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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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人
◎雪小禅
越来越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手艺人。
只是匠气不重。
写文字的人,其实内心非常泛滥,但
表面上一定清凉冷冽。
我们的手艺在心里。
小时候最爱去看弹棉花。外婆拿着
自己的旧棉絮去弹棉花。听,“弹棉花”三
个字就这样美。到邻居老张家,老张穿灰
扑扑的衣服,一身的棉絮,连脸上都是,
睫毛上也是。满屋的蜘蛛上也挂了棉花
丝,整个屋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在
我童年的心里,倒像一个童话。
我那时的梦想,不过是要跟着老张
弹棉花。
那个纺车响时有远古的味道,一声
声慢而迟钝。我后来也去石家庄的棉纺
厂看过几千台机器一起轰鸣。不,我一点
也不喜欢。我喜欢那间弹棉花的屋子,一
个人和那木头的纺车,来来回回地响着,
再有一个长长的扑打棍子,打在棉花上,
扑哧扑哧,我简直迷恋到要死。
那时起,我就羡慕手艺人。
还有补碗的手艺人。这一行的手艺
人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十岁以前我一直
住在乡下,每天来的手艺人让我非常有
盼头。谁家的碗碎掉了,不会扔,一定要
等补碗的手艺人来把它补起来。
一个粗瓷碗值得了多少钱呢?他却
细致地补着———我一直难以忘记他的长
相,个子极矮,黑而且瘦,背微驼。补碗时
会唱着小曲儿,异常的动人。我看着他,
他偶尔抬起头跟我说:“跟我学补碗吧,
长大了,有饭吃。”我答应得很快,因为觉
得弹棉花和补碗这两件事都好,带着很
奇妙的东西。
他
补的碗真好,把碎的碗对齐,然后
用铁丁把两边铆住,裂缝要用七八个这
样的铆子,真像做完了开膛破肚的碗,留
下一串疤痕。后来看到剖腹产的女子,肚
子上爬着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想起他
补的碗,就是这样的。还有那些做秤的、
制陶的,还有那些老油房、剃头人,还有
吹糖人的、拉大片的……那些手艺人去
了哪里呢?匠人本身有一种无比的宁静
在心里。我认识苏绣传人张蕾,一张绣品
要绣几年,一针一线全是静气,一针也不
能错,那样绣出的耶稣如真神降临。
写字亦是弹棉花吧。
我把那些散落在浩淼烟海中的文字
用一根细亮的珠线穿起来,它们有时黯淡
无光,有时又闪亮着岁月的光芒。而我的
飞扬跋扈终于安静下来,是谁说过:“当走
过的路越多,对这个世界就越谦逊。”
喜欢一个写字的女子,名叫朱天文。
她是更好的手艺人,不用电脑,不接电话,
也不受访,极少与朋友见面,就是写啊写
啊写啊,“像个好的手艺人”。她说,准备
写三十年,写到七十岁,能写完父亲留下
的稿纸———他父亲朱西宁自印自裁的稿
纸,一页可以写五百个字。我不知道可以
写到多久。我没有父亲给我留下的稿纸,44
我只有一台寂寞的电脑,在打开它时,放
一段昆曲,然后那些文字会寻我而来,让
我编排它们,让它们在我的手指上跳舞。
我喜欢它们跳得精美的样子。
朱天文提到张爱玲,说她用她高超
的文字技艺滑翔着,飞过去,飞的姿势还
那么好看,因为她的技艺太好了。
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好的技术飞翔,
但是我是个手艺人,认真的手艺人。我懂
得退让,懂得有一点点应该有的天真、幼
稚,有一些不谙世事的纯粹,亦有一些洞
察细节的苍茫眼光……
很庆幸,我成为了一个敏感、脆弱,
喜欢一些小小伤感与惆怅的文字手艺
人,可以发现片断之凋之美,可以在华丽
与堕落中不断自省与沉溺,在与时间的
抗衡中找到支点。
在许多年的梦中,我一直梦到弹棉花,我仿佛还是那个六七岁的少年,站在
棉花坊,看到那弹棉花的棍子打下去,白
白的棉絮飞起来,像雪花一样,而弹棉花
的人带着满足站在一边……
于一个写字的人来说,所有的所有全
会成为过往,唯有文字魅力永存。
一个人行走在黑夜里,常常想起王小
波写过的一句诗:“走在寂静里,走在天
上。”多美呀,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那
是一种文字手艺上的大美吧。一个人,行
者无疆。而我愿意像那个弹棉花的人,把
手艺当成享受,一针一线地绣着这张叫
作“人生”的底子,不嫌它质地或许粗糙,
我把那些文字绣上去的时候,可以看到
里面开出一朵花来,灿烂、满足,而且带
着追忆往昔的淡淡心酸。
(黄敏摘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爱你就是爱你,没有理
由。
有人问异性:“你为什
么那样爱我?我自问又没有
学问,又没有社会地位,普
通之极,你为什么会那么爱
我?”问的人,自然是真正感
到被问的异性强烈的爱,所
以才会那样问的。
答案是:“爱有什么道
理可讲?爱你就是爱你,怎
讲得出理由来?”
再追问:“不行,非讲不
可,不然,我无法相信你是
真正爱我。真的无法相信!”
被问的十分为难,因为
爱情的确没有道理可以遵
循。他还是有了较具体的回
答:“你的身体,能给我极度的快乐,当然,你可爱之处,
不单是你的身体。唉!怎么
说呢?你根本是一个可爱的
人,所以才爱你!”
问的仍然不满足,被问
的再叹一声:“你何必要弄
明白道理?看我爱你的表现
就够了。”问的没有再问下
去,看来心中仍然存疑。
被问的也没有进一步作
答,因为这实在是无法回答
的一个问题。
问的人,可以是男,也
可以是女。
被问的人,也可以是
男,可以是女。
这种问题,过去有,现
在有,将来一样有。
(刚刚好荐)问爱
◎倪匡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