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职罪中“徇私”问题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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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卷第3期 2017年5月 船 (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Shando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s) Vo1.33.No.3 May 2017
渎职罪中“徇私"问题探析
徐伟 ,刘 峰 ,徐德臣
(1.山东理工大学法学院,山东淄博255000;2.、?甾博市人民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山东淄博255000)
[摘要] “徇私”是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中一个充满争议的问题。梳理学界“徇私”性质的争论,指出各 自的合理性与缺陷,进而论证了动机说;针对“徇私”范围分歧,认为“徇私”既包括“徇个人之私”,也包含“徇单 位之私”;并根据体系解释了“徇私”包含“徇情”;从完善相关立法上,主张“徇私”不列入犯罪要件,设置为量刑 情节和增设单位犯罪。 [关键词] 徇私;渎职;徇私舞弊;动机 [中图分类号]DF63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0040(2017)03—0032—06
查办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是当下党风廉政建
设和反腐败斗争的重要任务。2013年至2015 年,全国检察机关立案查办渎职侵权犯罪案件
27677件39974人,每年立案均保持在13000人 以上,三年总数同比上升23% 。这其中包括 相当部分的徇私类渎职犯罪。在刑事司法实践
中,针对刑法第397条第2款以及《刑法修正案》 修正的第168条第3款,将徇私舞弊作为加重处
罚的情节,其他条文均将徇私作为构成犯罪的必 要条件,始终存在争议。如,“徇私”是否是犯罪
构成要件,它到底是客观方面的行为还是主观方 面的动机抑或目的;“徇私”除了徇个人之私,是
否包括徇单位和集体之私等等。这些争议,已影 响到司法实践中对这类犯罪的认定和查处,探析 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徇私”问题,具有一定的理
论价值和实践意义。
一、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徇私”争论
(一)“徇私”性质探讨 目前,我国立法将徇私舞弊类渎职罪中的
“徇私”大都规定为基本罪状,即对相关渎职犯罪 特定构成要件的描述 『l吣 。如刑法第399条第1 款规定:“司法工作人员徇私枉法、徇情枉法,对
明知是无罪的人而使他受追诉、对明知是有罪的 人而故意包庇不使他受追诉,或者在刑事审判活
动中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枉法裁判的,处
……。”而在理论界和司法实务界,对于“徇私”的 性质始终存在争议。由于“徇私”性质的确定将 会直接影响到对这类犯罪行为处罚范围的确定, 这种争论主要围绕着“徇私”仅仅具有语感的意
义,还是一种构成要件要素而进行。 “徇私”行为说从行为学角度出发,认为徇私 是徇私舞弊类渎职罪的客观构成要素 j5 。在对
徇私舞弊类渎职罪进行定罪量刑时,必须考察徇
私这种犯罪行为的具体内容。“徇私”目的说基 于对渎职类犯罪行为目的的考察,认为徇私是主
观构成要素中的目的因素。由于犯罪目的本身意 味着行为人做出犯罪行为时主观上是一种明知的 状态,因此,该学说得出结论是,徇私舞弊类渎职
罪是一种直接故意型犯罪。“徇私”复合说认为, “徇私”是徇私舞弊类渎职罪的构成要件,“徇私”
既是客观构成要件,也是主观构成要件要素 l4 。
在对徇私舞弊类渎职罪进行定罪量刑时,只要确 定了“徇私”的存在,就同时解决了两方面的犯罪
[收稿日期]2017—02—15 [作者简介]徐伟,男,山东淄博人,山东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山东正大至诚律师事务所兼职律师;刘 峰,男,山东淄博人,淄博市人民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徐德臣,山东安丘人,山东理工大学法学院讲师,法学博士。
32 构成问题。“徇私”动机说基于渎职类犯罪行为
的动机,将“徇私”视为主观构成要素中的动机因 素 _l 。“徇私”一旦被定位于“动机”,就不可能
成为犯罪构成要件。
(二)“徇私”地位评析 “行为说”具有明显的缺陷。张明楷教授在
其关于渎职罪的一个研究中尖锐地指出,如果将
“徇私”解释为一种客观行为,将会出现一种“轻 罪包含重罪”的情形。原因在于,通常情况下,获
取某种财产性利益或者“准财产利益”是“徇私”
的主要表现或内容,这样一来,将“徇私”界定为 构成要件的渎职罪就会包含较重的受贿罪。这显
然是不能为现代刑法所接受的 。根据刑法分
则关于徇私舞弊类渎职罪的相关规定,“徇私”并
未被赋予客观违法性。因此,脱离文义对其进行
解释显然是不恰当的。我国现行刑法中直接涉及
徇私或者徇私舞弊的罪名一共有20多个。而根 据文义解释,“徇私”应当被解读为一种具有主观 属性的因素,“行为说”有其不足之处;“目的说”
同样遭到许多学者的批评。根据我国传统刑法理 论,“目的”通常被限定在直接故意型犯罪场域。
如果将“徇私”解读为目的要素,则渎职类犯罪行
为将很可能被一概认定为直接故意犯罪。显而易
见,这既不符合现行法律规定,也与司法实践不一 致;“动机与行为的复合说”的缺陷也显而易见。
按照传统的刑法教义学,“徇私”无论如何不能既 作为客观构成要件,又作为主观构成要件。如果
仔细分析故意犯罪中的“徇私”,可以发现,在司
法实践中,根本无法准确认定与“徇私”相应的客
观事实,“动机与行为的复合说”存在自相矛盾的 地方,难以有效地指导司法实践。
根据刑法的基本理论,结合文义解释的方法,
目的应该被理解为行为所追求的直接目标;而动
机应当被理解为行为人内心产生追求的源动力。 换句话说,如果目的是某种犯罪行为的“流”,则
动机是该犯罪行为的“源”。按照这种解读,应当 将“徇私”解释为行为的动机。主要理由如下:首
先,“徇”字本身包含“曲从”“偏私”,其属于主观
领域范畴,且具有很大的模糊性和隐蔽性,因此, 将“徇私”理解为目的将导致难以有效地打击该
类犯罪行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行为人不会对该
情况坦白,这导致对该要素根本无法证明或者很 难证明 ]6 。如果将“徇私”作为一种使行为人产
生追求某种目标的源动力,则能够对犯罪行为作 出符合刑罚原则的判断;其次,“源”必定先于
“流”而存在。从动机与目的的产生时间来看,
“徇私”这一主观状态显然产生于犯罪行为实施
之前,而“徇私”所要达到的目的,却是与犯罪行 为同时产生的;再次,犯罪动机,是指促使行为人
实施某种犯罪行为,并追求某种危害结果的内在
心理动因。作为罪过心理中心理因素的一种,其
最大的法律意义在于:其是测定犯罪人的主观恶 性的心理指数。因此,在传统刑法理论中,并非是
犯罪构成的必要要件,而仅仅影响对犯罪行为人 主观恶性的判断,其不影响定罪,只能影响量刑;
最后,从关于渎职罪的现行规定来看,是否强调对
于“徇私”的考察与某种职责对于行为人法律素 养的要求密切相关。具体言之,那些将“徇私”作
为考察要素的渎职罪往往要求行为人具有较高的
法律素养,而不将徇私作为考察要素的渎职罪则
对法律素养的要求相对较低,这样就避免了仅仅 由于主体法律素养而将无罪认定为有罪或将有罪
认定为无罪。“徇私”解释的犯罪动机化,既克服
了立法上的缺陷,也契合了当前的现实情况。
二、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徇私”界定
(一)“徇私”的范围 刑法第397条第2款规定国家机关人员徇私
舞弊而犯罪的加重处罚,而刑法规定的其他徇私
舞弊类犯罪则将“徇私舞弊”作为犯罪构成要件。 这从立法上看来,对于“徇私”的界定存在冲突。
根据最高法院《全国法院审理经济犯罪案件工作
座谈会纪要》中第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徇私” 仅仅是指徇个人之私、个人之利。但是,根据最高
检院《关于人民检察院直接受理立案侦查案件立
案标准的规定(试行)》,主管责任人员和直接责
任人员为谋取本单位的利益而不移交刑事案件的 行为也属于“徇私”类渎职犯罪行为。
从学理上来分析,对于“徇私”的范围,也存
在很大分歧。第一种观点认为,“徇私”仅指徇个 人的私益,该私益包括精神性的利益和物质性的
利益。若为了单位和集体的利益而违反法定职 责,则不属于“徇私”的范畴;第二种观点认为,
“徇私”的范围应当包括徇私人之利益和徇小集 体之利益,但并不包括徇单位之利益。主张这种
观点的学者认为,小集体的利益实质上是特定多
数个体利益的聚合体,因此,它应当属于个人私
利;第三种观点认为,“徇私”不仅包括徇行为人
33 私益,还包括与私益密切相关的单位和个人利益。 从司法实践来看,司法机关通常认为“徇私”
仅指徇行为人个人之私益,也即上述第一种观点。
因此,如果滥用职权者并非为了谋求个人的精神
性利益或物质性利益,而是为了其所在单位或者
国家的利益,就不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最典 型的例子是,责任人员为顺利完成拆迁工作任务,
采取违法行为强行拆除,这种情况在司法实践中 通常不会评价为“徇私”。根据理解立法语义的
基本原则,在界定“徇私”范围时不能仅仅从字面
意思来加以考察,而应当与我国现实情况相结合, 对社会环境和经济条件作深入分析。根据相关立
法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徇私舞弊类渎职罪中的 “徇私”,是否包括徇单位之私及集体之私仍然不 够明确。从根本上来说,“徇私”是否包括徇单
位、集体之私,取决于徇私舞弊类渎职罪的立法本
意及渎职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本质。应当认
为,该类罪的立法目的在于,保护国家机关社会管 理活动的正常进行和司法公正;而该类犯罪行为
的社会危害性则在于,破坏了司法公正和国家机
关社会管理活动的正常进行。因此,无论这种行 为是徇个体之私还是集体抑或单位之私,都应当
作为渎职罪予以处理 l9 。这有利于将刑法的法
律效果和社会效果有机统一,从而保护国家和人
民的利益。
2012年12月7日发布的《关于办理渎职刑 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
称《解释(一)》)首次明确,以“集体研究”形式实
施渎职犯罪,应依法追究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 实践中,有的只追究了具体执行人员的刑事责任,
但从其制定司法解释的本意以及规制刑事责任主
体,确保刑事打击重点来看,也暗含或契合了“徇 私”包含集体、单位之私。从严格意义上说,“徇 私”既包括徇个人之私也包括徇单位之私 l8 。
值得注意的是,徇私舞弊类渎职犯罪通常不构成 单位犯罪,受到刑事制裁的仅仅是主管人员和直
接责任人员。
(二)“徇私”与徇情 我国1979年刑法只有关于“徇私”的表述,
而没有“徇情”的规定。但在1997年刑法中,第 399条同时出现了“徇私”与“徇情”两个表述。
在同一条文中用两种表述对一个罪名的罪状进行 描述,至少从形式上来看,必然会得出两个表述属
于同一阶位概念的结论。而如果对现行法律进行
34 梳理,除了第399条并列出现“徇私”和“徇情”之 外,其余渎职罪中的“徇私”条款均仅仅以“徇私
舞弊”的表述出现。问题在于,其他徇私舞弊类 渎职罪中,如果仅有“徇私”的表述,而没有提及
“徇情”,这是否意味着“徇情”不再被包括其中? 或者说,“徇情”是否具备了独立性而能够单独成 为一种该类犯罪的构成要件?要解决这些疑惑, 必须厘清“徇私”与“徇情”之间的关系。从语义
解释和规范解释的视角看,两者之间并非并列关 系。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徇私”是为了
某种私情去做违法之事,而徇情则就是徇私。按 照这种理解,如果说徇私舞弊渎职行为是行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