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陆机《文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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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陆机《文赋》
一、陆机《文赋》写作的背景
(一) 陆机其人
我们松江人,对陆机其人可说是耳熟能详了,所以在这儿只消稍作简单的介绍。他是吴郡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人。陆机居住的松江具体地点,大致是小昆山附近。据杨潜《云间志》引《旧图经》说:“华亭谷水东有昆山,相传即其宅”。他在南京秦淮河边也有住宅,那可能是父亲陆抗去世后,兄弟几个分领父兵他担任“牙门将”时的住处。陆氏家庭是什么时候迁居松江的呢?《吴地记》称:“汉庐江(今属安徽庐江)太守陆康与袁术有隙,使侄陆逊与其子绩率宗族避难,居于是谷(华亭谷)”。据此说陆家就在此时入居华亭小昆山,所以有“玉出昆冈”之说。
陆机生于吴景帝永安四年(261年),卒于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出身在东吴显赫的贵族世家。祖父陆逊出将入相封侯(华亭侯),父陆抗官拜奋威将军、大司马(国防部长)、荆州牧。晋太康元年(280年)灭吴,陆机之兄陆晏、陆景战死,陆机与其弟陆云被俘,后释放回乡,苦读十年,于太康十年(289年)被征召入洛,入洛以后,拜见太常张华,张华说:“伐吴之役,利得二俊”,陆机、陆云开始了在晋朝的仕宦生涯,在洛阳颇有文名,晋八王之乱后,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讨伐长沙王司马乂,陆机被任为前锋都督,因受到牵制,手下将领又不听军令,导致河桥一战,兵败被杀,并夷三族,时年四十三岁。历来对陆机的人品有两点非议,一是“热衷仕进,好游权门”,二是“与贾谧亲善,与二十四友之列”,当代史学家范文澜的评价是“热衷仕进,性格卑污”(范文澜《中国通史》)。我把这些评价归结为“传统偏见”(解放日报,新论内刊。《试论〈晋书〉陆机评价中之传统偏见》)。对此今天不宜展开。但是,有一点,即使批评陆机性格的论客,对陆机在文学创作,文学理论上的贡献,也都作了高度肯定,这是毫无疑义的。
(二) 文学的自觉时代 众所周知,魏晋以前,尤其是先秦两汉时期,文学创作,基本上遵循儒学的文艺观点。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的文艺观点就占了统治地位。遵循的是孔子论诗教的理论“诗可以兴(激发志气),可以观(提高观察能力),可以群(与人合群),可以怨(抒发愤懑)。迩之事父(事奉父亲),远之事君(待奉国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增加知识)。”(《论语·阳货》)。文学的社会功能呢,就是“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先王以是经夫妇(理顺夫妻关系),成孝敬(养成孝敬习惯),厚人伦(敦厚人际关系),美教化,移风俗。”(《毛诗·序》)强调的是文学的社会功能,文学的审美功能、娱悦功能被轻忽了。
公元220年,魏国灭了西蜀,同年,权臣司马炎篡政,建立了晋朝,280年灭吴。290年,晋惠帝登基,这个惠帝十分昏庸,百姓没饭吃,大地上饿殍遍野,他想不通,居然说没有米饭,“为什么不吃肉糜?”社会复又动荡。陆机就处在这么一个社会环境之中。可是魏晋的文学创作却与两汉有了变化。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父子两人,对文学的影响不容小觑。曹操作风是尚“通脱”,做文章没有顾忌,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突破成规,颁布求贤令,竟说,不孝的人只要有才,我也用。简直是振聋发聩。此前有地位的人去世前,要写《遗令》,遗令是有一定格式的,他不管,不但不依格式,里面还写到身边那些女人怎么安排的问题。以至陆机《吊魏武帝文》批评他“贻尘谤于后王”。而曹丕呢?篡位为帝,文章通脱之外,又加上华丽,他在《典论·论文》中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所以,魏晋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而且把文学创作提高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高度,说人总是要死的,而文章却可以流传千古。然后是建安七子,竹林七贤,文人辈出,这些文人貌似反儒家,反传统,不拘小节,其实这表象,是逃避迫害的手段,但追求个性自由是一致的,形成一种“名士风度”。所以,魏晋时代,是中国文学“自觉的时代”(《鲁迅全集(三)而已集》。有点接近于为艺术而艺术的味道了。陆机,就处于这样的文学氛围之中。这就是陆机《文赋》的写作背景。 二、历代《文赋》研究概况
距曹丕《典论·论文》之后的七十年,陆机的《文赋》问世了。《文赋》是以骈赋的形式撰写的关于文学创作的论文。如果说曹丕《论文》(仅800余字)是“文学的自觉时代”启动的标志,那未陆机《文赋》则显示出“文学的自觉时代”的趋于成熟。这两篇文章堪称中国文学的理论史上双峰并峙的姐妹篇,创造了两个“第一”,《论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较系统的文学理论专著,《文赋》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完整地、系统地全面论述创作的文学理论作品。它细致地阐述了文学创作的全过程,提出了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陆机也因此被誉为“研究我国文学创作过程开先河”者。
正因为其历史地位的重要,所以,对陆机《文赋》的研究,可谓代不乏人。
最早的研究者当属200多年后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501~531),他将《文赋》收进了《昭明文选》,成为读书人的范本,从此被历代封建士大夫所诵读。嗣后从唐代到清代,很多学者对《文赋》作了校勘、诠释。最早的注释本,恐怕是隋唐间扬州江都(今扬州)人曹宪。《旧唐书·曹宪传》称他“所撰《文选音义》,堪为当时所重”,同乡李善师从曹宪,显庆三年(658年)《文选注释》成,此后又有《五臣注本》。那时叫“文选学”。《文赋》问世300多年后的李善(约630~689)是唐高宗时的崇贤馆学士,学识博渊,有“书簏”之称,他的后半生就以教授《文选》为业,可以说是“吃《文选》饭的”,他对《文选》作注释,《文赋》自然包括在内,这更导致了《文赋》的广为流传。从而达到了“天下何人不识君”的程度。此后,从唐至清,诠释校勘《文赋》的大家,近30余家。可谓硕果累累。所以我们今天研究《文赋》,起点就可以高一些,也省力多了。要读通《文赋》,可供选择的注释本很多。喜欢原汁原味的,就选唐代李善的注本(1999年中州出版社《昭明文选》),喜欢白话的就选1985年中州出版社出版的《文选诗品注译》,疑难字词都作了注音解释,而且每句都作翻译。如欲研究,资料就更多了。
从20世纪初开始,对《文赋》的研究,从传统的校注、评点中超越出来,切入了理论研究的深度。“五四”以后,研究者日众,各种版本《中国文学批评史》,包括郭绍虞、游国恩、朱东润都列有专章论述《文赋》。20世纪来,《文赋》的研究进入高潮,有影响的《文赋》研究的论文就不断涌现,各各从文学审美、形式内容、辞、意等角度展开论述,夏承焘先生《关于陆机〈文赋〉的三个问题》,阐述了《文赋》“在文学理论发展史上不可动摇的地位”。周振甫《谈陆机〈文赋〉》指出《文赋》“是古代杰出的文学理论”。由此,对《文赋》的研究愈发拓展,有研究陆机“缘情”说的,“源泉”说的,“灵感”说的。更有研究《文赋》创作年代的,有20岁作,29岁作,41岁作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顺便提一句,《文赋》作于20岁,出于杜甫诗《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如此说成立,那末陆机肯定是在今松江区的昆冈完成了这篇巨制,也为咱们松江留下一段佳话。新中国成立以后,直到20世纪90年代,对《文赋》的研究论文达六七十篇,其中张少康《文赋集释》,张怀瑾《文赋译注》,钱钟书先生《管锥篇》对《文赋》也作了研究,而且钱钟书见解有别于唐代的李善。
以上是历代对《文赋》研究的概况,挂一漏万,不很全面,仅供参考。讲到这里,我感到有些遗憾的是,陆机《文赋》的研究,作为陆机诞生地的松江,仅在2000年,由区史志办公室编了《松江文选系列丛书》,出了一本由王永顺主编的《陆机文集·陆云文集》之外,并无更多的有份量的研究作品,似乎显得有些寂寞。同时也感到欣慰,因为从不久前始,松江各界对陆机的关注度,提高了,研究者多了起来,比如陆机的《平复帖》,《松江报副刊》上的讨论就很热烈,希望不久,将会有研究陆机和他的《文赋》的重要作品问世。
三、陆机《文赋·序》和首段的解读
讲到这儿,各位会说,讲了这么些,还不知《文赋》是何模样。那我们就讲讲《文赋》。不过首先打个招呼,《文赋》的解读,由于时间的关系,很难全面展开,在这里,我仅对《文赋》的《序》和第一段作较详尽的解说,以便“窥豹一斑”,有个感性的体验,从而多花些时间,集中来谈一谈《文赋》的亮点和它的突破性,原创性贡献。 (一)《序》的解读 译文: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 每当阅读才士的作品时,就会
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 体会他们创作的用心。那些作
妍(yan)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 者遣词造句变化多端,文章的
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 好坏可以评论。当自己写文章
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 时,尤其可以体会这苦心。感
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 到困难的,思想常常是不能与
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 所表达的客观事物相吻合:文
。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 字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思想。这
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 不是“知”的困难,而是写作过
言者。具于此云尔。 程中的“能”的困难。所以我做
《文赋》,用来阐述作者的美文,
借此谈谈创作成败的原因所在,
将来可能去掌握创作的奥妙。就
像拿着斧子伐木做斧柄,虽然有
样子在这儿,但手势的随时变化
,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我能用
语言表达的见解,都在这篇文章
里了。
“序”,主要表达的是作《文赋》的动机和目的,“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序”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提出了文学创作的共性,“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八个字,是“关键词”。在坐各位写作时,是不是也遇到过这“共性”的问题呢?我想是有的。这文学创作的“共性”现象,被陆机一语道破了。这里的“意”,是创作主体即作者的思想意识,“物”即作品表达的客观对象,“称”是动词,主体心中的“意”与表达的客体不吻合,就难以表达客体的全貌和本质;主体的“意”一旦用文字表达,又不能“及”,也就是不能完美表达。这就是文学创作的两个难题。而《文赋》的创作动机,就是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讲到这里想联系讲一下《典论。论文》的写作动机,曹丕的写作动机与陆机不同,其原因是批评“文人相轻”的现象。劈头就是“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但曹丕所言文人相轻和我们今天的理解不一样:“各以所长,相轻其短”,擅长某种文体的作者,轻视擅长另一种文体的作者,指的不是无原则的低俗的文人纠纷,他批评这种状况的产生是“不自见之患”,即缺乏自知之明。文章体裁很多,你能件件都精吗?曹丕引用俗语“家有弊帚,享之千金”,一把破掃帚,看得价值千金,不该啊。所以来论各种文体的奥妙。寄希望于文人“并足齐驱,以此相服”,也就是互相敬佩,并驾齐驱。这对我们今天,仍有教育意义。曹丕原来是为批评“文人相轻”而论各种文体,不料歪打正着,,变成中国历史上第一篇文学理论作品,想想也很有意思。
回过头来,讲陆机的“序”,在“序”中他还提出了一个文学创作的新观点,那就是“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这句话指的是文学创作,就像用斧子砍木,做斧头柄,这斧头柄的样子(“则”)虽近在眼前,但一斧一斧砍木时的手势难以把握,随时会变,“砍”的结果就不一样。 “变”,实在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深层的意思是,文章的写法是多变的,很难用一种死板的格式来死套,这就是后人所说的“文无定体”,手势不同,斧子砍下来的效果不同么。但是文章就没有规律可循了?有,那就是所谓的“大体则有”,举个简单的例子,“大体则有”就是文章的一般规律是有的。比如开头,过渡,主体,结尾,这就是斧头柄的样子“则”,但是在“大体则有”的情况下,变化无穷,无法规定得一定怎么写,所以“定体则无”。这就是随手之变的“变”。正因为如此,所以鲁迅先生最反对初学者去看什么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