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文化精神与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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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文化精神与行为艺术——论冯玉雷《敦煌遗书》的叙事伦理李清霞注:此文发表于《小说评论》,2009年第5期,长篇小说《敦煌遗书》评论小辑冯玉雷十几年来致力于敦煌文化研究和敦煌文学创作,已出版长篇纪实小说《敦煌百年祭》、长篇小说《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敦煌遗书》等三部,共计140余万字,他先后十余次在敦煌周边实地考察和走访,无数次在莫高窟、鸣沙山流连忘返,敦煌的地图、壁画上的飞天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敦煌是他心灵的故乡,敦煌文化是他永恒的情人。
一冯玉雷的敦煌系列长篇结构宏大,史实丰富翔实,融小说叙事与神话叙事为一体,以人类学的视野审视敦煌灿烂辉煌的历史文化艺术,其作品当属世界范围的“重述神话”的组成部分。
《敦煌百年祭》是围绕藏经洞传奇的一部单纯而紧凑的纪实体作品,作者在史料的基础上,对藏经洞的文化悲剧进行探究,指出敦煌成为“吾国学术之伤心史”的原因是复杂而深刻的,王圆箓是一个被历史和情势置于尴尬处境的小人物,他可能愚昧自私,但却绝不像余秋雨在《道士塔》中描绘的那样,“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事实上,王圆箓损坏了一部分敦煌壁画,使大量珍贵文物被盗卖,同时,也使那些珍贵的文物在百年间躲过重重灾难,被完整地保存在欧洲的博物馆中,供学者研究,游人观赏,最终使敦煌学成为资料丰满的国际显学。
如果今人能有敦煌壁画的博大胸怀与文化包容性,恐怕就不会指责何以让道士管理佛教重地,敦煌是人类文化的“大观园”,敦煌是开放包容的,没有“敦”,何来“煌”。
将敦煌藏经洞的历史旧案归罪于一个小小的道士,是历史文化的悲哀。
创作《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时,作者的文化视野更加开阔,他将敦煌作为“人类”的敦煌,而不是地理区划上的甘肃敦煌,人类学的视角提升了小说的文化品格,文本被雷达先生称为“文化小说”,旨在记述敦煌的博大、厚重与包容,敦煌被作为一个巨大的文化意象成为叙事的核心,小说强烈的包容性导致了结构的松散、内容的驳杂、笔法的散文化和意境的诗意化,也造成普通读者阅读的障碍,冯玉雷曾解释说这部小说是“小众文学”,但在《敦煌遗书》的写作中,作者还是有意识或下意识地考虑到读者和市场的因素,因为小说不是藏经洞中的经文和文献,它需要读者。
《敦煌遗书》对作者来说,是回归,也是超越,在叙事上照顾到传统小说的故事性、完整性、传奇性,在艺术表现上,融入了神话叙事的写意性、浪漫性、抒情性。
冯玉雷的敦煌文学叙事,是“后寻根”的重要文本,文化寻根是其主线。
《敦煌遗书》与前两部相比,思想艺术上都有较大飞跃,赵毅衡先生认为小说是第四次敦煌书写浪潮的重要成果。
【1】在叙事中,作者没有急于对斯坦因的考古发现和四次考察进行主观的价值判断,而是着力叙述斯坦因四次考察的过程与艰辛,塑造斯坦因的执着坚韧顽强的性格和严谨淡薄自持的学术精神。
斯坦因热爱敦煌文化,毕生致力于敦煌学研究,为此,他辜负了两个深爱他的女子——艾伦和娇娇,他一生漂泊,居无定所,可他的灵魂和精神是自由充实饱满的,他以自己的存在诠释着生命和学术的价值与意义。
敦煌是斯坦因的精神家园,敦煌遗书和苍茫寂寥的沙漠古城是他的精神支柱,他以此对抗欧洲的物质文明和工具理性。
冯玉雷以他的敦煌文学叙事证明自己的个体存在。
然而,人类将向何处去?诗意的栖居地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文化是包容,还是自我中心,全球化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这些具有终极意义的玄问,没有人能回答,但他们的探索却是有价值的。
斯坦因在考察过程中,陷入了一系列矛盾冲突之中,他不得不应对他不愿面对的人和事,贯穿始终的是他和文书造假者的较量,他和驼队之间因文化差异所带来的矛盾纠葛,这种纠葛涉及文化、信仰、宗教、伦理、习俗、爱情观和价值观等,是小说最着力、最丰厚的部分。
中西文化在冲突中交融整合丰富,作者也在叙述中不断成长完善,这是小说对作者来说最大的收益和成功。
透过斯坦因与文书造假者的较量过程,欧洲学术界的急功近利、掩耳盗铃等恶习昭然若揭,特别是造假者,中国官府通缉的瓦尔特竟成为欧洲的学术明星(学术超男),胖学者铁木真足不出户竟将欧洲学者和民众玩弄于股掌之上,而真正的研究者斯坦因却在欧洲学术界举步维艰,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中国政府的腐败无能,官员们的贪婪、自私、浅薄与附庸风雅,阿古柏、元浩、周易等的残忍及其对暴力的迷恋等等,都围绕着斯坦因的四次中亚之旅,四次中亚之旅都是为了寻找敦煌遗书,小说最后以阿杜尼的自述完成了这场旷日持久、至今尚未终结的“行为艺术”。
藐视科举的夸父与蒋孝琬等中国文人以颇具主体性的生命存在,表达了有良知的知识界的人文理想,中国文人只有融入民间,才能找到自我,敦煌精神在民间,在沙洲驼队中,他们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伦理准则、处世方式、婚恋观念,他们与天地合一,他们天生具有生态意识,他们崇信万物有灵、生死轮回、灵魂不灭,他们本身就是自然的精灵,昆仑用真挚的爱将妻子的头盖骨盘成了美玉,娇娇忠实于自然本性,善良率性忠贞,善爱能与“金玉神驼”心灵沟通,采诗精通英语、突厥语、梵文、佉卢文、粟特文,等等,许多经典都能倒背如流,她有超凡的学习能力和感悟力,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一生追逐的神秘梦想就是——单纯。
而世人总是挣脱一副枷锁,又自觉地为自己套上另一副枷锁,蒋孝琬挣脱了科举的枷锁,获得了短暂自由,又为自己套上另一副更大的枷锁,他的死很富有讽刺意味,他去敦煌是为了寻找父亲夸父(寻根),其子去敦煌是为了寻找他,最终儿子将他的灵柩和灵魂带回湖南,八荒一针见血地指出蒋孝琬的真正死因是斯坦因的学术著作《西域》的扉页上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蒋孝琬是矛盾的结合体,他不肯认夸父这个父亲,他宁肯认驼主昆仑为父,而昆仑却十分敬佩夸父。
蒋孝琬的出走是不彻底,他得到的自由是有限度的,低层次的。
他永远无法理解夸父、八荒、采诗、善爱和娇娇那种肉体与心灵完美结合的自由,那种自由纯美的人生境界与艺术境界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也正是现代人苦苦寻觅的。
斯坦因与艾伦的爱情是小说的重要线索之一,斯坦选择了敦煌,艾伦选择了阿杜尼,阿杜尼又选择了敦煌,艾伦最终做了布勒的妻子,但他们的爱情却绵延一生,艾伦可以为斯坦因研究敦煌文化,整理资料,做许多事务性的工作,可以成为他的精神伴侣,却不能放弃自己对婚姻和爱情方式的坚守,或许这就是理性,或许这就是现实。
第四次中亚之旅,艾伦决定追随斯坦因,此时的斯坦因已经68岁,两人在生死关头结为夫妻,考察结束,艾伦选择了放弃,因为她觉得对斯坦因来说自己“可有可无”,她要“回归自己”。
娇娇则不然,她率性天真,爱得不顾一切,富有牺牲精神和奉献精神,娇娇要的是“我爱”,而不是“我要”。
或许在女性主义者看来,娇娇是没有主体性的,但娇娇却获得了心灵的自由,中西方女性对于情感的态度是如此不同。
而斯坦因对娇娇和其他骆驼客的两性关系始终难以释怀,他无法理解两性之间那一刻的灵肉结合,因为骆驼客有自己两性关系的基本准则,那就是两厢情愿。
斯坦因感慨地对艾伦说:“唉,她要是像你一样有修养,该多好啊!”(p324)斯坦因在理智上拒绝接受娇娇,在梦中却对娇娇充满欲望与思念,最后甚至达到心灵的默契。
无论如何,斯坦因都无法回复原始的本真,从骨子里来说,他不能接受的是与骆驼客分享娇娇的身体,他要维护上等人的尊严。
斯坦因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向往敦煌的古文明,一方面鄙夷、蔑视、怀疑现实中敦煌的一切,他对卡特施以小恩小惠是为了追查造假者,卡特却将他作为朋友;蒋孝琬为他整理了大批资料,他在自己的专著中却绝口不提;他一方面利用身边的人,一方面怀疑身边的人,比如对潘震、王圆箓、沙洲驼队等。
他让卡特监视蒋孝琬,怀疑大夏勾结土匪抢劫他,怀疑五蕴偷了他的文物,怀疑八荒与五蕴合伙欺骗他,怀疑娇娇的爱,他不相信任何人。
作为学者,科学研究需要怀疑精神,与人相处则需要信任和真诚,所以,八荒说“我们存在着根本性差别:你总是怀疑一切,而我们,却相信一切。
”斯坦因指责那些被“蒸汽机”异化的人,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一个被异化者。
蒋孝琬与斯坦因对王圆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骗取文书后也像井上靖在《敦煌》中一样蔑视他,蒋孝琬奇怪采诗何以不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换取更优裕的生活,他嘲笑女人们何以对辩机的爱情故事感兴趣,等等,对这个人物的处理,作者是很用心的。
而骆驼客有自己的伦理观念与处世方式,昆仑帮助扶持蒋孝琬、大夏、八荒,大夏、八荒为保护和田玉,主动放弃祖传的雕玉工艺,为了友谊,他们会将价值连城的玉璧送给朋友。
为使迦楼罗成为真正的男人,采诗、善爱、娇娇抓阄确定“神女”,结果对男人天生恐惧的采诗被选中,她义无反顾地承担起“女人”的责任,她们认为男人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斯坦因觉得他们淫乱荒诞,把她们看得很低、很脏……在骆驼客心里,她们是圣洁完美的,但这就是骆驼客千百年来维系生存与发展的精神生态系统,是民间的价值伦理。
然而,人类社会还能回到那样的原初本真状态吗?人类还能回得去吗?恐怕很难做出令人满意的答复。
雷蒙·威廉斯说“劳伦斯毕生强调本质联系和整体生活”【2】,冯玉雷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着,他力图绘出敦煌这片神奇土地上各色人等的内心世界,而敦煌神秘丰厚的历史文化,特别是近百年来敦煌的复杂、浩劫与辉煌,让人难以把握,但他的探索是有意义的,值得尊重的。
冯玉雷在创作中从不刻意回避自己的道德困惑与迷茫,诸如现代文明和工具理性对斯坦因和蒋孝琬的异化,艾伦对待情感的方式与采诗、善爱、娇娇完全不同,雪莲的被规训与规训骆驼客后代的过程及其象征意义;三位女子的神女特性,世俗社会对她们裸奔的质疑等等,都坚持“述而不作”的方法。
二《敦煌遗书》是冯玉雷敦煌系列长篇中最像小说的一部,《敦煌百年祭》是纪实小说,《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是一个复杂的文化文本,小说没有贯穿始终的人物和故事,敦煌被作为一个巨大的文化意象来书写,丰厚的文化内涵和类型化、符号化的人物,以及作者有意淡化的小说的传奇性,使小说更具诗的意境和散文的随意,但也给读者的阅读带来了障碍。
《敦煌遗书》将小说叙事和神话叙事有机结合,时空、古今、人神鬼交错变幻,大至人类文明,小至一个人、一幅壁画、一个铜钟、金玉神驼、一个树洞、一本文书、一个个会飞的文字,都被作者当作“行为艺术”的一个符号,大家互为他人行为艺术的一个线条、一个音符。
这部小说意象精美奇幻、繁复多元,裸奔、铜钟、脚印绿洲、数字2651900、《十一页桦皮书》、夸父、采诗、善爱、娇娇、金玉神驼、“蒸汽机”等等众多意象,在小说中不再是彼此独立的存在,而具有意义和结构上的关联性,他们共同构建了一个人神共生共存共荣,历史与现实同在的意象世界,旨在寻找人类的精神家园,对抗“蒸汽机”和会飞的子弹所代表的现代文明。
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意象是行为艺术、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