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生态视角下的蚩尤济上文化圈

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7年第 2 期文化生态视角下的蚩尤济上文化圈王华山（山东师范大学 齐鲁文化研究院，山东 济南 250014）摘 要：要溯寻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核心机制，与炎帝、黄帝并列为中华民族三祖的蚩尤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节点。

从阳谷皇姑冢遗址的文化内涵入手，结合苗族传说《蚩尤神话》和考古成果，从文化生态学角度仔细梳理分析蚩尤稻作文化源地与济上文化圈之关系，集中探讨蚩尤九黎在东夷中原文化交流过程中与相邻族群的冲突和共生，可将蚩尤九黎与东夷两昊三方稳定的非竞争性的互助共生关系追溯到大汶口文化早期。

关键词：蚩尤；太昊；少昊；炎黄；济上文化圈；共生中图分类号：K2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1217(2017)02-0001-07收稿日期：2017-01-18基金项目：基地“十三五”重大项目：东夷文化、齐鲁文化与中华文明的起源、早期发展。

作者简介：王华山（1968-），男，山东阳谷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山东省齐鲁文化研究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DOI:10.16284/37-1401/c.2017.02.001一、论题的提出2006年笔者参与《山东省历史文化遗址现状调查与保护建议》课题组，实地考察了阳谷县十五里元乡的皇姑冢遗址。

驻足凝望麦田环绕的皇姑冢，冢上槐树密布，枝干劲健挺立在寒风中，树下片片残雪点缀着野火烧过的枯草，草坡上平躺着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身，而不远处地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依然矗立。

这荒凉寒寂的古冢中所葬何人？走近观看皇姑冢附近的村名碑，碑背面记载着，“相传，隋唐之际，此处原是一片森林，人烟稀少。

唐太宗李世民征战遇疾，途经此处，被一少妇营救，并认其幼女为义女。

后李世民称帝，欲接少妇母女进京，幼女却已病故，遂以皇姑之仪厚葬于此，人称皇姑冢。

明初，始祖叶姓由南京东门里随燕王北征，流落于此，傍冢立村，以皇姑冢为村名，现称皇姑冢叶街。

1973年经中国科学院考察，认定此处为仰韶文化遗址，是年立皇姑冢石碑一座，定为地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笔者在撰写调查报告查阅相关资料时，看到杜梦华先生的文章指出皇姑冢就是中华始祖之一蚩尤之首级冢①。

笔者当时意识到需要以长视角与“整体史观”，把蚩尤、皇姑冢与张秋镇的景阳岗龙山文化古城址和红堌堆遗址联系起来，共同纳入中华文明诞育的大视野下进行深入考察。

不过，在调查报告完成后，因故搁笔不复述作。

近来再次关注蚩尤议题，笔者看到张金光先生曾于2013年《蚩尤与阳谷历史文化》一文中运用文化地理学研究方法，把社会学与文化人类学描述文化分布的“文化圈”概念运用到蚩尤与阳谷历史文化的研究中，从古代先民赖以生存发展的自然生态条件中选取关系最为密切的 “济水”，对相关沿革地理学文献资料进行严谨的历史实证分析，创造性地提出“济上文化圈”概念。

指出：“济上文化圈的地理中轴线是河济一线。

济上文化圈内东西之间的交通往来，主要受黄河的直接影响。

济上正是古之所谓穷桑区域，是东①杜梦华：《中华始祖之一——蚩尤之首级冢寻踪》，《蚩尤文化研究》2006年。

夷文化中心区域。

古代寿张、阳谷、东阿，属济上文化圈之中心地带。

蚩尤部落主要活动于济上文化圈内，基地在于济西区，阳谷之皇姑冢当为其中心地带。

古寿张县为济上县邑。

居于济上文化圈的中心地带张秋、皇姑冢当在其范围内。

阳谷县十五里元镇皇姑冢村至少有着六千年连绵不断的人文历史。

蚩尤之祭，古时列在国家祀典。

迟至宋元之际，蚩尤冢是有墓园的。

”①无比遗憾的是，张金光先生同年病故了，但他为我们探究中华文明诞育视野下的蚩尤济上文化圈开辟了道路。

二、蚩尤稻作文化源地与定居济西区济上文化圈内部的主要族群类型为东夷两昊（太昊、少昊）加蚩尤九黎，分居济上东西扇区，与之相应文化内涵按说应当为东夷文化加蚩尤文化，但后者在后世文献记载中基本被湮灭不见，被长期统称为东夷文化。

蚩尤作为济上文化圈最重要的领袖人物，其地位已经公认为传说时代与炎帝、黄帝共同构成中华民族之“三祖”。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各界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么，蚩尤九黎集团何时何因将其基地设在济西区的古代寿张、阳谷、东阿？学术界关于蚩尤及其九黎集团族源问题的争论主要在于蚩尤部落究竟属于东夷集团还是苗蛮集团②，显然族源问题争论的本质是文化源地的探讨，涉及蚩尤文化最早出现在什么地方。

假如稻作农业的蚩尤文化不是济上土著文化，那么，如何确定其发祥地？由于文化源地往往随农业社会的起源和农业文化的传播而形成，远古先民占据的生态位置、经济生产模式与自然生态条件共同构成了族群生存的小生态环境，从经济生产模式入手，可以管窥蚩尤文化源地。

所以，蚩尤稻作文化应起源江南丘陵带的湖南丘陵带，随着人口压力的不断增大，顺江河而向平原推进，最后到了孕育东夷粟作文化的山东丘陵一带的说法是可取的③。

淮河流域可能属于推进过程中的重要中转站。

据考古发现，8000年前栽培稻已出现在淮河上游的贾湖地区，并且在种植规模和物种多样性上已具有相当高的水平。

因为当时正处在全新世大暖期，较今温暖潮湿的气候。

舞阳贾湖地区具有温暖湿润适于稻类作物生长的自然环境，并有野生稻的资源沿淮河而下，同时向黄河流域传播。

使之在仰韶和龙山文化期间有了更为广泛的分布。

且稻和粟一黍为代表的原始农作的边界线随着距今6.0-5.0ka气候波动而摆动。

④皇姑冢遗址其下层为仰韶文化，其上为龙山文化层。

其绝对年代，可上溯至6000年前后。

虽然传说时代与今天的气候条件有所变化，但是地理环境相对稳定，我们仍然能够确定济上文化圈与今天水稻种植基本区域的一致性。

据《山东省水稻生产现状及发展对策》，“山东稻作历史悠久，据龙山文化遗址的稻谷印痕考证，迄今约有四千多年。

……（济宁滨湖稻区）濒临南四湖，……沿湖四周地势低洼，种植旱作物易遭受涝灾，风险较大，种植水稻实现了高产稳产。

水稻是本区的高产高效作物，具有区域不可替代性。

……临沂库灌稻区包括临沂市郊、郯城、莒县、莒南、沂南、日照市郊等县市。

主要实行稻麦轮作。

……本稻区地势北高南低，临沂以南地势平坦，雨量充沛。

区内有沂河、沭河纵贯南北，通过兴建水库，塘坝蓄水，库容水量达30多亿立方米，为本区发展水稻奠定了基础。

……沿黄稻区包括菏泽、济南、滨州、东营的沿①张金光：《蚩尤与阳谷历史文化》，《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4期。

②唐靖、 张云辉：《近十年来学术界关于蚩尤问题研究综述》，《昭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9年2月第31卷第1期，第21-22页。

③龙叶先：《贵州蚩尤文化资源的特色分析》，《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暨蚩尤文化研讨会论文集》，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暨蚩尤文化研讨会组委会，2015年，第71-78页。

④孔昭宸、刘长江、张居中：《河南舞阳县贾湖遗址八千年前水稻遗存的发现及其在环境考古学上的意义》，《考古》1996年第12期，第82页。

ka表示千年。

黄区域。

……本区气候条件和耕作制度差异较大。

菏泽气候和种植制度与鲁南相似。

滨州和东营市年平均气温较低，以一季春稻为主。

……稻区相对分散，生态类型多样 山东稻区相对分散，各个稻区的生态、气候条件不一，对水稻品种的要求不同。

济宁滨湖稻区和临沂库灌稻区南部，温热条件较好，……临沂库灌稻区北部及日照稻区、济南沿黄稻区等积温条件较差。

……山东水稻多分布在济宁、临沂及沿黄等低洼易涝和盐碱地带①。

可见，目前山东主稻区地理分布基本归属济上文化圈之济东两昊文化区和济西蚩尤文化区。

山东只有少部分地区种植水稻，并且稻区相对分散，面积较小，主要集中于沿黄和南四湖部分地区，关键是受到水资源的限制。

这同样会影响到蚩尤九黎到达济上后的族群集团生产生活基地地址的选择。

如上所引，济宁滨湖稻区南四湖四周地势低洼，种植旱作物易遭受涝灾，风险较大，种植水稻实现了高产稳产。

水稻是本区的高产高效作物，具有区域不可替代性。

临沂库灌稻区依靠沂河、沭河发展水稻。

此两区属于两昊族群的根据地，考虑到其旱作种植习惯的因素，稻作文化的蚩尤九黎进入种植水稻的阻力不会太大，但是两区只能主要作为水稻生产区，从中寻找整个族群集团生活宜居空间势必引发与两昊集团的激烈冲突。

蚩尤九黎集团生活基地选择范围只能在包括菏泽、济南、滨州、东营的沿黄区域。

蚩尤九黎集团生产生活基地的地理定位具有非凡的文化地缘优势，使之处在多种文化区重叠时的文化整合之中。

诚如张金光先生所说“济西、环柯泽也是蚩尤部落群团的中心区域所在。

……基地在于济西区，阳谷之皇姑冢当为其中心地带。

皇姑冢文化遗存堆积内涵较为复杂，兼具东方龙山与西方仰韶文化之特点，因之此地之初民社会文化具有兼容性，蚩尤部落的壮大与发展亦正以此。

这个部落吸收西方文化，自有其优越之处，又东向以并少昊（‘伐穷桑’），因成为东夷之中的强者，处于首领地位，最为活跃。

西南与炎帝相遇，西北与黄帝部落群团相逢。

”②张学海先生则指出了蚩尤九黎基地对中华文明史的开端意义，认为轩辕氏登帝位的穷桑应在山东西部的阳谷县一带，地处东西北三方文化的交汇地区。

黄帝在穷桑登帝位，就是在此地被拥戴为盟主，于是中华大地破天荒地出现了北半中国的联盟，开创了五帝时代，标志着军事民主时期的结束，文明史的开端③。

蚩尤九黎集团生活基地定位有助于解决学术界关于蚩尤与炎帝是否同为一人问题的争论。

“蚩尤与炎帝二人的身份却一直存在重合之处，导致很久以来就有人认为蚩尤其实就是炎帝。

……据苗族学者燕宝的考证，从图腾上来说，炎帝的图腾为牛，蚩尤的图腾也为牛，且二者都为姜姓。

……田晓岫认同蚩尤与炎帝有族裔的关系。

……河北大学郑莉又撰《蚩尤和炎帝的关系考》一文，分别从五个方面来论述二人合一论：记载中的蚩尤和炎帝在活动地域上存在交叉重合点；二人同为苗族人的祖先；两个部落都以牛为图腾；蚩尤和炎帝都主管农耕种植和疾病；蚩尤和炎帝都会用火。

作者最后认为，通过整理上古战争神话史料证明，蚩尤和炎帝是同一个人。

”④在笔者看来，文化区重叠处的文化交流往往通过人口的迁居、领土扩张和贸易往来等形式相互渗透，导致不同文化常发生混合或替代。

既然东向生存发展空间有限，西北方向又受限于气温条件，从基地所处位置向西南炎帝农业文化区发展成为首选。

这两大集团碰撞、争夺及交流融合，又成为蚩尤氏族起源山西南部说的历史依据。

“山西东南部的长治市直至运城市一带，有许多蚩尤九黎氏族活动的文化遗迹，如黎城一带就是九黎族建立古黎国留下的文化物证；又如运城的解州、盐池等这些地①吴修、杨连群、陈峰、张士永、马加清、周学标、崔太昌：《山东省水稻生产现状及发展对策》，《山东农业科学》2013年第5期。

②张金光：《蚩尤与阳谷历史文化》，《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4期，第45页。

③张学海：《五帝时代社会性质浅析——兼论部落向国家的过渡》，《中国史前考古学研究——祝贺石兴邦先生考古半世纪暨八秩华诞文集》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