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之张丞相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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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湖北第二师范学院学报Nov.2012第29卷第11期Journal of Hubei University of EducationVol.29No.11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之“张丞相”新考温志拔(福建师范大学福清分校人文科学系,福建福清350300)摘要: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张丞相”一直有两种说法:张说或张九龄,并依此将本诗系于开元四年前后,或开元二十五年前后。
在梳理这一分歧的过程中,发现各家所依据的主要材料,分别是宋代地理文献和王士源序以及两《唐书》张说、张九龄本传,除此以外,可以利用孟浩然诗作本身,分析各种论据的可能性,并初步确定张丞相当为张九龄。
关键词:张丞相;交游;行年收稿日期:2012-10-02中图分类号:I207.20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344X (2012)11-0001-04作者简介:温志拔(1980-),男,福建龙岩人,讲师,博士,研究方向为唐宋文献。
孟浩然《望洞庭》一诗,作为投献干谒之作,历来并无多大异议,清人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一《临洞庭》诗批云:“此襄阳求荐之作”,“以望洞庭托意,不露干乞之痕”[1]4。
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九亦云:“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
”但孟浩然所投献之“张丞相”究竟为谁,则历来纷争不已,莫衷一是。
本文不揣浅陋,将对此展开梳理,并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思考,就教高明。
一最早提出解说者,似当属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四九《别集类·孟浩然集》提要云:考《唐书》张说尝谪岳州司马,集中称“张相公”、“张丞相”者凡五首,皆为说作。
此后,张丞相为张九龄、张说之论,乃成公案,争讼至今。
主张说者,主要如谭优学《孟浩然行年考实》[2]17-54,罗宗强《唐诗小史》[3]51,李景白《孟浩然诗集校注》[4]272,佟培基《孟浩然诗集笺注》[5]105,刘文刚《孟浩然年谱》[6]17,游信利《孟浩然诗集笺注》[7]148,王辉斌《孟浩然大辞典》[8]469-542,王艳梅《孟浩然<临洞庭>张丞相考证》[9],李裕民《四库提要订误》[10]357等。
其主要依据是张说开元四年由中书令出为岳州刺史,常与才士唱和,孟浩然于此时此地投献最为合理,且“张说在岳州与文士唱和,名动当时,浩然可能慕名而往。
”[11]18张说岳州之贬见于两《唐书》本传,但各家皆源于宋人地理书之记载,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一三《江南西道十》“岳州巴陵县”云:岳阳楼。
唐开元四年张说自中书令为岳州刺史,常与才士登此楼,有诗百余篇,列于楼壁。
[11]8明刻《百川学海》本宋范致明撰《岳阳风土记》、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六九《岳州》[12]424上皆从之,至《四库全书总目》更进而断曰“集中称张相公、张丞相者凡五首,皆为说作”,今人沿此亦据以定为张说。
此外理由尚有:《望洞庭》一诗意境壮阔,“寓求汲引之意”,符合“时年将及壮,当以名诗人客于说署”[2]21的特点;孟浩然入张九龄幕为夏,不会在八月入秋后还求荐于张九龄等。
主张九龄者,主要如陈贻焮《孟浩然事迹考辨》[13]48-49,陈铁民《孟浩然传校笺》[14]368-370,王达津《孟浩然的生平和他的诗》[15],徐鹏《孟浩然诗集校注》[16]146,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选注《唐诗选》[17]57,陶敏、傅璇琮《唐五代文学编年史》[18]714等。
其主要依据是唐人王士源序、两《唐书》张九龄本传关于其与孟浩然结为“忘形交”并有唱和,以及张贬谪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的相关记载,但更多时候并未加说明,而引之为证据论证浩然生平事迹相关问题。
如陈铁民《孟浩然传校笺》在证明《唐诗纪事》卷二三载,张说曾向玄宗推荐孟浩然不合事实时,云:“又,张说卒于开元十八年十二月(见《旧唐书张说传》),其荐浩然(若果有此事),大抵在开元十七年,而‘气蒸云梦泽’诗,见《孟浩然诗集》卷三,题作《临洞庭》,为开元二十五、六年浩然在张九龄荆州幕府时所作(说见后),由此一端,亦可证《唐诗纪事》所载不合事实。
”但后文并未见有具体讨论,只是说:“浩然在荆州幕府时,曾外出行役”,经洞庭湖时作此诗,“当亦作于在荆州幕府任职期间。
综观以上各诗之意,浩然此次行役赴扬州,盖自荆州首途,八月,抵洞庭湖,作《临洞庭》诗。
”[14]368-370当是据浩然与王维、张九龄唱和往来这一传统认识,以及“各诗之意”所作的推测。
然则这些认识对我们探·1·究张丞相所属为谁,仍有不少启发,例如,应当回到孟浩然诗作之中,而非单纯依据作品以外的地理书。
二说分立,历时已久,各家早已习惯自取所从,但有据于“张丞相”为张说的论证,近年来一些著作已不再理所当然地将此诗定为投献张九龄之作,如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册云:“这首诗是赠张说的(一说赠张九龄)。
”[19]238然此考辨二说的意义,不仅在于张丞相为何人,更在于,若系于张说,则必作于开元四年(716)前后,此时孟浩然不到而立,系于张九龄则当作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前后,浩然已近暮年,于诗歌系年及一系列交游之认识关系至深,故尚有进一步厘清之必要。
二如前所述,主张说者最重要的依据是贬谪岳州,则此诗或定于开元四年八月,或定于开元五年(717)八月,或如谭优学定于开元三年(715)至六年(718)[2]21。
定于开元五年者,如刘文刚《年谱》:开元五年·丁巳(公元七一七年)二十九岁。
八月,游洞庭湖。
干谒张说。
登岳阳楼,作《岳阳楼》诗以献。
[6]17此类盖出于《册府元龟》卷一七二《帝王部》载张说开元四年任岳州刺史,六年二月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张说实是开元五年二月二十五日迁荆州长史[20]40-41,因此只能在开元四年八月,是年浩然二十八岁。
但不论是四年还是五年,孟浩然都未及而立,则是确定的。
考孟诗诸作,反复言及其三十而立却未曾出襄阳、更未曾得遇之状:苦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
(《答秦中苦雨思归而袁左丞贺》)昼夜常自强,词翰颇亦工。
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
(《书怀贻京邑同好》)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
书剑时将晚,丘园日已暮。
(《田园作》)贾谊才空逸,安仁鬓若丝。
(《晚春卧病寄张八》,佟培基笺注引潘岳《秋兴赋》云:“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自洛之越》)诗中“三十”虽是举其成数,但仔细体会,“三十既成立”、“遑遑”指匆匆而过,固是已过三十。
“苦学三十载”,即使不足三十载,若从五岁或七岁始读书计算,苦学之后都很难不超过三十。
何况如果诗人反复提示三十、不遇,可以想见其焦虑;若一个人二十几岁“未遇”,一般而言尚属年轻,恐不至如此焦虑而反复吟咏,唯其三十颇有余而未遇才有可能。
若二十八岁之浩然即遇到故相张说,投献干谒之余,甚至靠张说传之玄宗,而有“帝曰:‘卿不求朕,岂朕弃卿?何不云:“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21]348那么,何以言“三十犹不遇”?至于谭优学所云:“开元七年至十年间客张说幕”[2]22,则三十既成而“嗟吁命不通”,又当作何解?至如王辉斌所言“张说读孟浩然此诗后,曾大加称道,于是,孟浩然始有名于‘江汉间’”[8]469,更是无法证实的臆想。
且年方二十八的诗人若得交游,甚至入幕,其诗中怎会不载?孟浩然《题长安主人壁》有所谓“东阁”即丞相阁,诗既是题于寓所墙壁之上,至多只能表明是渴望当世拔举之司能举荐人才,并不能证明其与张说有交往;孟《同张将蓟门观灯》,《四库总目》卷一四九《别集类·孟浩然集提要》即疑为明人窜入,今人除谭优学、王辉斌等少数学者外,多不以其为与张说交游之作。
又,开元四年前后与张说唱和的文士,多有明确记载的唱和诗,有的文士如赵冬曦还不止一首。
如尹懋《奉陪张燕公登南楼》《同燕公泛洞庭》、赵冬曦《陪张燕公登南楼》《奉和张燕公早霁南楼》等、阴行先《和张燕公湘中九日登高》、其子张均《奉和岳州山城》而说则有《与赵冬曦尹懋子均登南楼》。
此外还有如王琚《自荆湖入朝至岳阳奉别张燕公》、王熊《奉别张岳州说二首(一作答张燕公岳州宴别)》等,唯独未见孟浩然此时岳州与张说交游的其他痕迹。
至于《年谱》所举《张说之文集》卷八有《襄阳路逢寒食》、《襄阳景空寺题融上人兰若》诗,浩然集亦有《游景空寺兰若》等诗,连刘文刚自己也说只是“说明张说曾至襄阳,并与浩然熟识的僧人过从”,远不如张九龄贬谪荆州时,张有《登荆州城楼》,孟则有《陪张丞相登荆州城楼因寄苏台张使君及浪泊戍主刘象》,张作《祠紫盖山经玉泉山寺》,孟则作《陪张丞相祠紫盖山经玉泉山寺》等。
不仅如此,与张说在相州、岳州时唱和交游的诗友,后来几乎都得到了张的荐引或提拔,如孙逖,颜真卿《尚书刑部侍郎赠尚书右仆射孙逖文公集》曰:“相国燕公张说……深赏其才,俾与张九龄、许景先、韦述同游门庭。
”[22]2029《旧唐书·孙逖传》云:(开元)十年,应制登文藻宏丽科,拜左拾遗。
张说尤重其才,逖日游其门,转左补阙。
类似的记载还包括:王翰、裴漼、房琯、徐浩、王湾、贺知章、徐坚、赵冬曦、韦述等[23]。
如果孟浩然也于岳州与张说有交游唱和,甚至受到张的“大加称道”,张说也应会大力引荐甚至提拔吧?但就目前所见,除了《唐诗纪事》所载的传说,再无其他可信的材料证明,张说对孟浩然有何评论与交游。
孟浩然未及与张说交游还可有二旁证。
首先,比孟浩然稍后的王士源《孟浩然集序》载:(孟浩然)间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举生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尚书侍郎河东裴胐、范阳卢僎、大理评事河东裴揔、华阴太守郑倩之、守河南独孤策与浩然为忘形之交。
[24]·2·全序记载孟浩然交游者,除此尚有韩朝宗、王昌龄等人,但只字未及张说。
若张说与孟浩然初交于开元四年,此后又得入幕、引荐玄宗,在孟浩然经历中如此重大的事情,王序又怎能一字不书?其次,孟集中有一首名为《姚开府山池》,据李浩考证,此姚开府必是姚崇[25]。
张说“素与姚元崇不平”,且正因姚而“罢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
坐累徙岳州,停实封”[26]4407,甚至还有“死姚崇能算生张说”的传说[27]15,更重要的是,“张说之谪岳州也,常郁不乐”[27]28,深感痛苦而“诗益悽婉”。
而孟浩然科考京城时,与姚氏后人相交(李浩以为此必作于姚崇卒年开元九年之前,恐非。
诗云:“主人新邸第,相国旧池台。
”当是访故人旧地,新主人当是姚氏后人),且于崇多有赞词。
以常情考虑,我们至少可以理解,为何张说不像称赏举荐其他诗友那样拔举浩然,就孟浩然与姚崇、张说、张九龄的亲疏而言,更合理的解释是:孟浩然与张说无多少交往。
三另一个的问题是,此诗是否有可能为赠张九龄而作?《新唐书》卷六十二《宰相表中》云:二十一年十二月丁巳,前检校中书侍郎张九龄起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