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能量真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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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能量真的存在吗?科学界最伟大的革命,往往由现实和预期之间最细微的差异所引发。
16世纪,哥白尼提出地球并非宇宙中心,他的立论基础在当时许多人看来,不过是天体运动中一些深奥难懂的细枝末节。
今天,一场新的科学革命,已经随着11年前宇宙加速膨胀的发现而拉开序幕。
超新星亮度上的细微差异,曾让天文学家得出结论:构成宇宙的所有物质成分当中,有70%是完全未知的。
也就是说,空间中充斥着一种不同于其他任何物质的成分——它们始终推动着宇宙膨胀,而不像其他物质那样阻碍膨胀。
这种成分被称为暗能量(dark energy)。
暗能量真的存在吗?10多年过去了,一些宇宙学家依然对暗能量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开始重新思考那些最初令他们推导出暗能量的基本假设。
其中一个假设正是早期科学革命的产物——哥白尼原理(Copernican principle)。
这个原理认为,地球所处的位置既不是宇宙中心,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如果我们抛弃这一基本原理,一套能够解释这些观测现象而又不需要借助暗能量的宇宙图景,就会令人惊讶地显现出来。
大多数人都非常熟悉这样一个观念:我们这颗行星不过是一粒宇宙微尘,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星系边缘附近,围绕着一颗普普通通的恒星旋转。
在我们这个宇宙当中,类似的星系至少有数十亿,分布之广甚至超过我们的宇宙视界(cosmic horizon,即我们能够观测到的最远边界)——这使我们相信,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没有任何独一无二之处。
不过,有什么证据能够支持如此谦卑的宇宙观?我们又如何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呢?天文学家通常会跳过这些问题,假定我们的微不足道是显而易见的,不需要进一步探讨。
我们或许真的处在宇宙中一个特殊的位置——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在许多人看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这正是世界各地一些物理学家小组最近正在认真思考的观点。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假设自己在宇宙中无足轻重,恰恰给宇宙学家提供了强大的解释能力。
根据哥白尼原理归纳而成的宇宙学原理(cosmological principle)声称:任何时刻,从空间中的任意一点朝任意方向看去,宇宙的模样都是一样的。
这个假设让我们可以把自己在宇宙一隅看到的东西外推到整个宇宙。
宇宙学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以宇宙学原理为基础,构建起了代表科学最高水准的宇宙学模型。
结合现代科学对空间、时间和物质的理解,宇宙学原理暗示:空间正在膨胀,宇宙正在变冷,其中充斥着来自炽热宇宙开端的遗迹——所有这些预言都被天文观测一一证实。
比如说,天文学家发现,遥远星系发的光似乎比邻近星系发的光更红一些。
这种被称为红移(redshift)的现象就能够用空间膨胀来巧妙解释,因为光波也会随空间的膨胀而被相应地拉长。
微波探测器还发现了宇宙极早期发出的辐射——宇宙微波背景(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这种大爆炸原始火球的遗迹,像一层帷幕包裹在空间各个方向,平滑得几乎完美无瑕。
公平地讲,能成功解释这些现象,我们自视谦卑的态度实在功不可没——假设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越不重要,我们就越能够“全面”地探讨宇宙。
黑暗降临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安于现状?如果宇宙学原理真的如此成功,为什么还要去质疑它?问题就在于,天文观测有了一些非常奇怪的结果。
过去十年来,天文学家发现,对于红移程度确定的遥远超新星来说,观测到的亮度总是暗于预期。
超新星的红移标明了自它爆炸以来空间膨胀的幅度。
测出遥远超新星发光的红移程度,宇宙学家就能推断,这颗超新星爆炸时宇宙的尺寸比今天小多少。
超新星红移程度越高,它爆炸时宇宙的尺寸就越小,因此从那时起到现在,宇宙膨胀的幅度也就越大。
超新星的观测亮度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方法,能够测量它到我们的距离,从而揭示这颗超新星爆炸距今有多久。
如果一颗超新星的红移程度已经确定,而它的亮度看起来又低于预期,这颗超新星的距离就一定比天文学家认为的更远。
它发的光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传到我们这里,这意味着宇宙从当时的大小膨胀到现在的大小,一定花了更久的时间。
因此,宇宙过去的膨胀速度一定比科学家以前预期的更缓慢。
事实上,遥远的超新星看上去非常暗,以至于宇宙必须加速膨胀才能赶上它目前的膨胀速度。
这种加速膨胀触发了一场宇宙学革命:宇宙中的物质本该吸引时空结构,使膨胀速度逐渐放缓,但超新星数据暗示,情况恰恰相反。
如果宇宙学家接受宇宙学原理,并且假设加速膨胀出现在宇宙各处,我们就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宇宙中必定充斥着一种能够产生排斥力的奇异能量——暗能量。
在物理学家用来描述基本粒子和作用力的标准模型中,没有任何东西与暗能量相符。
这是一种尚未被直接观测到的物质,它的性质不同于我们以往看到的任何东西,能量密度也比我们能够作出的最简单设想低了120个数量级(根据量子场论推算出的真空能,能量密度是暗能量的10 120 倍)。
对于暗能量可能是什么,物理学家有了一些想法,但至今仍然纯属推测。
简而言之,对于暗能量,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论暗能量可能是什么,研究人员正在着手进行一系列雄心勃勃、耗资巨大的地面和空间探测任务,用来寻找暗能量并测定它的性质。
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现代宇宙学面临的最艰巨挑战。
光明之路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看起来不太可能存在的暗能量,一些研究人员开始重新思考“暗能量存在”的推导过程,质疑起当时的一个根本假设——我们在宇宙中所处的位置到底是不是很普通,我们观测到的现象能不能推广到宇宙各处?如果抛开宇宙学原理,暗能量存在的证据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来解释?在传统宇宙学描述中,“宇宙膨胀”指的是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发生的膨胀。
就如同谈论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我们说气球充到了多大,指的是整个气球的大小,而不会具体到气球上每一小块膨胀了多少。
不过,我们都在聚会场合见到过一些奇形怪状的气球,它们的膨胀并不均匀。
比如长条状气球充气时,侧边上的一圈会迅速膨胀,然后鼓起来的部分才会向长条的另一端延伸过去。
在抛弃宇宙学原理的另一种宇宙学观点中,空间也能够不均匀膨胀。
一幅复杂得多的宇宙图景就此浮出水面。
我们不妨看一看下面这种模型,这是南非开普敦大学(University of Cape Town)的乔治·埃利斯(George Ellis)、查尔斯·赫拉比(Charles Hellaby)和纳齐姆·穆斯塔法(Nazeem Mustapha)最先提出,后来被法国巴黎-默东天文台(Paris-Meudon Observatory)的玛丽-诺埃勒·塞莱里耶(Marie-Noelle Célérier)进一步发展的:首先,假设宇宙各处膨胀都在减速,因为物质总是在吸引时空,阻止它向外膨胀;然后,假设我们居住在一个超级庞大的宇宙巨洞(cosmic void)之中——巨洞内部并非空无一物,只不过平均物质密度仅为其他地方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一块空间区域越是空旷,内部包含的、能减缓空间膨胀的物质就越少;因此,巨洞内部的膨胀速度要比其他地方更快——正中央膨胀最为迅速,越靠近边缘膨胀越慢,因为巨洞外密度较高的区域在边缘附近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任何时刻,空间不同部分的膨胀速度都不相同,就像那些奇形怪状的气球充气时膨胀不均匀一样。
设想一些超新星在这个不均匀宇宙中的不同位置爆发,有些靠近巨洞中心,有些靠近巨洞边缘,还有一些位于巨洞之外。
如果我们靠近巨洞中心,一颗超新星距离我们越远,它周围空间的膨胀速度就越慢。
它发出的光在向我们传播的过程中,所经区域的膨胀速度会越来越快。
光经过每一块区域,空间膨胀都会把光波拉长一点,这种效应累积起来产生了我们观测到的红移。
光在这样一个宇宙中传播一定距离后产生的红移,要比在以相同速度(即我们周边的膨胀速度)整体膨胀的宇宙中产生的红移略低一些。
反过来,光在这样一个宇宙中要达到一定的红移,它的传播距离就必须比膨胀速度一致的宇宙里光的传播距离更长——也就是说,这颗超新星必须离我们更远,因而看起来更暗。
换句话说,这个模型把膨胀速度的变化从时间上“转移”到了空间上。
通过这种方式,宇宙学家不需要引入暗能量,就能解释“超新星亮度暗于预期”这一观测事实。
为了让这套“另类”解释行得通,我们必须生活在一个真正达到宇宙尺度的巨洞之中。
超新星观测的范围已经延伸到几十亿光年之外,占据了整个可观测宇宙中很大的一部分。
要想解释这些观测数据,巨洞的大小就必须达到类似的尺度。
无论以谁的标准来看,这都足够称得上“巨大”了。
牵强附会?这样一个宇宙巨洞有多古怪呢?它似乎公然违背了宇宙微波背景(天文学家观测到微波背景在各方向上强度相差不超过1/100 000),更不用说星系在空间中看似均匀的分布了。
然而,更仔细的审视表明,这些证据也许不足以确凿无疑地排除宇宙巨洞。
背景辐射强度上的均匀一致,要求宇宙在各个方向上看起来几乎一样。
如果巨洞大致呈球形,我们离巨洞中心又足够近,这些观测事实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此外,微波背景确实存在一些异常特征,或许能够用大尺度的非均匀性来解释。
至于星系分布,现有的巡天观测还无法探测到足够遥远的星系,根本不足以排除尺寸大到能够“模拟”暗能量的超级宇宙巨洞的存在。
这些巡天观测发现了大小约为数亿光年的“小型”巨洞、物质纤维及其他结构,但我们此前一直谈论的那个巨洞,尺寸还要再大一个数量级。
星系巡天观测有没有证实宇宙学原理,这是天文学界目前正在激烈争论的一个问题。
美国纽约大学的戴维·霍格(David Hogg)及其合作者所作的分析表明,宇宙中最大的结构大约为2亿光年;在更大的尺度上,物质的分布似乎均匀平滑,与宇宙学原理相符。
但意大利罗马费米中心(Enrico Fermi Center)的弗朗切斯科·西洛斯·拉比尼(Francesco Sylos Labini)及其同事主张,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结构,不过是发现这些结构的星系巡天项目在有限的探测范围内找到的“最大”结构而已。
更大的结构或许超出了这些巡天的观测范围。
假设你有一张地图,显示了方圆10千米内的地形,一条公路从地图的一侧延伸到另外一侧。
由此得出最长的公路只有10千米长的结论,显然是错误的。
要确定最长公路的长度,你需要一张更大的、清楚标明所有公路起止地点的地图,这样你才能知道公路的完整规模。
与此类似,天文学家要证明宇宙学原理,就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星系巡天,探测范围必须超过宇宙中最大的结构才行。
现有的巡天观测到底够不够大,这是一个尚在争论的问题。
对理论学家来说,超级巨洞也是一个难以“消化”的东西。
现有的所有证据都暗示,星系和纤维、巨洞之类的大尺度结构都是从微观量子涨落中“孕育”而来的(宇宙膨胀把这些微观“种子”放大到了天文学尺度),宇宙学理论能够准确预言特定大小的结构在宇宙中出现的几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