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郁达夫的书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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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卷第5期温州大学学报(社 会 科 学 版)2018年9月V ol 31, No 5 Journal of Wenzhou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Sep, 2018走进郁达夫的书评世界林荣松(宁德师范学院中文系,福建宁德352100)摘要:郁达夫一生嗜书如命,也写了不少书评。
他的书评不矫情,不伪饰,不迎合流俗,不墨守成规,为文的率真洒脱一览无遗。
作为最有智慧、最具个性的书评家,郁达夫书评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对具体作品的评介,也不仅仅在于引导读者避免误读,还在于蕴含着深切的现实关怀和人文关怀,可以透视社会、直指人心。
从他的书评中,一个实话实说、见性见情、爱国忧民的郁达夫跃然纸上。
怎么写书评,怎样的书评才是好的书评,郁达夫的书评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迪。
关键词:郁达夫;书评;率真洒脱;别开生面;文化个性;文体创新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4-3555(2018)05-0078-07DOI:10.3875/j.issn.1674-3555.2018.05.012 本文的PDF文件可以从/获得郁达夫一生与书结缘,读书、著书、译书、藏书成为生活常态。
他嗜书如命,也写了不少书评,是最有智慧、最具个性的书评家。
他的书评不矫情,不伪饰,不迎合流俗,不墨守成规,为文的率真洒脱一览无遗。
走进郁达夫别开生面的书评世界,可以更真切地了解这位著名作家,他是那么的有血有肉,那么的睿智不俗。
一书评,其实就是和书的“对话”。
既为“对话”,行文的自由度相对就大一些,最忌面面俱到的宏大写法、人云亦云的枯燥说教和毫无生气的“八股”味道。
郁达夫的书评,每有独到的眼光,传达了独特的生命体验。
《<女神>之生日》有感于“文人自古善相轻”的恶习,主张文人不应互相标榜,更不能互相倾轧。
借《女神》出版周年之“生日”大家可以开诚布公,谈谈“胸中所蕴积的言语”,“同心协力的想个以后可以巩固我们中国新文学的方略”①。
同时并不讳言郭沫若好友的身份,极言“完全脱离旧诗的羁绊自《女神》始”的功绩。
《读<老残游记>》从自己的阅读体会切入,第一次读“只觉得它的文字简练,华实相称”,再读“愈觉作者寄托的遥深,牢骚的美化了”。
评价《老残游记》“非要设身处地的把作者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仔细想一想不可”,说它“毫无价值,毫无时代性”是过于苛刻的批评。
“以文艺的眼光来看的时候,却可以称得起《儒林外史》的后继者,不过笔力弱一点,没有笼罩全书的伟大的精神,所以不能成为一部伟大的作品。
”《杂评曼殊的作品》眼光开阔,从胡适《最近五十年的收稿日期:2017-03-28作者简介:林荣松(1954-),男,福建福州人,教授,研究方向:五四文学①引文出自郁达夫的《<女神>之生日》《读<老残游记>》《杂评曼殊的作品》《读<毛拉在中国>》等相关书评,故以下引用时只提引文来源的文献名称,不再以参考文献的形式一一标明具体出处。
林荣松:走进郁达夫的书评世界 79中国文学》里“没有苏曼殊的名氏”说起,指出苏曼殊“在中国的文学史上,早已经是不朽的了”。
他的才气,他的气质,并非指哪一部具体作品,或者说找不出“一篇浑然大成的东西”,而是在全部作品中“流露闪耀”。
“他的译诗,比他自作的诗好,他的诗比他的画好,他的画比他的小说好,而他的浪漫气质,由这一气质而来的行动风度,比他的一切都要好。
”《读<毛拉在中国>》针对抗战的严峻形势,以为《毛拉在中国》能给国人以鼓舞,弥补了抗战对外宣传的不足。
毛拉是位有“良心”的西方记者,1938年春到中国,以自己几个月的亲身经历,得出了与西方怀疑论完全不同的结论:“中国只教能始终团结,能抗战到底,结果一定会得到胜利。
”书评不是冷冰冰的东西,书评的对象是投入了作者生命的作品,书评者需要感同身受,才能发现美的所在。
郁达夫的书评,喜欢率性遣笔,读来感觉既亲切又轻松。
《序李桂著的<半生杂忆>》开篇云:“李桂先生,和我并不相识,直到现在,也还不曾有过见面的机会;可是,我读了他的这一册的原稿之后,倒觉得和他仿佛是很熟的老朋友了”,完全没有名家对新人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读<兰生弟的日记>》以“种种苦楚,紧压住我的心身”,反衬“读了徐祖正君的《兰生弟的日记》,觉得心里非常愉快”,为后面批评该书存在诸多问题作铺垫。
“因为徐君是一位贤者,所以我不惜春秋之笔;因为徐君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欲争得一谏友之名。
”如此一来,“不客气”的批评就有了“客气”的效果。
《屠格涅夫的〈罗亭〉问世以前》这样描述自己的印象:“在许许多多古今大小的外国作家里面,我觉得最可爱、最熟悉的,同他的作品交往得最久而不会生厌的,便是屠格涅夫。
”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同这位俄国大作家的距离。
此外,《<古代的人>序》称译者林微音为“我的朋友”,读者为“中国的朋友们”;《<白云轩诗词集>序》称作者为“秋山兄”,配以文言赋体来写并“爰拈七绝二首,藉抒观感”,字里行间都有一种亲和力扑面而来。
率性遣笔本为郁达夫所长,在其书评中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郁达夫的书评,讲究要言不烦,往往寥寥数语直抵作品要义。
《<瓶>附记》400余字,写得风趣而不失犀利:“革命诗歌”不一定要有“手枪炸弹”,或连写“革命的字样”,可以“赖柔美圣洁的女性的爱”,一句话“作抒情诗时,正应该望理想中的皮曲利斯而遥拜”。
意思是纯粹的抒情诗和诗人的政治活动,二者并不绝对排斥。
《<一个流浪人的新年>跋》约200字,分析一语中的:“君的这篇小说,其实是一篇散文诗,是一篇美丽的Essay”,“他所想表现的,就是离人的孤冷的情怀”,而带给你“神秘的美味”的是“那一场静默的Scene”。
《<超人的一面>译者附记》不足300字,揭示了“超人”尼采“柔情”的一面。
以尼采写给Madame O Luise的七封信,《尼采书简全集》编者引用尼采妹妹的话,让我们看到“这一位冷酷孤傲的哲学家的一面,原也有像这样的柔情”。
另,《<七大问题>序》《<祷告>译后附注》《<春天的播种>译后记》《<我俩的黄昏时候>译后志》多则230多字,少则170多字,无不言简意赅。
中国文人传统中序跋与书评关系本来就很密切,具有评论性的序跋其实就是一种书评。
事实上以序跋之类来评介图书,在现代作家是一种常见现象。
萧乾说,好的书评要用极简练的文字表现出最多的智慧,郁达夫的书评对此做出了最好的诠释。
需要强调的是,郁达夫的书评形式多样、手法丰富,上述几个方面不是简单的非此即彼的关系,换句话说,他的书评大都兼有这些特色,不过有所侧重而已。
二在郁达夫的书评中,《读劳伦斯的小说——<却泰来夫人的爱人>》(通译《查泰莱夫人的情人》)80温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第31卷第5期 颇具代表性,作者的所长和书评的特点得到了充分发挥。
劳伦斯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为西方十大情爱经典小说之一。
郁达夫此文发表于《人间世》1934年第14期,应当是我国全面评介该书的最早篇章,不仅介绍了小说的内容、流传版本及在西方国家的反响,而且显示出开阔的视野和不俗的见地,因而弥足珍贵。
郁达夫落笔便将批评家对这部作品的评价——也应是他自己的看法——推了出来:“劳伦斯的小说《却泰来夫人的爱人》,批评家们大家都无异议地承认它是一代的杰作。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甫一问世就争议不断,乃至屡遭查禁。
在这样的背景下,郁达夫肯定其为“杰作”,无疑是超前的先进的。
从总体上看,“这书的特点,是在写英国贵族社会的空疏、守旧、无为而又假冒高尚,使人不得不对这特权阶级发生厌恶之情,他的写工人阶级,写有生命力的中流妇人,处处满持着同情,处处露出了卓见。
”从写法上看,“本来是以极端写实著名的劳伦斯,在这一本书里,更把他的技巧用尽了。
”特别是“描写性交的场面,一层深似一层,一次细过一次,非但动作对话,写得无微不至,而且在极粗的地方,恰恰和极细的心里描写,能够连接得起来。
尤其要使人佩服的,是他用字句的巧妙。
所有的俗字,所有的男人女人身上各部分的名词,他都写了进去,但能使读者不觉得猥亵,不感到他是在故意挑拨劣情”。
如此还嫌不够,又拿来《金瓶梅》进行比较。
“试把中国《金瓶梅》拿出来和他一比,马上就可以看到两国作家的时代的不同,和技巧的高下。
《金瓶梅》里的有些场面和字句,是重复的,牵强的,省去了也不关宏旨的;而在《却泰来夫人的爱人》里,却觉得工句一行也移动不得。
他所写的一场场的性交,都觉得是自然得很。
”而且“他对于社会环境与自然背景,也一步都不放肯松。
所以读他的小说,每有看色彩鲜艳刻画明晰的雕刻之感”。
虽说劳伦斯小说的结构“向来是很松懈的”,“但这一本《却泰来夫人的爱人》却不然,它的结构倒是前后呼应着的,很有层次,也很严整”。
有了如此充分的评述,预言劳伦斯为“对二十世纪的英国小说界影响最大的四位大金刚”之一,自然顺理成章并在多年后得到验证。
值得一提的是,郁达夫还生动表达了他的欣赏之情:“这一篇有血有肉的小说三百余页……‘一口气读完,略嫌太短了些!’是我当时读后的一种茫然的感想。
”这种感性的描述,使书评的理性文字有了情感的力量。
鉴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当时还没有中文译本,顾及国人对该书不熟悉,《读劳伦斯的小说——<却泰来夫人的爱人>》介绍背景及故事情节的文字似乎略多了一些,评述上则考虑到尽可能具体全面一些,但并不影响解读的切要和深度。
对小说中几位主角的微妙心理纠葛,对“性”这个社会禁忌话题,对现代社会拜金主义造成的人性扭曲,进行了充分的独到的分析。
尤其断言劳伦斯是“积极厌世的虚无主义者”,更被有的学者称为空前绝后的精辟。
即便今天来看,该文基本观点也丝毫不觉落伍,对于读者领会这部世界名著的深刻内涵,接受“性”的艺术描写,仍有积极意义。
有趣的是,在西方历经磨难的劳伦斯及其作品,中国文学界1930年前后即报以宽容和欢迎。
有分量的研究成果集中出现在1934年,除了郁达夫的《读劳伦斯的小说——〈却泰莱夫人的爱人〉》,还有孙晋三的《劳伦斯》、章益的《劳伦斯的<却特莱爵夫人的爱人>研究》、邵洵美的《读劳伦斯的小说》、林语堂的《谈劳伦斯》等,尤以郁达夫和林语堂的两篇文章影响广泛。
两年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第一部完整中译本出版时,译者将郁、林两文置诸书前,显然认同并寄望发挥导读作用。
郁达夫算得上劳伦斯的中国知音,他当年结合国情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解读,让人感慨时隔半个多世纪后方始得出的结论早在他笔下就有过了。
郁达夫能准确抓住该书的林荣松:走进郁达夫的书评世界 81基本特点和最大亮点,很大程度与他自己的人生体验、审美趣味和创作实践有关,他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现代人的苦闷”,他认为性欲和死有更大的“偏爱价值”,他的小说更以写“生的苦闷”和“性的苦闷”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