关性。下面就先和大家来分享我对于《资本论》第一卷的解读,我认为这样的研究还是有一定的独创性的,当然这还需要大家来评判。
虽然我是一个文学研究者,但我不希望大家将我的作品读成关于《资本论》的“文学”解读:这不仅仅指我的书中几乎见不到那种缺乏说服力的文类划分,也看不到相当明显的对于风格和隐喻的评述;而且在作品脉络里,“文学的”这一术语一定会使我重读《资本论》的努力显得琐碎,进而暗示了那些围绕马克思经济分析的技术细节的论争对于文化的附带现象——诸如《资本论》自身的文本地位——不感兴趣。的确,我对马克思如何来呈现事实不感兴趣,对那些据说是他从这些事实中推演出来的相关规律也不感兴趣。我愿意强调的是,资本主义被表征为一种总体性,一种地狱机器,只有以辩证的方式才能描绘出这一点。我将劳动价值论的真理视为一种形而上学议题;而将马克思的模式推导到如今“第三个”或者说全球化、后现代的资本主义阶段,则是我最感兴趣的。不过我以为迄今为止这种推知可以有多种形式。同时,我认为,近期发生的事件(指全球范围内的经济危机)足以证明马克思对于资本的描述的正确性。在今天,这一描述一如既往的有效。同时,我的解读对象仅限于《资本论》三卷中唯一完整的作品,即第一卷。我想说第一卷已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资本主义的完整图画。为了证成我在形式上的方法(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太想称这种方法为严格的文学方法,但是一些读者必定还会以此种方式来描述我的这部作品),——需要补充的是,对我来说,《资本论》第一卷主要的、形式意义上的问题关乎再现/表征的问题:即如何从个别元素、历史过程和各种角度来构造一种总体性;尤其是如何公正地对待这种总体性;作为一种关系系统,它不仅是非经验性的,又是完全处于运动之中的,不断扩张,处于总体化运动之中。这对于资本主义的存在来说是本质性的,也是其独特经济本性最为核心的部分。然而,永恒的崩溃过程对于资本主义结构来说也是本质性的:于是,在这儿我们就有了这样一种机器,它不可避免地会崩溃,因此为了维持自己的实存,它必须不断地用扩张自身、扩张自己控制领域的方式来修复自身。我相信,如何在我们的心灵中再现或呈现这一独特甚至是独一无二的现象,可以用同样独特的辩证思维来解释。几乎可以说,辩证思维可谓是一种全新的思维类型,它特别被发明出来,用以克服所谓资本的独特总体性创造出来的表征的两难局面。不过在这里,我不会花费更多的篇幅来阐述辩证法或为之辩护。
因此,现在让我们以一项引发反感的提议开始,即将《资本论》第一卷第一部分的全部内容搁在一边:这部分当然在整部作品中最为出名,即使最浅尝辄止的读者也会去读这些章节。当然,也不是阿尔都塞或柯尔施的作品激发了我的做法,虽说他们有着类似的说法,即初学者或工人阶级读者可以跳过这些章节(至少是一部分章节),原因是这些思想家出于各自的理由坚决地反对辩证法本身。
我的理由则有些不同,虽然我在某种程度上同意这一点,即商品形式、拜物教诸如此类的东西会让读者昏昏欲睡,以至放弃进一步探究马克思主义。我想提醒大家的是,“第一卷”是《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即《经济学手稿:1857-1858》)称为“货币章”的部分:它尚未论及资本。货币在这里还没有经历自身变形为资本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第一卷第一部分呈现的是类似于资本主义史前史的东西(而第一卷第八部分即讨论原始积累的部分则以另一种方式涉及资本主义的“史前史”。[译按:中译本没有第八部分,Jameson在这里指的是他所引用的英译本,见Capital: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One, trans. by Ben Fowkes, Penguin Books, 1976]),所以严格来说,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本身的描述可以限定在第二至第七部分[译按,即中译“第二篇 货币转化为资本”到“第七篇第二十三章 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当然,在一个受到商品化支配的社会,第一部分(商品拜物教)的分析对于今天来说在政治上是更为切题的,正如文化在资本主义第三阶段是更为普遍的问题。不过,就形式而言,我觉得《资本论》第一部分本身可以看成是一部完整的作品,或者说主体作品的序曲,就好比是《莱茵河的黄金》这一序幕,正式的《尼伯龙根指环》三部曲随后才会展开。
这么做的一个理由是:事实已经证明,第一部分是一条错误的路径(fausse piste)或海德格尔所谓的“林中路”(Holzweg),一条通往不归路的小径。从根本上来说,第一部分攻击的是交换的概念与等式。交换和等式表明,可以存在等价交换这种事情,或者说,等式是可逆的。马克思的批判意味着压根就不存在合理价格这回事,这样一来,社会民主派的方案或资本主义合理的改革方案就破产了。但是这一批判的后果——它在政治上是富有生产性的——让我们回到了开始的地方,我们仅有一种收获,即方法论意义上的收获,而这种方法现在将引导我来解读《资本论》第一卷的余下部分,我会简单地概括出这一方法的要点。
我试图将《资本论》的“情节”把握为解决具体问题的过程,即解决具体的两难局面。然而,由于资本主义牵涉到太多的问题和悖论,这些解决将涉及大量尝试性的探究,这些探究表现出交叠的波浪起伏形式。一个问题——悖论、难题、矛盾——显示自身;然后,问题的解决会逐渐浮出水面,但同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因此当一波刚平,一种势头消逝的时候,一波新的浪潮就已开始,一股新的势头又建立了起来;一个新问题兴起了,要求一系列新的探究,要求更多的章节来对付它,而整个新的运动不断向前。因此,这种阅读《资本论》的方式试图确认这样的要点——新的谜题在这里出现,指明它是如何得到解决的同时指明它如何让位给新的谜题。从根本上结构《资本论》第一卷的是五或六个起伏;或者换句话说,正是这些起伏组织了《资本论》第一卷中的“悬念”——即如何来回答新问题,这构成整部作品的情节结构。(我希望,补充以下一点不会让此种对于文本的看法变得更复杂:从辩证的观点来看,这些问题中的许多问题构成了同一个问题,并牵涉到同一个答案——然而却具有不同的标志,涉及不同的术语,来自不同的角度。)
同时,我想强调这一解读中颇为不同的一个面向,所参照的是刚才我所描述的结构。这一面向同样也被某些高潮性的时刻或启示标示了出来。这些启示并不必然等同于刚刚所提及的对于具体问题的解决:它们仿佛是在考察的过程中揭示出来的真理,并不必然等同于那些解决方式。我还想在马克思的研究中标示出一种二元性,这意味着那些高潮性的时刻或启示有时会以两种形式——肯定的和否定的一一到场。事实上,秉承这种精神的《资本论》第一卷有两个相互独立的高潮性结尾,我分别称之为英雄式的结尾和喜剧式的结尾。最后,我想指出的是,在表层上(而非这些深层结构)存在着若干阅读“变速器”,它们不断变化,在整个文本中一个接续另一个。这包括将其他更短的章节划分开来的庞大的三章,这就要求阅读上的“换档”,要求修改阅读方法。显然,如果针对所有这些内容都进行充分而公允的说明将花费太长的时间,也会很复杂,所以我会重新开始,按照主题顺序尽量简要地来做一些阐述。
第一个问题始于货币。曾有人认为货币可以解决《资本论》第一卷(论商品)的等价问题;这当然是一种错误的解答,因为货币并不是一种解决方式而是一种中介:货币是二元性的:它被用于表达一种关系,可实际上却隐藏了这种关系本身。这种货币的神秘本性解释了为何如此多的乌托邦(包括托马斯•莫尔所构筑的第一个乌托邦)围绕以下原则组织架构自身:摆脱货币就将摆脱所有问题。如果货币是一种真正的解决,那么诸如商品及劳动的“合理价格”这样的东西就是可能的,因而社会民主自身是可能的: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修补资本主义,从而将它改造成一个公正的社会。另一方面,蒲鲁东的伟大口号:“财产即偷窃”——也让人无法满意,因为它假定以无政府主义精神摆脱货币将废除更深层的问题,可是货币仅仅只是这一问题的症候而已。货币、财产、资本主义自身依赖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矛盾,或者至少它们依赖一种结构性的悖论(我们知道这一悖论的答案,因为劳动价值论告诉了我们),因此无论是强制命令的方式还是点滴改革的方式,都无法解决这一问题。
在我所谓《资本论》主体部分(第二至第七部分)最开头的地方,我们必须回到开端重新来设置问题。货币并不解决问题,原因是它提出了更为根本性的新问题。钱如何生钱?答案当然不是蒲鲁东给出的那个——即欺诈与盗窃——答案也不能简化为我们如何制造利润的问题。毋宁说,答案涉及更为根本的问题:货币只有转化为截然不同的东西即资本,才能够生产更多的货币。这就是我们从第二部分开始的原因,因为在此之前资本并未现身。
我们可以在方法论上重述所有这一切:马克思告诉我们,利润和新的价值并不来自流通过程。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们必然会转入生产过程——资本与新的资本只能在这里得到生产。所以,我们在第一页上看到了消费:而在消费中,质很快为量所取代,使用价值为交换价值所取代。我们有了流通,两难局面在第一部分得到重述,并且结束于以下问题:货币无法提供解答。现在我们有了生产自身,它很快就将我们引向了劳动价值论的秘密之处,引向了解答(这也可以用来解释分配)。现在假定我们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可为什么马克思不在这里为自己的书做一个总结呢? 这里的问题表现为:突然间引入了时间——虽说依旧是量化的、静态的、非辩证的方式。劳动价值论导向了所有关于利润率、劳动小时数以及那些有趣的变量组合的计算(这满足了马克思自己的兴趣,他对于数学与微积分的兴趣可以排在第二位)。但是突然之间,这些探究撞了墙:工作日的限制、法律对于工作日的限定、工厂法所要求的限制突然间阻碍了资本必然的扩张。
因此,我们碰到了所谓庞大的三章或不断添加进内容的部分中的第一个:这是其中最有名的一章,即讨论工作日的那一部分。这章提出了所有问题,有一些是意识形态性的——政府视察员、资产阶级官员何以能强行立法限制工作时间?这对如今以及将来的工人阶级组织的影响会是怎样?——另一些问题是实践性的,即资本家,生意人如何规避这些法律限制?他们总能规避这些法律,要不然真正的社会民主,真正的改革就将成为可能。
因此,论述必须进入一个新的论域,一个新的层面,问题和解答在这里都充满着强度:而答案(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总是临时性的)现在具有了两种伟大启示的形式。两个高潮中的第一个是赞美集体性或协作(那一时期的语言)。马克思兴高采烈地称之为“赐予资本的免费礼物”:协作劳动以辩证的方式成倍地增加了价值和产品。这当然是亚当•斯密的发现,而在这里,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它成了马克思的形而上学。马克思主义并非赋予生产以价值,而是赋予集体生产以价值;论协作的一章是《资本论》第一卷跳动的心脏。
然而,这一赞美是短命的。众所周知,辩证法即对立统一:肯定的东西同时会被揭示为否定的东西。当协作转化为机器时,这一赞美人类的原则成了名副其实的弗兰肯斯坦所创造的怪物。我略过了那些论及巨人般技术的著名段落,马克思或许因为参观了1857年世界博览会的机器展厅而得到了灵感。然而,这一全新现象从根本上转化了整个问题。它导向一种更复杂的新的时间理论以及关于资本主义“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