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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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父亲
2015年01月09日9时04分,我接到老家堂叔的电话,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我感到有点震惊,因为昨晚还与父亲通过电话,电话里听出他吐字还是清晰,头脑还是较清醒,但我也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父亲离世的事实。
自前年9月份被确诊患癌以来,历经检验、放疗、吃药、输液和服中药,父亲默默地与病魔相抗争,期间时而好转,时而转危,在经历近16个月后,终因多个器官衰竭而不治,溘然长逝。
父亲生于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公元1936年)。
在他一岁那年,日本侵华战争全面展开,徐州会战后,为了完成对武汉的包围,日本海军舰队溯江而上,从水路进攻武汉,日军第11军在航空兵的配合下,从江南、江北同时向西推进。
1938年7月,战线推到了湖口、九江一带,我的爷爷从江边带货回家,在途中遭遇敌机低空投弹,虽只受轻伤,但因惊吓过度,到家后不久撒手人寰,留下我父亲和奶奶孤儿寡母。
当时的农村许多地方依然施行的是保甲制和宗法制,爷爷的大哥当时是保长,同时因排行老大,对家族的大小事务有很大的掌控权,在爷爷去世后,爷爷的大哥希望奶奶为他续弦,但遭到奶奶的拒绝,他因此怀恨在心,最后竟使用诡计,将奶奶卖到了三十里外的一户人家。
年仅三、四岁的父亲便成为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靠曾祖母抚养长大。
奶奶后来多次跑回探子,但因阻挠重重而不得见,后因忧郁过度而过早离世。
制作爆竹是许家畈的祖传手工业,制作过程包括切纸、卷筒、切筒、塞底、填药、插引、紧口、编爆等多道工序。
年少时的父亲跟着其它长辈一起从事爆竹制作。
从十岁起,为了将爆竹送到四叔家,父亲时常携带大袋的爆竹,独自步行几十里的路。
1950年10月,我的曾祖父去世,享年61岁,父亲时年14岁。
1951年5月,韩战爆发后近一年,中国政府招募人员入朝参战,父亲的堂哥(爷爷大哥的长子)因不堪继母的虐待,只身前往县城投军,不久战死于朝鲜,父亲成了房族的长子长孙。
1957年,父亲20岁,娶邻村唐氏女子为妻。
翌年,前母有孕。
当时农村在开展农业合作化运动,集体劳动成为生产的主要组织方式。
父亲在生产队劳作,前母中午送饭,路遇熟人,问欲何往,答曰:“送劳饭”,碰巧被某乡干部听到,他硬要说前母说的是“送牢饭”,当晚即组织批斗,当着全村上千人的面进行指责和谩骂。
前母不堪羞辱,回家后悬梁自尽,父亲痛失孕妻。
1958年夏,农业合作社变成了人民公社,当年冬天,粮食供应就出现紧张,爷爷的大哥这种背景有污点的人自然成为最早被断粮的对象,在前往县城投监被拒后,饿死在回家的半路上。
1959年上半年,粮食供应紧张进一步加剧,父亲只身前往600里外的江西修水,投奔房族里的一个堂叔,一路上竟奇迹般的没有遇到任何盘问和阻拦。
到修水后,父亲在一个国营林场工作,每天伐木运料,虽有筋骨之劳,但无体肤之饿,而且多干几年有可能转为国家工人。
1959年冬,曾祖母去世,父亲在江西没有得到消息。
1961年,在毛泽东的表面支持下,曾希圣在安徽试行包产到户的责任田制,在林场工作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动身返回家乡。
1962年,经人介绍,父亲与母亲结婚, 是年父亲26岁,母亲25岁。
1962年冬天,责任田制被取消,农村按“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体制进行集体经营,相对于公社制,政策还是要宽松许多,父亲当过几年生产组的组长,后又到生产队办的砖厂做事。
我的大哥、姐、二哥、三哥先后出生,在父亲41岁的时候,母亲生下了我。
父亲和蔼可亲,印象中从来没有骂过我,像那个年代大多数的中国男人一样,父亲拙于言辞,懒于表达,对子女的教育也很少通过言语,偶尔我们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生气的说上一两句:“你娃不用心”,有时我们做对了事,父亲也只是微笑的看了下,然后又忙他的事去了。
父亲做事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他长时间不停歇的做一件事,累了就抽一会旱烟,然而又继续做。
记得父亲以前用的是一根两尺多长的烟杆,我小时候还经常拿在手上欣赏,后来不知怎么的烟杆从中间弄断了,父亲用一根硬胶管把它接起又抽了好几年。
小时候,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晚上和父亲一起躺在床上,收听单田芳的评书,记得听过的有隋唐演义、薛刚反唐、三侠五义,但经常是我听到一半就因太困而睡着了,早上醒来缠着父亲讲后面的内容。
父亲牵着我的手去外公家,路上经过一商店,我突发奇想对父亲说,要是天上下雨的时候下钱多好,可以买很多的东西,父亲哑然失笑,说要是那样,钱就没有用了,我当时听了似懂非懂。
板车是农村用得最多的载货工具,农忙时父亲用板车给家里拖谷把,农闲时父亲用板车给建房子的人家拖石头,有时还用板车帮别人拖土砖,受帮的人家要管饭,晚上那顿最丰盛。
小孩子嘴馋,有一次我逐着父亲非要去,可父亲怕人家说闲话不让我去,后面拗不过我,把手上的电筒给我,告诉我等他先到别人家坐定后再去,就说是给他送手电筒来了,我按照父亲的指示,等父亲进去后过一会再敲门,门打开后,看到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我也就在主人家的热情挽留下好好吃了一顿。
1987年,二哥考上军官学校,对于那时的农村来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录取通知书收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祝贺,我听母亲说那晚父亲在月光下走了很晚才回去睡觉。
1992年,我考上市级重点高中,开学那天,父亲用板车拖着一个木箱子和两袋米将我送到学校。
因学校离家较远,要一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跟父亲再也不能天天见面了,记得每个星期天要回校的时候总有点依依不舍。
1996年,我考上了重庆建筑大学,父亲和我坐了近2个小时的车,将我送到一同学家,由同学的父亲领着我和同学前往重庆,想着将与父亲相隔千里,我禁不住眼眶润湿。
大学毕业后,我继续读研读博,博士毕业后仍留在重庆工作,慢慢适应了这边的气候饮食,熟悉了这边的风土人情,融入了这边的人文世俗,重庆成了我的第二家乡,对老家的依恋不再那么强烈了,但老家的父母双亲永远是我心底的牵挂。
2009年8月,父亲在三个孙儿的陪伴下,和母亲来重庆参加我的婚礼,我带着他们在重庆的一些景点走走看看。
我们一起乘坐游船从重庆到宜昌,年逾古稀的双亲对三峡两岸的峭壁奇峰惊叹不已。
2013年9月,接到堂叔电话,说父亲吃饭打梗,近来愈是严重,我感到诧异,之前电话里并未听父亲提起,第二天上午我驱车往老家赶,第三天晚上将父亲接到了重庆,第四天上午前往医院作检查,第六天中午检查结果出来-鳞状中下段食道癌。
在父亲的灵堂前,我书写了一幅挽联:
幼孤少贫半辈颠沛历艰辛父慈子孝百代奋发争荣光
永怀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