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量化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与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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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第46卷第2期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Hubei U niversity(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M ar.,2019Vol.46 No.2【逻辑学研究】[栏目主持人]北京大学哲学系陈波教授[主持人语]本期发表两篇文章:黄华新和洪峥怡的《汉语量化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与辖域》,以及张玉志和唐晓嘉的《对社会网络中知识流动的逻辑研究》。
据我观察,中国人文社会科学期刊上常发表两类文章:一类喜欢宏大叙事、泛泛而论,内容比较空疏,甚至有点不着边际;另一类则基本上是介绍性和阐释性的,最后加一点无关宏旨的评论,独立研究色彩很淡。
本期所发表的这两篇文章有些不同,它们也有两个特点:一是所研究的问题比较具体,其论述比较细致、深入;二是独立研究色彩很浓。
黄华新和洪峥怡的《汉语量化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与辖域》基于语料库筛选频率副词和量化名词短语共现的语句,对确数和约数两类量化名词短语的辖域进行统计,并把Stee)man 基于组合范畴语法(CCG)给出的刻画量词辖域歧义的新方法,应用于汉语中相关问题的研究,得 到了 一些初步结果。
张玉志和唐晓嘉的《对社会网络中知识流动的逻辑研究》在对社会网络中知识流动进行逻辑研究时,区分出双主体间三种不同类型的知识流动,提出了“双意向的知识流动”、“单意向的知识流动”和“无意向的知识流动”三个新概念,探讨了不同类型知识流动的特点。
这样的研究范式值得肯定和推荐。
我个人希望,这样的研究型文章在中国人文社科期刊上逐渐多起来,甚至占据主导地位。
若如此,中国的人文社科研究的质量和水准都会得到大大提高,并能逐渐参与到国际学术共同体的对话中去,中国人文社科研究者也会逐渐获得一些国际话语权。
殷切期望这样的局面早日到来。
汉语量化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与辖域黄华新,洪峥怡(浙江大学语言与认知研究中心,浙江杭州310028)[摘要]自然语言中,如果多个量词出现在同一语句中,就可能因为各个量词的相对辖域不遵循表层语序而产生歧义。
汉语量词辖域歧义情况更为复杂,以频率副词与量化名词短语构成的多重量化句为例,量化短语的辖域不仅受句法结构的影响,与量词本身确数和约数的语义差异也有关系。
基于语料库筛选频率副词和量化名词短语共现的语句,对确数和约数两类量化名词短语的辖域进行统计,结果表明,频率副词之后的确数量化名词短语可以占广域也可以占窄域,而约数只能占窄域。
Steedman基于组合范畴语法(CCG)给出了 一种简明有效的新方法来刻画量词辖域歧义,在此基础上可以进一步观照汉语的特殊性,通过添加范畴下标区别确数和约数,对确约数影响下有歧义和无歧义的两种情况进行统一刻画,由同一的表层结构生成相应的解读。
[关键词]量词;辖域;确数;约数;组合范畴语法[中图分类号]B81 [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001-4799(2019)02-0043-071、绪论在一阶逻辑中,量词的辖域指量词的作用范围,为量词后紧接着的成分。
自然语言中表达量化语义 的词与作为逻辑算子的量词相似,也有相应的作用范围。
当同一语句中出现不止一个量词时,各辖域之 间往往存在包含关系,我们把辖域较大的称为广域(w i-. sc o p.),较小的称为窄域(皿™…sc o p.)。
一阶谓[收稿日期][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资助项目:17ZDA027;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资助项目:18ZDA290[作者简介]黄华新(1959-),男,浙江慈溪人,浙江大学语言与认知研究中心、浙江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语言逻辑与认知逻辑研究;洪峥怡(1995-),女,浙江杭州人,浙江大学语言与认知研究中心2018级硕士研究生。
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6卷词逻辑中量词间的相对辖域由它们的线性位置唯一确定,在嵌有多个量词的逻辑式中,越靠前的量词辖 域越大。
但自然语言具有一定的灵活性和模糊性,多个量词的相对辖域有时并不遵循线性结构,因此可 能产生歧义。
如例(1)是很多著作常用的例句,语句存在a、b两种解读。
(1) S o m e o n e lo v e s e v e ry o n e.a.3 x(p erso n(x)A V y(p erso n(y)$loves(x,y)))someone占广域,约束everyon e,表达“存在一个人,他喜欢所有人”〇b.%y(p erson(y)$3 x(p erso n(x)& loves(x,y)))everyone占广域,约束som eon e,表达“每个人都有一个(不相同的)人喜欢他”〇数十年来,量词辖域问题不断被讨论。
对此,语言学家不断提出和修正理论框架,试图以相对统一的 方式解释复杂多变的量化歧义现象,如M ay、H u an g、Aoun8Li等代表的纯句法结构分析;1_3];Xu8Lee等 通过划分题元层次区别取域难易度的方法[4];M ontague遵循句法语义同构原则构建句法生成树的PTQ系统[5] 247-270 等等汉语的这一现象与英语有较大差异。
现有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标准的多重量化句(其中的量词是标准 的全称量词和存在量词,量化名词短语分别出现在主、宾语位置)。
总体而言,汉语由量词相对辖域导致 的歧义现象要比英语少得多,与(1)对应的汉语翻译“有的人喜欢每个人”,就只有存在量词占广域的情 况,即表示至少存在一个人,这个人喜欢每个人。
而对于形如“每个人都喜欢一个人”的语句是否存在歧 义,研究者的观点尚存在很大分歧™m!。
关于频率副词与量化名词短语构成的多重量化句的讨论还较 少,而在这类语句中,我们可以相对清晰地识别歧义。
频率副词是一类特殊的量词,它描述的是同类行为的累加性,表示具有离散性的事件的重复,因此 具有量化性质[8]130-131。
“总是”、“经常”、“有时”等与量词“每个”、“很多”、“一些”的语义关系密切,“总是 M”说的是对论域内的每个时间点t,上的命题M为真。
这类频率副词在句中通常只作状语,不出现在 主、宾语位置,它和量化名词短语之间的辖域关系往往不唯一,可能产生歧义。
既有研究已表明,除了句法结构,还有很多因素同样会影响量词辖域,包括量词本身的语义特点。
朱德熙先生在其著作《语法讲义》中将数词分为五类:系数词、位数词、概数词®、好些/若干、半。
其中,“概数词放在复合数词和量词之间表示概数”[9] 45,可见概数词是句法范畴而概数是语义范畴。
约数 (概数)和确数对立,确数是准确的数,量化名词表达确数语义是指量化短语指称具体数目的对象;与 之相对,只给出指称对象数量的大致范围而无准确数字条件的为约数,表示约数语义的量化短语主要 形式有“一些+NP”、“几(个)+NP”、带“大约”广大概”广上下”广左右”的短语、短语中数词连用以及数词 用作虚数等。
在频率副词与量化名词短语构成的多重量化句中,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会影响辖域。
如例(2)中的三句话:a、b的区别在于量化名词短语表达的语义是确数还是约数,a、o的区别在于频率副词和量化 名词短语的表层语序。
三者的量词辖域也存在不同:有歧义,“一个孩子”既能取广域也能取窄域,b、o均 无歧义,b中量化名词短语只能取窄域,中只能取广域。
(2) a.总是有一个孩子在玩。
b. 总是有一些孩子在玩。
c.有一个孩子总是在玩。
③二、基于语料库的确约数量词辖域统计语境对于消歧有着重要作用。
存在歧义的孤立语句放人语境后,如果能与上下文相融,就能得到上 下文语义的支持,表达明确的意思。
因此,我们通过选定两种不同类型的语料库,将多重量化句还原到语 境中,通过上下文语境推断准确的句意,并由此分析各量化短语的辖域。
语料来源一是孙波、杜建业主编 的《王朔文集》(华艺出版社1992年版)中的所有小说,其语料有一定的统一性,且尽量贴近口语;二是① 认为有歧义的如蒋严、潘海华(1998),认为无歧义的如黄宣范(1981 )、黄正德(1983)。
② 概数词指“来”、“多”、“好几”等。
③ 该例句根据该类型语料的常见形式简化改造。
第2期黄华新,等:汉语量化名词短语的确约数语义与辖域45C C L语料库,其语料丰富,广泛涉及各类文体和庞大的作者群,有利于排除因个人语言偏好对结果产生的影响。
统计结果如下:(表1) 频率副词后量化名词短语相对辖域情况(基于《王朔文集》)M ftN P辖域语义确数约数单数复数有效语料661436广域(占比)19(29%)6(43%)1(3%)窄域(占比)41(62%)7(50%)35(97%)两可(占比)6(9%)1(7%)0(0)(表2)频率副词后量化名词短语相对辖域情况(基于C C L语料库)语义确数约数QNP辖域\\^一个N两个N两个N一些N几个N总语料30058171061有效语料1435178439广域(占比)78(45%)21(60%)0(0)0(0)5(13%)窄域(占比)92(53%)12(34%)17(100%)82(98%)32(82%)两可(占比)4(2%)2(6%)0(0)2(2%)2(5%)在统计的大量例句中,量化N P占窄域在语境中典型表现为对象不可能是确定个体(集)。
它必须随约束它的量化短语而改变:一是部分语句会在上下文中强调名词短语所指示的对象不相同,如“纵观中国历史,每个关键时刻都会有一个妇女挺身而出拨开迷雾调正船头推动历史向前发展。
从殷商时代的妲己到姬周时代的褒姒…”《王朔文集》“谐谑卷”第442页),强调每个时刻对应不同的人;二是约数量化N P后常常跟非穷举的例子,用“例如”、“等等”来提示,表示对象的不确定。
量化N P占广域在语境中的典型情况有两种:一是后跟冒号或破折号,直接将数量为'的情况逐一列举,如“杜梅反复纠缠问我一个问题:她是不是我心目中从小就想要的那个人”《王朔文集》“纯情卷”第295页);二是用足够多的定语作详细描写,使满足条件的对象不断趋向唯一,如“有时我也去一间格式像客船舱的咖啡厅舞场坐坐,我和那些水手装束的女招待混熟了……”《王朔文集》“纯情卷”第219+220页),通过大量对舞场的描写以及后面对招待的描写增强了确定性,指向唯一的那个咖啡厅。
另外在约数语义内部,“两个约数N”和“一些N”基本只能取窄域,而“几个N”还存在一些占广域的情况,如语句“当时望舒周围经常有几个文学密友,穆时英、刘呐鸥、杜衡,以及施绛年的哥哥施蟄存,他们都很同情望舒的遭遇”CCL语料库),意思是存在几个确定的朋友(下文所述的几人),在很多时间点上他们在戴望舒的周围。
相较于“两个约数”和“一些”,“几个”在部分语句中并不是典型的约数,它相当于一个函项,当句子中有隐含的数字输人时,它就能饱和成为确数,此时视为确数更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