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的调和研究

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的调和研究(一)国外研究现状和趋势大陆法系理论肯定媒体新闻报道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其与名誉权同属受宪法保障的权利。

为调和两者的冲突，德国通过一般人格权扩大对名誉的保护，理论上认为两者位阶相似（拉伦茨2003），将媒体的言论区分为评价意见和情况陈述，以代表正当利益的观点考察行为是否具有违法性（Hager1996），强调在个案中通过利益权衡以及比例原则来决定损害名誉的媒体言论是否构成侵权（施瓦布2006）。

日本在战后采用的是媒体新闻的真实性（限于公益事项）与相当性法理，理论上着重对案例的梳理与分析，最近开始讨论网络中的名誉权毁损问题（五十岚清2009）。

我国台湾地区司法实务一再强调媒体新闻自由对名誉权的优越价值，但学者认为两者具有平等价值，并主张通过故意过失与违法性这两个要件予以调和（王泽鉴2009）。

在英美法系上，美国依据新闻自由的自治理论，在纽约时报案中确立了新闻自由优先原则，以“真实恶意”作为审查标准，并将其适用范围从政府官员扩大到公众人物(Daniel J. Solove2003)。

但是，此种法也受到了学者的批评(David A.Anderson1992)。

英国诽谤之诉的构成要求媒体的言论具有诽谤性、针对性和公开性，作为保护媒体言论自由的平衡机制，媒体可以新闻真实、合理评论以及特权作为抗辩理由。

受欧陆法的影响，近年来学者主张扩大新闻自由的范围（Marlene Arnold Nicholson2000）。

概言之，对于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之间的冲突，国外研究通常强调两者的基本权地位，而对于两者的调和，则是在侵权法的框架内，具体区分情况陈述与意见表达、受害人（是否公众人物）、相关议题（公共事项或私人事项）、言论性质（政治性、商业或文艺言论）及目的、抗辩事由等加以衡量。

比较而言，美国法给予新闻自由的保护程度最高，欧陆、日本次之，英国最低；对名誉权的保护则与之相反。

(二)国内研究现状和趋势我国理论研究大体经历三个阶段：1.缘起。

1986年之后，名誉权案件逐渐增多。

理论界与司法界认识到，名誉权保护与新闻自由存在冲突，焦点是如何划分正当舆论监督与名誉权保护的界限（王利明,杨立新1995）。

2.争鸣。

针对典型案例，苏力认为，当名誉权与媒体的新闻自由冲突时，法律应优先保护新闻自由（1996）。

该文随之引发广泛争鸣。

有学者认为新闻自由与名誉权同等重要，应兼顾两者予以利益平衡（关今华,张新宝1997）；也有学者主张为保障正当舆论监督，公民负有忍受轻微损害的义务（王利明2005），还有学者坚持名誉权优先及公共利益优先原则（郭明瑞2006）；还有学者从抗辩事由的角度出发，认为只要新闻活动所产生的信息具有可靠来源和新闻价值，就不构成名誉权侵权（郭卫华2002）。

3.深化。

近年来，新闻学界（魏永征2007）与法学界（杨立新2008）均有学者大力主张在立法层面上规定新闻媒体侵权责任及抗辩事由，以划清媒体新闻自由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界限；在制度层面上，学界研究已突破从抽象价值角度调和新闻自由与名誉权的做法,注重从个案中发掘调适二者的机制,以此来发展法律规则。

如方流芳对上市公司名誉权案（2003）、王军对范志毅案（2005）、梁治平对宣科案（2006）以及汪庆华对陈永贵案（2008）的研究。

还有学者从比较法的角度，主张借鉴美国的“真实恶意”规则对公众人物的名誉权予以限制（张洪波2006），或者借鉴英国法上诽谤之诉的构成要件（王军2008），或者借鉴“公正评论规则”作为抗辩事由（胡弘弘2009）。

我国目前理论研究不足之处，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1.研究偏重价值层面，具体制度上有所欠缺。

对于媒体舆论监督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许多学者倾向从利益衡量、价值选择及宪法规范层面思考，这虽然有利于从整体上把握两者的冲突，但其具有较大不确定性，而且缺乏具体规范支持；2.研究路径不足。

学界往往从制度设计层面对媒体舆论监督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展开研究，偏重于立法论，试图在侵权责任法上专门确立媒体侵权责任制度，较少运用解释论对现行规范和审判实践多年积累的判决予以分析评价。

(三)研究意义1.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的调和，既关系民意表达与舆论监督，又涉及人的尊严与人格的自由发展，在法律框架内寻求调和两者的机制，深具理论价值；2.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的冲突是近年来受到社会各界高度关切的问题，随着互联网等新媒体的出现，两者之间呈现更大的张力。

如何在新的时代背景之下既积极发挥媒体的舆论监督功能，又有效保障公民及法人的名誉权，具有很大的现实意义。

3.长期以来，我国既没有专门的法律来规制大众传播行为，也缺乏宪法诉讼保障新闻自由，因而在新闻媒体的主体地位、权利保护及侵权责任认定等方面存在立法缺陷。

为划清媒体正当行使权利和媒体侵权的界限，运用侵权法来弥补新闻法制不健全的不足，协调媒体新闻报道和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是我国司法实践的一个创造。

从侵权法的角度分析评价实证法以及相关法院判决中包含的裁判准则，则是法学的重要任务。

(一)研究目标1.界定媒体新闻行为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实质上属于新闻媒体侵权的范围，是侵权责任法的重要组成部分。

通过适用侵权法规范，认定具有违法性的侵害他人名誉权的大众传播行为是一种侵权行为，进而划清正当行使表达自由进行新闻批评的权利与侵权行为的界限，使司法经验和理论研究成果变成法律制度，取得新闻法所要达到的法律调整目标。

2.明晰媒体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构成及抗辩事由。

媒体新闻报道自由与名誉权均属基本权利，并无优劣之分。

在现实背景之下，强调法官依据宪法的客观价值秩序，在个案中进行利益衡量与价值选择，易造成司法的恣意。

相反，依赖侵权责任法的规范路径，明晰新闻媒体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构成与抗辩事由，发挥侵权法维护行为自由与保障民事权益的基本功能，在侵权法规范的框架内有效调和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使媒体和新闻作者在法律的轨道内做出正确的选择。

3.分析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以我国现有的法制框架为基础予以适当地借鉴。

在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的调和上，发达国家积累了丰富的理论成果与实务经验。

在对上述国家的相关制度进行分析的基础上，虑及政治社会背景的差异，借鉴相应的规则（例如“真实恶意”规则、知情权的判断、抗辩事由等）时应以我国现行法的概念及体系为基础予以衡量，力争做到逻辑自洽与体系融合。

(二)研究内容1.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之间的冲突与调和路径。

从新闻自由与名誉权发生冲突的必然性入手，分析权利位阶、个案衡量以及新闻传播立法等调和机制在我国目前所面临的窘境，探究以新闻媒体侵害名誉权的规范解释作为划清媒体传播行为合法与违法的界限、调和新闻自由与名誉权保护的可行性与现实意义。

2.媒体新闻报道内容的类型化。

依据新闻传播学的特点及自身规律，探讨将新闻报道内容划分为情况陈述与意见表达的具体规则，以及将其区分为公共新闻报道与一般新闻报道之间的合理界限，分析新闻报道内容符合公共利益或者满足知情权的条件。

3.违法性的判断及举证责任的分配。

分别从情况陈述与意见表达出发，结合我国的司法实践，从公共新闻报道与一般新闻报道的角度，解释我国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况陈述基本属实”与诽谤、“意见表达未逾正当范围”与侮辱之间的界限，以及对此予以证明的举证责任分配，并探讨在个案中如何进行利益衡量。

4.过错的判断。

分别从新闻报道的性质（公共新闻报道与一般新闻报道）与表达者的类型（传统媒体、网络媒体）的角度，结合我国的既有判决，分析表达者对情况陈述是否具有真实性所应承担的查证义务，以及进行意见表达的主观状态，检讨引入“真实恶意”规则的观点，探讨表达者查证义务与主观状态的认定标准。

5.损害与因果关系的判断。

从社会评价降低的特征出发，结合现行法律规范与司法实践，探讨不同对象（自然人、企业、公众人物与普通人）名誉权损害的差别；从责任成立与责任范围两个方面，分析言论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

6.新闻侵权抗辩事由。

新闻侵权抗辩事由可以免除媒体侵害名誉权的责任，从反面划定媒体新闻的表达自由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界限，具体包括受害人提供或同意；权威的消息来源；连续报道；报道、批评的对象不特定等。

(三)拟突破的重点、难点1.媒体新闻报道具有自身的规律，在缺乏新闻立法的背景之下，如何使新闻报道的规律在媒体新闻侵害名誉权的构成要件及抗辩事由中得以呈现，是本研究的重点之一。

2在规范解释上，名誉权与媒体新闻报道的调和主要取决于侵权构成要件中违法性与过错的判断，尤其是单纯受害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事实，并不足以指示媒体新闻报道的违法性。

对这两个要件的具体掌握，是本研究的重点。

3.如何在规范解释的基础上，从我国大量的相关法院判决中发掘调适言论自由与名誉权的规则，是本研究的重要任务。

4.媒体新闻报道对于名誉权的侵害在形式上表现为情况陈述与意见表达，但是两者有时难以区分（如夹叙夹议）。

判断陈述情况是否基本属实，以及意见表达是否逾越正当的范围，是调和名誉权保护和言论自由冲突的难点之一。

5.网络媒体新闻报道的迅猛发展，为名誉权的保护提出了极大的挑战。

如何基于现有立法（《侵权责任法》第36条）的规定，妥当地调和网络新闻报道与名誉权的保护之间的冲突，是本研究的难点之一。

(一)研究思路由于我国新闻法制与宪法诉讼的缺位，因而新闻侵（名誉）权的责任构成与抗辩事由就成为调和媒体表达自由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权利冲突的有效路径。

本研究从两个方面展开：一是从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构成要件出发，在探究既有判决及不同学说的基础上，依次对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表现形式、违法性、过错、损害和因果关系展开分析和评价，明晰名誉权保护的边界；二是以新闻报道的自身特点及规律为基础，归纳新闻侵权的抗辩事由，划定媒体新闻自由的范围。

对上述内容的分析与评价，不仅要作出解释上的论证，而且要为漏洞的填补寻找适宜的依据和可供接受的方法，以期较为妥当地调和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

(二)研究方法1.类型化的方法。

依据规范目的，通过类型化的研究方法将媒体新闻报道的内容分为公共新闻报道与一般新闻报道，将名誉权保护的对象分为自然人、企业等，有助于厘清规范适用的具体范围，以探究相应的解释规则。

2.比较法研究。

通过比较发达国家立法、司法判例及理论学说，发掘调和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之间冲突的不同规范模式，可以作为我国法律适用（法律解释、概括条款的具体化及法律漏洞填补）及立法的参考依据。

3.实证分析法。

梳理我国既有的大量法院判决，从中发现所包含的裁判规则，对其进行分析与评价，以期从发展中的判例法均衡地调和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保护之间的冲突。

4.法经济学方法。

媒体新闻报道与名誉权之间的冲突实质上是权利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