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口张黎青

(一)

苏畅不是那种“扳倒和”的男人。尽管他四十三岁，正值盛年。

他拥着自己的恋人杨灼华，仿佛在聆听那首传

统又传统的小提琴协奏，脑海中出现一望无际的原

野，鲜花，轻风徐徐，两只蝴蝶在花间飞舞，追

逐。他的肢体，呼吸，心灵，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律

动，渐人佳境……就在他物我两忘，即将爬升主高

峰时，仿佛琴弦绷断，他被重重一推，从灵魂的飘

渺跌落到现实的难堪之中。

难堪，极度难堪。

怎么啦?又怎么啦?他愤怒地喊叫。

不行，我还是不行!对不起……对不起……杨灼华抓起衣服，逃也似地奔进卫生间，传到

苏畅耳朵里的只是那哗哗流淌令他愤怒又令他羞辱

的流水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到底是怎么啦?

对于苏畅来说，杨灼华是他堂堂正正，即将步

入婚姻殿堂的对象啊。对于杨灼华来说，苏畅也是她热恋近一年，只差去领那一张纸的准配偶呀。

当然，他们还没得到法律的最后肯定，不过那

也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现在而今眼目下，像他们

这种情况，在热恋中顺情顺势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可是他们却在关键时刻戛然

而止，突然中断。

真是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苏畅突然觉得，他有必要从头来想一想。

苏畅是省政府某厅人事处长。四十三岁年纪掌

握了一方大权。如果将一个厅比喻成一个人，厅长

是头，人事处长和计财处长就是两只手，而另外四

五个副厅长，几十个处长副处长，加起来不过是肚

皮和两只脚。苏畅青年得志可见一斑。不管别的部

门是不是这样，反正苏畅他们厅是这样。苏畅不仅

已经实权在握，而且早已进人组织部门的人才表。

记住，不是库，是表，是那种列在一页纸上，随时

就要提拔的后备人才。

苏畅唯一不顺的是妻子。其实本来也挺顺的。两人是大学同学，才气相

当，貌相相当，家庭背景相当。婚后夫妻生活也堪

称和谐，育有一子，已进了大学。苏畅真的是非常

知足了，因此，他步步中规中矩。官场上，他聪明

努力，但决不伸手过长;经济上该拿的拿，决不去

当贪官;婚姻生活中他忠于妻子，有时酒足饭饱也

逢场作戏，但决不过线，常使某些女人难堪。一句

话，他知足，他奉行顺其自然，他享受顺其自然的

收获，却没料想妻子突然遭遇车祸离他而去。近二

十年的夫妻情分使他很受伤。他足足为她守了两

年。在妻子年祭后才正式开始找对象。

苏畅本来就是女人眼中的好男人，绩优股，公

开追求他的女人就好几个，一个叫刘依依的年轻姑

娘更是为他神魂颠倒。可是，追求他的他通通不

要，.他害怕她们吹来的风晃动他稳重的步伐。官场

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见的多了。他有自己的审

美观，这来源于他自己的个性。从骨子里，他是个

好静的男人。他尤其怕那种干柴烈火般的女人，他真受不了。看第一眼眼睛就放电，看第二眼身子就

放电了。就像沙漠中的一些植物，给几滴露水就发

芽，几天功夫就完成开花结果的生命历程，疾如闪

电。可那是植物，是沙漠中的植物。人怎么能那

样。他也不喜欢别人介绍。他觉得别扭，不真实。

你想，别人跟你介绍，一相识就被限制在了“谈恋

爱”的平台上，如果双方有点意思，在往后的交往

中肯定自觉地向对方展示美好的那一面，等不美好

的那一面“偶尔露峥嵘”，已水过三丘田。就算一

人几十天，几人能搞定?他怎么耐得住?他有的是事

情要干，他不是那种喜欢恋爱生活的人。他喜欢恋

爱后结婚，融进了爱情的家庭生活绵绵密密，悠悠

长长，触手可及，真实而生动。

于是，他决定自己找。

在一次学生的招聘工作中，他遇见了杨灼华老

师。他对工作就是极端负责。在招聘会上收表，筛

选，找本人谈话，集体面试，还要到学院考查。听

取领导介绍，班主任介绍还不够放心，他还要请部

分任课教师、导师谈话。杨灼华就是以学生导师的

身份走人他的视线的。

第一眼，苏畅就觉得杨灼华那么顺眼，对路，

舒服。她一走进院办为苏畅们准备的谈话屋子，苏

畅就为之一震。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近，苏畅

就觉得有一股温润的气流弥漫过来，将他一点一点

淹没，轻轻轻轻包裹，悄悄悄悄地抬了起来……苏

畅很奇怪，他认识的，追求他的女子中，有漂亮

的、年轻的，有贱的、温柔的、热辣的、躁动的、

安静的、才华横溢的、气质高雅的，就没有像杨灼华这样有气场的。从此，这股气氰氰氯氯，不离不

弃，使他从眼睛到心灵，都被丝丝缕缕地网住了。

再一打听，杨灼华似乎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三十八岁，教授，离婚至今已十多年了。于是，苏畅对杨灼华毫不犹豫地展开了追求。

一年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他们这种成熟的男

女，却也不算短了。阅历、智商，使他们跳过了小儿科的游戏，很快便进人高等级的对话。他们互相

认同、欣赏、信赖，前一阵子，两人决定择时登

记，完成婚姻的缔结。

苏畅觉得很满意，满意就满意在很自然地走到

了这一步。老庄哲学倒不是他行事的唯一哲学，不

过，他确实信奉自然而然，顺其自然。这样收获的

果实令他踏实。于是，当他两次自然而然，顺其自

然地将杨灼华抱到床上后，便自然而然，顺其自然

地欲行那男女之事。在事态的过程中，他觉得杨灼

华的身体软软的，贴贴的，香香的，她诱着他前

行，深人，可没有想到，两次都是在最关键那一

步，她两只本来柔软无骨的手却突发万钧之力，将

他推开，掀翻，甚至推落在地板上。而她最后的解

释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对不起……

杨灼华说她离婚后就没有过男女之事。

十多年没有男女之事?苏畅也信也不信。信的

理由是她毕竟是个严谨之人，自爱之人。离婚后她

忙着读本科、硕士、博士，忙着评副教授，教授。

教授职称一定，才决定重谈恋爱，重组家庭。即便

如此，她有过两年婚史，还生了一个女儿，怎么可

能对男女之事如此紧张，紧张得出格，不可理喻!

苏畅觉得有些怪。杨灼华的气场网住他不能离

去，但似乎又推拒他不能靠得太近。

苏畅觉得他必须好好想想，搞搞明白。

(二)

离下班还有一会儿，刘依依就跑进办公室粘住

了他。今晚单位有一个人结婚，刘依依说她是奉新

郎之命押解处长赴宴。

谁不知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女孩儿真是热烈而执著。

她又年轻又漂亮，重点大学毕业，父亲又是房

地产老板。什么时髦的事都让她赶上了，连找对象

也时髦。多少好小伙子不要，偏要找可以做爹的老

男人。

苏畅妻子一死她就挺身而出，无奈苏处长油盐

不进。当苏畅公开宣布自己有了结婚对象杨灼华之

后，也没能阻挡刘依依追求的步伐。她说，什么

呀?就是结婚还可以离婚呢，反正我年轻，有的是

时间。

婚宴上，刘依依缠着和苏畅喝交杯酒。为了表明点什么，苏畅跟刘依依喝了，但也跟其他女同事

喝。一来二去，直喝得他头晕眼花。这一来又成就

了刘依依，她没脸没皮地宣称她今晚是“护花使

者”，不管通不通，她都把苏畅紧紧拽在臂中。

宴后是舞会，刘依依又把苏畅拽进了舞场。一

开始她就用双臂抱住了苏畅的脖子，苏畅找不到她

的手，只能把自己的双手搭上她的腰，被迫跳起了

“两步”。开始，苏畅还尽量用掐在刘依依腰上的双手推

拒她，可是刘依依却像一个导体将苏畅紧紧吸附

住，她的唇，胸、腹、腿不停地向苏畅放电，把本

来就因酒精燥热不已的苏畅更是推向焦渴。更要命

的是古代的两只蝴蝶恰在此时翩翩飞来，苏畅渐渐

迷糊了，他觉得抱着他的杨灼华火焰般地融化了，

耳畔她的声音呢喃:抱紧我，抱紧我……就在此

时，苏畅突然醒来，因为他从未听过杨灼华有如此

的声音如此的话，他一把推开刘依依，使她倒退好

几步差点摔到地上。

事后苏畅被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点醒了，他之所

以在关键时刻推开刘依依，主要是听到了刘依依的

声音。那声音不是杨灼华的，杨灼华不论多忘情从

不说那些肉麻话，她总是像一个乖孩子般安静着。

他只爱杨灼华，而对方不是杨灼华，所以他警醒

了，推开了她。

那么，难道我并不是杨灼华真正爱的人，否则

她为什么会推开我?

这个问题把苏畅吓了一大跳。

不可能呀?在决定追求杨灼华之前，苏畅是做

足了案头功课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几乎

是把杨灼华作为犯罪嫌疑人来调查了。在确认杨灼

华清清白白，清清爽爽之后，他才开始追求杨灼

华。两人的恋爱进展很顺利，很正常，苏畅投人了

百分百的真情，他觉得对方回报自己的也是百分百

的真情。虽然是他主动追她，可是，他分明记得那

天杨老师第一次走近他时那眼波一闪，虽然很短

暂，虽然过后她静如止水，甚至可说有些冷漠，但

他还是把她一瞬间的真实心态捕捉住了。果然，他一次二次约她不来，但事不过三时来了。他们正式

交往了，恋爱了，从牵手、拥抱到热吻，那么尽

兴，那么自然，那么激情。只是，他从不敢贸然与

她上床，他怕她看扁自己，再说，他也不是轻薄之人，他不猎艳，只是要找一位十分满意的妻子共度

人生。当然，他之所以把持得住，一个重要原因是

她也很到位。有时候他也会想，她是不是太理智

了，是不是缺乏激情呀?可是他很快又否定了，她

对他那么爱，那么依恋，是透过一件一件小事，一

天一天时间让他真实地感觉到的。有时，两人在家

中看书，他刚有喝水的念头，一杯香香的茶就到

了，他刚觉得腰有点累，一个软软的垫子就塞过来

了。每天清早，第一个电话总是她打给他的，每天

睡觉前，祝他做个好梦的一定也是她。

杨灼华让他回味的细节很多，许多事，让他至

今想起来都会心头发热。

比如，一个月前，苏畅不小心扭伤了脚，不能

走路，不能开车，还必须每天去医院做理疗。杨灼

华天天来陪苏畅去医院。她不会开车，苏畅叫她打

车，她不，她说出租车经常堵车，理疗时间排得很

挤，错过就要排到最后，他会着急。她把自己的自

行车骑来了，扶苏畅坐上去推着去医院。那段路虽

然不是很长，但要经过一个缓坡，虽说苏畅也不算

胖，可是杨灼华推着他上坡也挺费力的。杨灼华硬

是推了整整半个月。至今，苏畅一想起她额头、鼻

尖那些细细密密的汗珠，心头就会软软的说不出是

什么滋味。

这样的爱情，还能掺假?

可是，她为什么又会有那种无法说服苏畅的举

动呢?

苏畅静下心来，从头来抨他与杨灼华的爱情

线。

(三)

回过头来想，他同杨灼华的爱情进程，是有些

不一样的地方。

在一段时间的电话、短信交往之后，他第一次

约她在湖畔公园见面。人家是文科教授，他就挑了

个文化含量较丰富的地方，并作了精心安排。下午

三点在公园东门见面，进园后去参观“红土画派”

的“最新力作”，参观完后去湖心小岛的青藤咖啡

座小憩，然后沿银杏小道漫步，随后登“吟浪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