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李商隐的无题诗

试析李商隐的无题诗

【摘 要】李商隐是晚唐时期最有成就的诗人之一。他的诗题材广泛，内容丰富。但最为人传诵的，还是他的无题诗。李商隐的无题诗，包括以《无题》为题的十五首和以句首二字为题的“准无题”近三十首。这些无题诗中，大多抒写的是主人公的心理感受，旨意隐秘，具有“朦胧”的特点；语言精丽，音调和美，描写爱情生活中的种种感受。他的每一个诗句，都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

【关键词】意旨隐晦 深情绵邈 艳丽精致 迷茫悲凉

第一章 李商隐无题诗所体现的身世之感

李商隐的诗歌，大都言近意远，寄托遥深。他在《梓州罢吟同舍》中写道“楚语含情皆有托，漳滨卧病竟无憀，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说的就是他自己诗歌的这种特色。

李商隐早年受到牛党元老令狐楚的悉心培养，后来又受到当时被看成是李党中人王茂元的器重，并与其女成婚，从而被卷入牛李党争之中，被人们看成是一个背弃家恩的李党人物，受到了朋党势力的排斥，以致于在开成三年应博学鸿词科试而落选。从此以后他的一生一直被卷进党争的政治漩涡中，深受其害，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颠沛流离的生活，政治理想的破灭，加深了他对官场、文场、朝廷政治的观察思考。他把自己对社会人生的思索和体验融入了诗歌中，于是在他的诗歌里便有了揭露和批判党人排除异己，遏抑人才的内容，有了抒发自己处于党争之中，遭受排挤，有抱负不能施展的失意和悲苦之情。他的大部分“深情绵邈”的诗篇发出的“一弦一柱”的悲歌，咏叹的都是遭人误解，理想幻灭的“华年”。因而有许多诗评家认为他的无题诗大都是寄托自己的忠愤之情的，清人冯浩也认为李商隐的一些无题诗是在以香花美人来抒发自己的怀才不遇之情。

例如，他的《无题二首》（其一）中的最后两句“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叹息自己就像飘转不定的蓬草，又不得不匆匆走马兰台，开始寂寞无聊的校书生涯了。这里，诗人将爱情间隔的惆怅无奈与身似飘蓬的慨叹融合起来，诗中就包含了某种自伤身世的意味。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东家老女嫁不售，白白当天三月半。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无题四首》其四）就以美女的无媒难嫁，朱颜见薄于时，寓才士怀才不遇的感慨。哀筝急管，长巷垂杨，都让伤春者黯然神伤。春将去，人亦老，可是嫁不出去，而十四岁的溧阳公主，伉俪如花，与夫婿游园观景。这里作者将“嫁不售”的“东家老女”与“年十四”的“溧阳公主”对衬，更为突出了寒士的落拓不遇和贵显子弟的仕宦得意。老而贫穷的美女悲痛欲绝，无处诉说，辗转难眠，只有梁间燕子听到她的叹息。燕子尚能成双成对，可她呢？联想诗人的一生，不难发现这里面有

诗人自己因没有有力的支持，政治理想得不到实现的愤懑和伤感。这首诗，诗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平，明显地暗示出自己的身世与绝望之情。

在《为有》诗中，诗人写“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冯浩在《玉溪生诗集笺注》中批这首诗“言外有刺”。屈复的《玉溪生诗意》中分析说，“玉溪以绝世香艳之才，终老幕职，晨入暮出，薄书无暇，与嫁贵婿，负香衾何异？其怨也宜。”李商隐一生长期沦落幕府，落魄江湖，原因不是他没有才能，而是他不幸卷入牛李党争之中，成为党争的受害人，不仅得不到施展自己的才干和抱负，还被视为忘恩负义之人，人格上受到严重的污辱。“无端嫁得金龟婿”所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追悔莫及的痛苦心情。只是“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已为时太晚，不可自拔。

在李商隐的《无题二首（其二）》中也不难发现作者对自己身世的感慨。“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写出了诗人在回顾往事时的感慨和惆怅，遭人误解的无奈和悲怆。作者“内无强近，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仕途上不仅没有有力援助，反遭别人误解摧残，这不正是“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吗？

李商隐虽很早就有“欲回天地”（《安定城楼》）的远大政治抱负，然而终其一生，都是为人幕僚，侧身贵宦之列，精神上极其痛苦。这样的“年华”，岂是“五十弦”的锦瑟弹奏得清，“一弦一柱”表达得出的。其间的悲楚，怎不让人“当时已惘然”。种种难言之痛、至苦之情，或许都可以归为“青袍送玉珂”（《泪》）。

第二章 李商隐无题诗的艺术特色

中国古典诗歌常靠想象的并列、迭加来表现情态，李商隐的诗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谜一样般的无题诗，以瑰丽的语言，复杂的结构，灼热而又含蓄的情感，放射出迷人的魅力；他以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树立了唐代诗歌的又一里程碑。

（一）深情绵邈，绮丽精工

李商隐的诗作从总体上表现了晚唐士人伤感哀苦的情绪，但他的灵心善感加上一往情深，对爱情的执著，开创了诗歌上的新风格、新境界。他的诗继承了杜甫锤炼谨严、沉郁顿挫的特色，又融合了齐梁诗歌的浓艳色彩、李贺诗歌的幻想象征手法，形成了深情绵邈，绮丽精工的独特风格。

如《无题四首（其一）》：“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全诗借爱情的遇合，于写景中融合比兴象征，寄予困顿失意的身世之感。诗人在前六句诗中反复描绘渲染远别之恨，相思之苦，使最后两句诗中所抒写的天涯阻隔之恨具有了回肠荡气的力量，因而显得深情绵邈。在对室内环境气氛的描绘中，“金翡翠”、“绣芙蓉”、“蜡照”与“麝熏”的渲染，都显得精致美丽而又寂寥惆怅余味悠长。

《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单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句中的两个“难”字，体现出恨别之时的魂销凄黯就足以体现李商隐在语言上的巧妙多姿与感情的绵邈深沉了。而一个“东风无力”又让人置身于一种痛苦而又美丽的境界之中。“春蚕”与“蜡炬”、“晓镜”与“夜吟”的对仗，既体现了作者绮丽精工的语言特色，又写出了一种至真、至纯、缠绵、沉痛、哀惋、执著的情感。又如《碧城（其一）》“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作者将李贺古体诗的奇艳嵌入律诗中，语言绮丽而对仗工整。

再如《日射》：“日射纱窗风撼扉，香罗拭手春事违。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诗人用丽笔写哀思，冷暖相形，使得整首诗色彩鲜丽而情味凄冷。

李商隐用这种艳丽精致的艺术形式来表达惆怅落寞的情绪，将人生感慨的抒写向更深细隐晦方面发展，因而显得深情绵邈，沉痛凄切。

（二）朦胧幽邃，隐晦曲折

清代诗人王士祯评李商隐：“獭祭曾经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渔洋集》），这既可理解为义山《锦瑟》难于理解，也可更广泛地理解为指他的不少诗篇的含蓄晦涩的特点。

李商隐的诗，特别是他的一些无题诗，在意境上除了表现为深情绵邈的寄托外，还表现为扑朔迷离的想像。由于无题诗中大多抒写的是作者不愿明言的生活遭遇和情感经历，作者便运用想象、比托、使事，用典甚至换用典故的表现手法，因而使他的诗歌旨意隐晦曲折，朦胧幽邃。他的许多诗歌，像《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讲的什么，不好理解，一句一句拆开来，似乎连文义也讲不出。但读者就觉得它美，读起来令人精神上得到一种新鲜的愉悦，这就是由李商隐诗歌的这种特征决定的。

例如《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首诗是李商隐最难读懂的诗歌之一，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看成是了解李商隐诗作的一把钥匙。在这首诗的首联，作者以锦瑟发端比兴，锦瑟的繁弦暗示了思绪的繁乱，听锦瑟之音，一音一节都让人遥想起“华年”，而这种思绪，是让人惆怅难言的。在颔联和颈联中，作者运用了蝴蝶、杜鹃、沧海明珠、蓝田暖玉等一系列空朦绰约的图景作比托，因而全诗显得精美而又曲折。庄周梦蝶的典故只说了庄周自己身化为蝶，忘记自己是谁，醒来后自己还是庄周。经李商隐一用，晓梦迷蝶，一个晓字，一个迷字，道出了蝴蝶的美好情境只是虚渺的梦境。望帝春心托于杜鹃，实质是写佳人托春心于锦瑟。沧海月明的境界既高旷浩渺又凄寒孤寂，隐含的是一种难言的惆怅之情。蓝田暖玉，可望而不可及，这里的实质是诗人抱负不展的悲慨。最后，诗人用“此情”二字与首联的“华年”相呼应；如此情怀，哪里是等到今朝回忆时才感到无限的惆怅，在当时就已经让人不胜迷惘了。既然当时就已让人不胜迷惘，那么今朝追忆，其间的怅恨又当如何？诗人在这里

用了几层曲折，都为了说明这种怅惘难言的苦痛之情。典故的运用，前后的呼应都体现了他的诗歌的深情绵邈，隐晦曲折的特征。

又如《无题二首（其一）》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句，是说尽管自己没有彩凤那样的双翅，得以飞越阻隔，与对方相会，但彼此的心却像有灵异的犀角一样，自有一线相通。诗人用“身无彩凤双飞翼”来暗示爱情的阻隔，又用“心有灵犀一点通”来比喻相爱双方心灵的默契和感应。“身无”与“心有”相互映照、生发，表现了爱情间隔中的契合，苦闷中的欣喜、寂寞中的慰安，写得含蓄深邃，耐人寻味。

再如《碧城三首》其一：“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这首诗全篇都用隐喻，写得幽晦曲折，本来写的是入道的公主，却假托为天上的仙女；本来写的是幽期秘约，表面看的却是居处、服饰和周围景物。诗人采用了象征、暗示、双关、用典等表现手法，让人读来不知所措，只有根据某些暗示，综合三首诗反复体味，才能捕捉到一些诗的旨趣。但这首诗想象丰富，诗把场景安排在天上，将道教传说和古代神话引入诗中，使作品显得瑰伟奇丽。“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两句，设想新奇，景象壮美，用典巧妙，词意幽深。

李商隐好用典，通过典故，他把古人罗致笔下，自由驱使。在他的无题诗里，他常用典故创造出新奇的比喻来，因而他的诗显得意韵深邃，余味无穷。像“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贾氏窥帘韩椽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等诗句都体现出他这一风格。

钟莱茵在《李商隐爱情诗解》一文中，认为义山诗有三大特点：一、大量运用“高唐”典故；二、精熟道教隐比象征手法；三、把传统比兴发展成类型化的符号系统，特别是表现男女幽欢的一批符号（凤栖梧、柳藏鸦等），这是对李商隐写作特色上的一个总结。也许正因为李商隐好用典故，并采用象征、双关等表现手法，他的诗中的意象才特别美丽、朦胧、隐晦，而给读者以无穷想象的空间，使得他的诗倍受人们的喜爱。

第三章 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幻灭的悲哀之音

李商隐的创作个性是比较复杂的。他的诗歌风格的深微也正源于他复杂的创作个性。他善于汲取前代诗人之长，综合运用，从而逐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继承了杜甫“转益多师”的主张，极力反对“偏巧”，提倡“兼材”。但他的“兼材”并不等于大杂烩，而是匠心独运。他认为作家应该是“行道不系今古，直挥笔为文”，反对“文中有师法”那一套（《献京光河东公启》）。囿于儒家“道统”的旧说，他认为反映真实感情的文章，必然是“咏叹以通性灵”的作品。作者的客观环境不同，“性灵”不同，所以反映在作品中也就“阴阳惨舒，其途不一；安乐哀思，其源数千”。“不一”和“数千”，都说明李商隐看到了真正具有创作个性的诗文，既是能抒发作者独特“性灵”，同时也应该是撷取众长的“兼材”，而不应陷于“偏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