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认识人物形象的缺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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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真实的人是极其复杂、极其丰富的,不可能是单一色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再可恨的人也有其可爱之处。
作家笔下的人物是活生生的现实中的人,同样,也应该是“美丑”、“善恶”有机地统一在一起的人,而不应当把人当成时一些恶行或者是一些善行的容器。
“人们是形形色色的,没有整个是黑的,也没有整个是白的,好的和坏的在他们身上搅在一起了——这是必须知道和记住的。
”高尔基的这句话提醒我们,必须注意人物形象的丰富性,包括他的“缺陷”,能看到其中“美”的存在。
人物的“缺陷美”大体有两种,一种是形体上的、可见的,另一种是性格气质上的、可感的。
形体上可见的缺陷也可以是一种美丽,断臂的维纳斯便是明证,而在文学作品中出现的这种缺陷美也比比皆是。
《红楼梦》中的侯门千金史湘云,她与黛玉虽孤苦伶仃,寄人篱下,但娇憨活泼,开朗放达,绝异于林黛玉的多愁善感,悲戚缠绵;她与宝钗一样恪守闺范,向往仕途,但襟怀坦荡,天真正直,迥别于薛宝钗的安分随时,藏愚守拙。
总而言之,她坦率纯真,胸无城府,心直口快,疏狂豪放,聪慧敏捷。
但她的陋处在《红楼梦》第二十回写史湘云的出场亮相就勾画了出来:
二人(宝、黛)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
”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
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四五’了。
”
湘云有咬舌的毛病,“爱”、“二”不分,但却使人感觉真切地听闻了一般,更感到湘云的娇媚可爱。
在贾、林、薛爱情悲剧的矛盾纠葛里时隐时现,处于微妙地位,作家对她的同情、赞赏,远远超出对她的批判。
可见,形体上的缺陷并没有影响她的美感,而使她变得更加真实可感。
至于性格上可感的缺陷美,单是《三国演义》就能举出很多。
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因刚愎自用“大意失荆州”;精明干练的周公瑾竟气量狭窄以致在哀叹中英年早逝……这些千古流芳的风流才俊,每个人都带有些人格上的“残缺”,却丝毫不曾贬损他们各自的形象。
残缺之所以为美,因其体现了真实和个性。
人或事物不可能尽善尽美,“白璧”与“微瑕”往往结伴而行,惟其残缺才能真实反映本来面目。
关云长“走麦城”的败绩,正如他“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经历一样,惟有其人才能铸成如此缺憾。
可见残缺之美最能反映人或事物的鲜明个性特征。
由此看来,文学作品中“缺陷美”具有独特的审美意义。
不仅可以增添人物形象的真实感,还可以使人物形象的个性更加鲜明,更重要的是可以使“缺陷”同长处互相映衬,更加突出艺术形象之美。
当然,“缺陷”美的前提是整体形象是美的,缺陷只不过是美人的陋处而己,而且要合乎生活之情理,给人物形象增加特殊的风韵。
典型的代表作是《红楼梦》。
《红楼梦》打破了“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的传统写法,摒弃那种认为塑造人物形象应该做到外貌、性格、品德,甚至衣着穿戴,似乎都无一疏漏,似乎都完美无缺。
《红楼梦》则不同,决没有蹈前人“叙好人完全是好”的窠臼,正是从平实,符合自然情理的描写中,写出人物的特点和相互之间的区别,包括对一些所谓美人的描写,也不是把他们写得无一陋处。
而《红楼梦》中具有典型的这种“缺陷美”的文学形象,非林黛玉莫属。
《红楼梦》中的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这样的绝色美女,确是有一种缺陷,那就是她的病弱。
红学家们认为这正是林黛玉形象的一个重要特征。
所谓“病如西子胜三分”,因而贾宝玉送给她的雅号才叫“颦颦”。
《红楼梦》批者脂砚斋说:“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别个不美矣。
”这里
提到的三种缺陷美,林黛玉就独占了两种——“瘦”与“病”。
原来,缺陷美竟然无处不在。
除此以外,她的缺陷还在于她的冷傲、乖僻,甚至是她的小性子。
黛玉初进荣国府,自己暗地自语“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可见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冷待送来的宫花,只因为那是最后一朵哭闹了半天,只是因为被人开玩笑比作戏子就闹得不可开交……
哭,更是林黛玉的家常便饭。
她来到人世,是为了“还泪”。
她第一次见到贾宝玉,就是哭。
此后,“不是闷坐,就是长叹,好端端的不知为什么,常是自泪不干的。
”林黛玉的哭,分明饱含着现实人生的血肉。
哭是她悲剧性格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哭,是她对生活折磨的强烈反映;哭,是她发泄痛苦的方式;哭,是她诗人气质的种种感受的抒发。
质言之,她是为自己的爱情而哭。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塑造林黛玉的叛逆者的悲剧形象,都是在对整个封建社会的控诉,还好,这多病的身躯,让我们看到了时代对她的摧残;这多重的性格,使她在我们眼前成为一个有血有肉丰满可感的人,更让我们在她的身上找出闪耀着的追求个性解放、争取婚姻自由的初步民主主义思想的光辉。
“缺陷”美的地方就在此处,古诗说的好:“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沉舟”、“病树”的意义,就在于向世人昭示了“千帆过”、“万木春”的光明前景:在不完善中追求完善,在失望中看到希望,在把握现实中创造未来,在对缺憾的超越中拥抱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