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中的长安书写_张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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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3月,第42卷第2期,Mar.,2012,Vol.42,No.2Journal of Northwest University(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Edition)收稿日期:2011-05-27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09XZW005);陕西省教育厅基金项目(09JK239)作者简介:张文利,女,陕西凤翔人,西北大学教授,博士导师,从事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的教学与研究。

【古代文学研究】宋词中的长安书写张文利,张乐(西北大学文学院,陕西西安710069)摘要:作为都城记忆的文化影像,长安书写从唐到宋大为减弱,且内涵和功能都发生很大变化。

宋词中的长安书写,不仅作为地理名词出现,更是含义丰富的语码,还体现出词人对有关长安意象的刻意选用,不同的长安意象,包蕴着不同的文化内涵。

与唐诗比较,宋词中的长安书写,发生了由“地方”到“空间”的变化,其意味自然有从价值、认同和归属向距离、冷静和理性的转移。

关键词:长安;宋词;唐宋诗;地方;空间;书写中图分类号: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2731(2012)02-0146-05长安,西北形胜,历史都会,自古就是中国政治、文化、地理之重镇,周秦汉唐等多个王朝在此建都,隋唐时期曾有“东罗马,西长安”之说。

长安在古典诗词中被反复描绘。

不同时代的文人雅士在不同的文学体式中,对长安的书写不尽相同,各有其鲜明的个性特征、时代风云及文体色彩。

所谓“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心雕龙·时序》),在不同时期、不同文体、不同作者的长安书写中,积淀着丰富的意涵。

本文探讨宋词中的长安意象,并与唐宋诗中的长安意象进行比较,以展示长安意象在宋词书写中的独特况味。

一、宋词中长安书写的意味长安自古帝王都。

十三朝古都的长安,见证了权力的更替和王朝的盛衰,辉煌与衰败并举,繁华与萧条递生。

晚唐五代,战乱频仍,长安屡遭兵燹,迅速衰颓。

据史料记载,唐末长安遭受战争破坏最严重的有四次[1]。

五代时期,长安又经焚劫,疮痍满目。

赵宋王朝建都于汴京后,长安非复汉唐故都,形貌气势和政治地位非昔时可比,但仍然是西北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城市,仍一直受到宋廷的重视,经济和文化得到恢复发展。

汉唐盛世的遗风,加上宋代发展迅速的城市经济的促进,长安依然是一个繁华富丽的大城市,屡屡出现在词人的笔下。

宋词中的长安,首先是作为地理名词出现。

一些著名词人,有过在长安的生活经历,词中记录着他们在长安的行迹。

市井词人柳永曾在永兴军路华州府任职[2](P250-255),永兴军路的治所在长安,柳永尝有长安之游。

其《望远行·长空降瑞》一词描摹长安城的瑞雪图景和词人的幽雅情趣,但全篇除“满长安,高却旗亭酒价”一句点名长安外,其余笔墨重在摹绘雪景,“僧舍”“歌楼”“鸳瓦”之类的处所,亦只为点出瑞雪之所覆及。

长安在这里,仅仅是词人的一个活动场所而已。

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词有句曰“当时共客长安。

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乃是追述嘉祐元年与苏辙一起随父赴京赶考曾于长安小驻的情景。

那时,苏轼兄弟二人初出眉州,前往京城求取功名,自忖腹有诗书,胸怀利器,踌躇满志,意气奋发,故词中以才华横溢的西晋陆机、陆云兄弟自许。

南宋陆游乾道八年(1172)在南郑前线时,作有《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词。

据《剑南诗稿》卷五十四《重九无菊有感》自注:“高641兴亭在南郑子城西北,正对南山。

”南山即终南山。

作者秋高时分登台遥望,由终南山脉上空的明月,联想到长安城的灞桥烟柳、曲江池馆。

柳永笔下的长安是实写,苏轼笔下的长安是追忆,陆游笔下的长安是遥想。

这三首词作中,由不同时代、不同文人描写的长安,其相同之处在于,都只是作为地理名词出现,或是词人活跃其间的舞台,或是词人兴发感动的依托。

长安作为地理名词,在宋词中不仅仅只是表明场所,更由于长安曾经为汉唐故都的历史地位而更多寄寓着词人对于时代更替、历史兴亡的感慨。

如周邦彦《西河》词云:“长安道,潇洒西风时起。

尘埃车马晚游行,霸陵烟水。

乱鸦栖鸟夕阳中,参差霜树相倚。

到此际。

愁如苇。

冷落关河千里。

追思唐汉昔繁华,断碑残记。

未央宫阙已成灰,终南依旧浓翠。

对此景、无限愁思。

绕天涯、秋蟾如水。

转使客情如醉。

想当时、万古雄名,尽是作往来人、凄凉事。

”[3](P291)词人清秋时节羁旅长安,触目所及,惹起的是汉唐昔时繁华都尽,如今满目凄凉愁苦的苍凉意绪。

所谓霸陵烟水、未央宫阙、终南浓翠,触发的都是词人的无限愁思。

这里的长安是作为地理名词的实写,也是有意味的文化符号。

靖康之难,宋室移跸临安。

绍兴和议后,宋金以东起淮水,西至大散关一线为界,以北为金统治区,以南为南宋统治区。

长安沦陷于异族的铁蹄之下。

此时词人咏怀长安,既有对汉唐长安王者气度的追怀,更多的则是面对残山剩水的无尽悲慨。

康与之的两首长安怀古词比较有代表性。

其词曰:《菩萨蛮令》(长安怀古)秦时宫殿咸阳里。

千门万户连云起。

复道亘西东。

不禁三月风。

汉唐乘王气。

万岁千秋计。

毕竟是荒丘。

荆榛满地愁。

[4](P1305)《诉衷情令》(长安怀古)阿房废址汉荒丘。

狐兔又群游。

豪华尽成春梦,留下古今愁。

君莫上,古原头。

泪难收。

夕阳西下,塞雁南飞,渭水东流。

[4](P1305)前一首重在追忆秦汉唐时期的长安盛世气象,最后两句落笔到眼前的荒败凄清。

后一首重在抒写眼下的荒凉景象和忧苦情怀,只“豪华尽成春梦”一句追及往昔。

两首词联系起来读,合构成南宋词中长安意象的共同旨趣,即在对往昔长安辉煌岁月的追忆中,抒写眼下长安的破败衰飒以及由此引发的山河易色之感慨。

更由于当时的时代背景,词中的长安很容易被读者等同为当时的汴京,在怀古中生发对现实的感慨。

以上是宋词中作为地理名词出现的长安意象情形。

我们看到,由于赵宋王朝时期长安已经不再是国都,宋词对它的书写明显减少。

但是由于长安承载着的政治文化记忆,宋人常常在这个意象上寄托一种类型化的情绪,即历史的更替盛衰之感。

叶嘉莹在研究温庭筠词时,引入西方阐释学、语言学中的“语码”(Code)理论,认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类似“香草”“美人”这样的语言符号,已经成了一种语码,当它在语序轴上出现时,无论作者本人是否意识到,是否有意而为之,联想轴都会使语言符号成为语码,都会在读者心中激起丰富的联想和记忆,甚至收到“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的表达效果。

[5]借用这个理论来看,宋词里的“长安”也是一种语码,也有记忆唤醒和丰富想象的功能。

长安是一种文化符号,担负着文化记忆的功能;又是一种历史积淀,承载着历史记忆的使命;更是一种丰富多义的语码,能够唤起读者对它所赖以生存的文化传统赋予它的丰富含义的多维联想。

十三朝故都的历史,使长安承载着太多的政治文化记忆,且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愈加丰厚。

汉人追忆长安,以周秦的兴盛覆亡为经验教训;唐人追忆长安,以周秦汉的兴盛覆亡为借鉴;宋人追忆长安,又叠加上了唐王朝兴盛覆亡的前车之鉴。

从秦汉到两宋,长安追忆形成了一条记忆的河流,一个历史的传统。

记忆的积淀越来越复杂,记忆的内容越来越丰厚,连记忆的人也变成了记忆的一部分,诚如杜牧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阿房宫赋》)宋词中的长安,除以上所论之作为地理名词的使用外,更多的是被借代使用。

北宋时期的词人以长安代指汴京,南宋时期的词人,或以长安代指汴京,或以之代指临安。

如“星桥火树,长安一夜,开遍红莲万蕊。

”(张先《鹊桥仙·星桥火树》)词写上元节的灯火辉煌,词里的长安指代的是北宋都城汴京。

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中“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一句中的“长安”亦指汴京。

而郭应祥《万年欢》(瑞庆节)云:“佳气葱葱,望长安日下,鸾鹤翔舞。

天祐皇家,当年挺生真主。

”则以长安指代南宋都城临安。

宋高宗移跸杭州,以杭州为行在,改其名曰临安,意谓临时安居之所,日后当能恢复中原、重返汴京。

然“临安”亦颇有语谶意味,暗示着南宋政权的不能长久。

这一点,与“长安”恰形成鲜明的语义对照。

从“长安”到“临安”,气数是何等的不同!741而南宋人以长安代临安,或许不仅仅是文学书写的传统使然,也有祈愿长久的美好愿望包含在内吧。

宋词中的长安的第三种意义是词人对长安典故的运用。

苏轼《菩萨蛮》(润州和元素)词云:“玉笙不受朱唇暖。

离声凄咽胸填满。

遗恨几千秋。

恩留人不留。

他年京国酒。

堕泪攀枯柳。

莫唱短因缘。

长安远似天。

”据学者考证,此词作于苏轼赴密州任途中[6](P119)。

这里的长安既非实指长安,也不指代汴京,而是用了和长安有关的典故。

《晋书》卷六“明帝纪”:“明皇帝讳绍,字道畿,元皇帝长子也。

幼而聪哲,为元帝所宠异。

年数岁,尝坐置膝前,属长安使来,因问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曰:‘长安近。

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也。

’元帝异之。

明日,宴群僚,又问之,对曰:‘日近。

’元帝失色曰:‘何乃异间者之言乎?’对曰:‘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

’由是益奇之。

”《晋书》所载,是为了表明明皇帝少时之聪慧善辩,后世则由这个典故生发出另外的意味,即以长安指代朝廷所在,而以“长安远似天”形容仕宦之途的艰难和遥不可及。

宋词里还有一个与此典故相关的“长安道”一词,被较多使用。

由于长安及它所指代的汴京和临安作为国都的特殊地位,长安道也就不仅仅是指地理上的道路,而是带有仕途的意味①。

如:“红尘自古长安道”(晏几道《秋蕊香·歌彻郎君秋草》),是指长安道上演绎的人间悲欢离合。

“轻衫短帽,重入长安道。

屈指十年中,一回来、一回渐老。

”(晁端礼《蓦山溪·轻衫短帽》)晁端礼十年之中频频入汴京,为的是一解轻衫短帽,谋取功名,颇有杜甫十年长安困守的辛酸况味。

“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

”(贺铸《御街行·别东山》)在贺铸的词里,离别东山,本来就有几分不情愿在内,又兼情人之别,更增加了辛酸的滋味。

所以,相见长安道固然是为了彼此的前程和功名,却被作者涂抹上肃杀悲戚的风调。

长安道就是红尘道,就是功名道,自然和汲汲求取的劳苦奔波以及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联系在一起。

二、宋词中有关长安书写的常见意象宋词中的长安书写,还体现为词人对有关长安意象的摭取,以下列举数例。

骊山:提及骊山,词人往往多引入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典故,突出兴亡感慨。

如李冠的《六州歌头·骊山》和谢枋得的《风流子·骊山词》。

这两首咏写骊山的词,各有特色。

李冠之作,櫽括白居易《长恨歌》,几乎是词体的《长恨歌》。

谢枋得之作,引入李隆基和杨玉环故事及杜牧《过华清宫》诗意境,并化用贾岛《忆江上吴处士》诗句,凸现秋风渭水、落叶长安的凄凉。

值得注意的是,李冠是北宋初人,谢枋得乃南宋末人,两人时隔二百余年,但他们骊山词的题材选取却极为相似,恰恰证明宋人在骊山意象上寄托的情感的相似性,突出了骊山意象的象征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