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卷第2 期2 0 0 1 年6 月湖南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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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卷 第2期 2001年6月湖 南 大 学 学 报 (社会科学版)Jou rnal of H unan U n 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 on )V o1.15,N o.2Jun .2001《宋刑统》其书与宋代礼法X陈戍国(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湖南长沙,410082) [摘 要]《宋刑统》一书与《唐律疏议》基本相同,足证赵宋承袭唐制;《宋刑统》不是《唐律疏议》的简单翻版;由《宋刑统》增加而为《唐律疏议》所无的文字,可知宋朝礼法不完全等同于唐代礼法。
[关键词]《宋刑统》;《唐律疏议》;赵宋刑法;赵宋礼制[中图分类号]G 9091244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21763(2001)022*******T he T ota l C ri m ina l L aw s and the P rop rieties of Song D ynastyCH EN Shu 2guo(Yuelu A cadem y ,H unan U n iv ,Changsha 410082,Ch ina ) Abstract :T he T ota l C ri m ina l L aw s of S ong D y nasty and T he S y ste m a tic E xp lana tions of L aw s ofT ang D y nasty w ere nearly the sam e ,th is p roves that Song D ynasty inherited the in stitu ti on s of T ang D ynasty ;T he T ota l C ri m ina l L aw s of S ong D y nasty w ere no t a p u re rep roducti on to S y ste m a tic E xp lana tion of L aw s of T ang Dy nasty ;Som e w o rds w ere added to T he T ota l C ri m ina l L aw s of S ong Dy nasty ,no t to T he S y ste m a tic E xp lana tions of L aw s of T ang D y nasty befo re .O ne can see that the p rop rieties of Song D ynasty w ere iden tical to that of T ang D ynasty . Key words :C ri m ina l L aw s ;S ong Dy nasty ;System atic Exp lanati on s of L aw s ;T ang D ynasty 北宋初,窦仪等人承制撰定的《宋刑统》,是我国继《唐律疏议》之后又一部刑法系统大体完整的成文法。
该书框架内容与《唐律疏议》基本相同。
其律注疏议以及其中引用的令格敕式,与《唐律疏议》绝大部分相同,只是略有删改而已。
譬如《宋刑统》卷第二十七《违令及不应得为而为》章“诸违令者笞五十”条,疏议引《礼部式》,与《唐律疏议》卷第二十七“诸违令者”条疏议引《礼部式》有数字的差别;《宋刑统》同卷同章末一条疏议,与《唐律》同卷末一条疏议有一字之异,则为宋臣避宣祖庙讳所改。
①无论数字之差或避讳之文,在赵宋无疑是对的。
显然,与《唐律疏议》基本相同,可以证明宋承唐制。
与《唐律疏议》相同者相异者合而观之,可以说它们多方面地反映了赵宋社会的政治经济、民情民俗与礼法制度。
一 《宋刑统》一书的指导思想与《唐律疏议》一样,《宋刑统》一书表明:天水一朝承袭古代法制、制定若干新法的依据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赵宋与前朝统治者共同奉行的礼制,因为那些礼制所维护的正是统治者的政治地位与经济权益。
“夫律准乎礼”,②为《宋刑统》一书作介绍的前辈学者已经指明了其中关键。
可以从《宋刑统》一书找到很多引自先秦文献(主要是礼书)的材料,证明赵宋刑律统类的整体基础以及其中具体律条的具体依据就是古代礼制以及礼书条文。
譬如卷第一《名例律》云: 徒刑五。
一年(注:赎铜二十斤)。
一年半(注:赎铜三十斤)。
二年(注:赎铜四十斤)。
二X①②见民国十一年吴兴刘承干据天一阁钞本校刻刊行《宋刑统》一书(又称嘉业堂本)附录之按语。
《唐律》此卷末一条疏议“触类弘多”句,《宋刑统》此条疏议作“触类尤多”。
赵宋宣祖名弘殷,故改弘为尤。
[收稿日期]2001-02-27[作者简介]陈戍国(1946-),男,湖南隆回人,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博士. 年半(注:赎铜五十斤)。
三年(注:赎铜六十斤)。
疏议曰:徒者奴也,盖奴辱之。
《周礼》云:“其奴,男子入于罪隶。
”又“任之以事,置以圜土而收教之,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
此并徒刑也。
盖始于周。
蒙按:“盖”者疑词,不可必。
徒刑未必始于姬周。
“徒者奴也”,用音训;“盖奴辱之”,古代徒刑大抵如此。
所引《周礼》,见于《周官・秋官・司厉》与《司圜》。
《司圜》原文是:“掌收教罢民。
凡害人者弗使冠饰,而加明刑焉,任之以事而收教之。
能改者,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
其不能而出圜土者,杀;虽出,三年不齿。
”将“罢民”之中的“害人者”与入于罪隶之男子等同起来,删去“能改者”三字,与原意已有出入,可是制律定法者旨在说明其法出于周礼,顾不得精确无疏略了。
又如卷第二《名例律》“八议”章: 一曰议亲。
(注:谓皇帝袒免以上亲,及太皇太后、皇太后缌麻以上亲,皇后小功以上亲。
)二曰议故。
(注:谓故旧。
)三曰议贤。
(注:谓有大德行。
)四曰议能。
(注:谓有大才业。
)五曰议功。
(注:谓有大功勋。
)六曰议贵。
(注:谓职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及爵一品者。
)七曰议勤。
(注:谓有大勤劳。
)八曰议宾。
(注:谓承先代之后为国宾者。
)疏议曰,《周礼》云:“八辟丽邦法。
”今之八议,周之八辟也。
《礼》云:“刑不上大夫。
”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也。
其应议之人,或分液天潢,或宿侍旒 ,或多才多艺,或立事立功,简在帝心,勋书王府,若犯死罪,议定奏裁,皆须取决宸衷,曹司不敢与夺。
此谓重亲贤,敦故旧,尊宾贵,尚功能也。
以此,八议之人犯死罪,皆先奏请议其所犯,故曰八议。
蒙按,《周官・秋官・小司寇》云:“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一曰议亲之辟,二曰议故之辟,三曰议贤之辟,四曰议能之辟,五曰议功之辟,六曰议贵之辟,七曰议勤之辟,八曰议宾之辟。
”注:“辟,法也。
杜子春读丽为罗。
玄谓:丽,附也。
《易》曰:‘日月丽乎天。
’故书附作付,附犹著也。
”阮元等人《校勘记》:“按:罗罹古今字。
”可以肯定:所谓“八议”正是《周官》之八辟,《唐律》与《宋刑统》之“疏议”所说不误。
①不惟律文完全出自《周官》,注文亦与《周官》注疏大意基本相同(《周官》注疏,本文未全录)。
又,“刑不上大夫”,语出小戴辑《礼记・曲礼上》,此语为历代学人所熟知。
李唐赵宋此律大意正与“刑不上大夫”一语相类相近,谓八议之列者即使犯了死罪,如何处罚,必定奏请朝廷审议,不得随意用刑也。
又如卷第十《职制律》“匿哀”章: 闻周亲尊长丧,匿不举哀者,徒一年。
丧制未终,释服从吉,杖一百。
大功以下尊长,各递减二等。
卑幼,各减一等。
……议曰:周亲尊长谓祖父母,曾高父母亦同,伯叔父母,姑兄姊,夫之父母,妾为女君,此等闻丧即须举发;若匿不举哀者,徒一年。
丧制未终,谓未逾周月,释服从吉者,杖一百。
大功尊长,匿不举哀,杖九十;未逾九月释服从吉,杖八十。
……其于卑幼,匿不举哀,及释服从吉,各减当色尊长一等。
……其妻既非尊长,又殊卑幼,在《礼》及《诗》比为兄弟,即是妻同于幼。
问曰:闻丧不即举哀,于后择日举讫事发,合得何罪?答曰:依《礼》,斩衰之哭,往而不返;齐衰之哭,若往而返;大功之哭,三曲而亻哀;小功、缌麻,哀容可也。
准斯礼制,轻重有殊;闻丧虽同,情有降杀。
周亲以上,不即举哀,后虽举讫,不可无罪。
……又问:居周丧作乐,及遣人作,律条无文,合得何罪?答曰:《礼》云“大功将至辟琴瑟”,郑玄注云:“亦所以助哀。
”又云:“小功将至不绝乐。
”《丧服》云:“古者有死于室中者,即三月为之不举乐。
”况乎身服周功,心忘宁戚,或遣人作乐,或自奏管弦,既玷大猷,须加惩诫。
律虽无文,不合无罪……今按:《宋刑统》处置“匿哀”者的刑律,完全是根据传统丧服制度拟打的(《宋刑统》的前身《唐律疏议》亦然),上引律疏问答实为佳证。
于周(期)亲尊长丧,闻丧即须举发,疏议没有说出礼制依据,盖常识如此,人情物理如此,礼书可作依据者多,无须多言。
我们可以找到解决这一问题的许多文献材料,譬如《礼经・士虞礼》:“死三日而殡,三月而葬,遂卒哭。
”《士丧礼》:“三日,成服,杖,拜君命及众宾。
”既然礼制规定士人“死三日而殡”,“成服”而“拜君命及众宾”,怎么能匿哀不举呢?小戴辑《礼记・问丧》:“亲始死,笄纟丽徒跣,扌及上衽,交手哭。
”《丧服四制》:“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奔丧》:“始闻亲丧,以哭答使者,尽哀。
”《丧大记》:“始卒,主人啼,兄弟哭,妇人哭踊。
”都是说的“始”,始死、始闻亲丧即如此,正所4 湖 南 大 学 学 报(社会科学版) 2001年①可参看《唐六典》卷六刑部郎中员外郎条注。
谓“闻丧即须举发”。
若非别有用心,岂可匿而不举?《礼记・间传》:“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
齐衰之哭,若往而反。
大功之哭,三曲而亻哀。
小功、缌麻,哀容可也。
”《杂记下》:“父有服,宫中子不与于乐。
母有服,声闻焉,不举乐。
妻有服,不举乐于其侧。
大功将至,辟琴瑟。
小功至,不绝乐。
”上引两问两答,意谓亲属闻丧而情有降杀,但不可毫无哀容;闻大功以上丧,遣人作乐或自作乐,有失人伦常情,尤为不妥。
设为问答而引《礼》为据,所谓“依《礼》”,所谓“准斯礼制”,不正好说明了刑法与礼制礼书的关系吗?为了论证“居周丧作乐”之误,当年制订刑法的人们援引《丧服》“古者有死于室中者,即三月为之不举乐”之语,这是不确切的。
其一,《礼经・丧服》无此语,类似的话见于《丧服》之传(可以写作《丧服传》),而《丧服》当然只指《丧服》经文。
其二,《丧服》经传均无“三月为之不举乐”的说法,惟《丧服传》云:“有死于宫中者,则为之三月不举祭”。
贾疏引《丧服传》并作解说,均作“祭”而无“乐”字,武威《礼》汉简亦作“祭”。
不知当年制订刑法的诸君根据什么引作“乐”。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专意于依《礼》制法,应无可疑。
回头再看前引疏议,“其妻既非尊长,又殊卑幼,在《礼》及《诗》比为兄弟”云云,是否可信?按,《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如兄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