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与现代小说叙事维度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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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与现代小说叙事维度的呈现罗 内容提要:卡夫卡作为现代小说的奠基人,建立并开拓了现代主义小说的叙事维度,发现了现代主义小说独特的表现方式。

其中,形象的哲学与寓言型象征、细节的真实与钟摆式结构、手法的怪诞与逻辑的悖论、祈祷式写作与平直的叙说是这种叙事维度的基本呈现。

关键词:卡夫卡 现代主义 叙事 开拓作者简介:罗,文学博士,湖南城市学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比较文学与文艺美学研究。

T itle:Kafka and the Presentati on of Narrative D i m ensi ons ofModern Ficti onAbstract:A s the founder of modernist ficti on,Kafka established and devel oped the narrative di2 mensi ons of modernist ficti on,and discovered the peculiar manners of p resentati on in modernist ficti on.The basic manners of p resenting narrative di m ensi ons indude phil os ophical and allegorical sy mbols,the truth of details and the cl ock pendulu m2like structure,the oddity of technique and the paradox of l ogic,the p rayer2like writing and the si m p le and straightf or ward narrati on.Key words:Kafka modernis m narrati on devel opmentAuthor:L uo Fan is a doct or of literature and ass ociate p r ofess or at the Chinese Depart m ent of Hu’nan City University(Yiyang413000,China).He is p ri m arily engaged in the study of compar2 ative literature and artistic and literary aesthetics.E mail:luofan998@卡夫卡较早用文学方式捕捉到了现代人的荒诞图景,展现了人类存在的矛盾困境。

对卡夫卡来说,生活就像被搁在锋利的刀口上,力求在肯定现世的道德规范和超脱现世这种不可抑制的精神冲动之间保持着平衡,但实际情况却不能。

卡夫卡曾说:“在你与世界的搏斗中,你必须站在世界这一边”(布鲁德伯里419)。

尼采关于现代人“爱纳斯面孔”①的公式注定了现代人存在的悲剧性,而他“多么矛盾的世界”(414)和叔本华“生命意志的虚妄不实”(414)的思想也深深影响着卡夫卡对世界的信奉。

叔本华认为,“在任何瞬间,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东西都会化为虚无,并失去他们所具有的任何真正价值”(叔本华431)。

卡夫卡在悲观主义和尼采对生活和艺术的想象之间找到了一条对现代人存在思考的释放道路,那就是在黑暗中的空虚里找到一块从前人们无法知道的,能有效地遮住亮光的地方,用另一副眼光透过或掀开蒙在现实表面的覆盖层,去探寻现实底下的真实。

在此基础上,卡夫卡建立并开拓了现代主义小说的叙事维度,发现了现代主义小说独特的表现方式。

一、形象的哲学与寓言型象征加缪在论述哲学和小说的关系时曾说:“文学作品通常是一种难以表达的哲学的结果,是这种哲学的具体图解和美化修饰,但是,作品只是由于受到这种哲学的暗示才成为完整的”(加缪96)。

因此,他在评价萨特的小说《恶心》时指出:“小说从来都是形象的哲学,在一部好的小说里,其全部哲学都融会在形象之中。

”并认为“伟大的小说家是一些伟大的哲学家。

巴尔扎克、萨特、麦尔维尔、司汤达、陀斯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马尔罗、卡夫卡就是如此”(吴岳添43)。

加缪在此阐释了真正伟大的小说都是形象的哲学的观点,论证了现代小说与哲学的辩证关系。

在欧洲文学史上,小说与哲学的结合并不是从卡夫卡开始的,从启蒙主义伏尔泰、狄德罗革命性的哲理小说,到浪漫主义夏多布里昂表现的世纪末的忧郁和乔治・桑小说的空想社会主义理想,都可发现小说中哲学的身影。

但卡夫卡将人生哲学的沉思浸入到了小说的深层,使文学形式和审美规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情节结构淡化,象征意味加强。

尤其是象征,在卡夫卡这里找到了新的表现方式,卡夫卡认为象征就是“图像”,即对世界的展示,卡夫卡在谈到他的创作时说,他的创作是“图像,仅仅是图像,别无其他”(卡夫卡第5卷:322)。

而“图像”意味着直观的象征,它寓含象征的寓言形式,也就是说,卡夫卡的象征不再像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象征意义一样丰盈明晰、完整确定,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本雅明意义上的寓言,其象征的意义含混、模糊、无法捉模,象征的能指和所指不再有清晰的依存关系,而是彼此隔绝。

前苏联卡夫卡研究专家扎东斯基将这种象征方式称之为“直观的象征”(111),笔者在这里将之命名为寓言型象征,以此说明卡夫卡象征艺术的独特性质。

扎东斯基在《卡夫卡与现代主义》一书中,对这种寓言型象征进行了教为明晰的解释,他认为:“卡夫卡笔下的象征,则完全是另一种性质。

当他想要表现人的孤独,那种绝对的、无限的孤独,那种自然界里所不存在的孤独时,他就把主人公变成甲虫……甲虫式的人,这就是孤独的‘纯’象征,就是孤独的‘象形文字’。

萨姆沙的全部甲虫式的行动———他在洁白的门上留下的可厌的污点啦,他不喜欢喝牛奶啦,他喜欢在天花板或墙壁上消磨时间啦———全都和象征的内容没有丝毫关系……卡夫卡的象征内容与象征的外部标记之间的这种脱节,就决定了……故事内容和叙述手法之间的矛盾。

同时,这种象征脱节也增加了卡夫卡象征的多层含义”(114)。

《诉讼》中“法的门前”的故事就呈现了卡夫卡小说寓言型象征的典型形式。

一个乡下人来到法的门前(这个门是专为他而开的),他打算进去,守卫却挡住了他,乡下人想走其它的门,守卫告诉他,这就是你的门,只是暂时不能进去,什么时候能进去还不能确定,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待。

一直到乡下人死去,也没有等到可以进去的许可证,而奇妙的是,这个门却确确实实是专为乡下人而开的。

卡夫卡在“法的门前”的寓言性故事中,到底讲述了什么?法、守卫和门又分别象征了什么?要理解这些东西,首先要弄清楚这个寓言的悖论前提。

《诉讼》讲述的是人的存在的荒诞故事,身陷荒诞处境中的人所遭遇的法,你可以说它象征某种理想,也可以说象征某种幸福或者人企图达到的某种真理,但确切的含义是什么却是暧昧不定的。

而门和守卫肯定是某种障碍,但没有守卫谁又来指引人去进入那个大门呢?因此,卡夫卡特有的寓言讲述方式只是呈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不是绝望,而是荒谬得让人无所适从,像地洞中的老鼠一样,不停地忙碌,最终筋疲力尽,一无所获。

卡夫卡正是把他对现101罗:卡夫卡与现代小说叙事维度的呈现201外国文学研究 2006年第3期代人荒诞境遇的理解,通过寓言型的象征方式,直接呈现在小说中,他所做的只是描述,把感受留下来,而这种感受,对读者来说,产生了“对一个在数量上不能穷尽的世界的种种召唤”(加缪90)。

这种不能穷尽的审美召唤就是小说形象的哲学意蕴,这种哲学意蕴是由寓言型象征表现出来的。

二、细节的真实与钟摆式结构卡夫卡的作品从细节上看是现实主义的,法国文艺理论批评家罗杰・加洛蒂从卡夫卡的文学中看到了现实主义新的维度,认为现实主义的观点也因卡夫卡的创作可能或必然的历史意味而得到扩大和丰富。

在卡夫卡的作品中,细节的真实是卡夫卡文学的一个重要特色,这种特色表现为:小说的中心事件是荒诞的,但是烘托、陪衬这中心事件的环境是真实可信的。

我们从卡夫卡的“孤独三部曲”:《美国》、《诉讼》和《城堡》中可以看到,小说对城堡、村庄、雪景、酒店、办公室、法庭等外部环境的描写非常逼真,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群的言行举止和思想情感也真实可信,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合情合理。

就如《变形记》、《地洞》等以变异和动物为主题的作品,其内容的表现也符合日常生活的风俗人情,故事情节表面上也颇具连贯性,也就是说,从表象上看,现实主义对文学作品在人物、情节和环境的理论要求在卡夫卡的作品中都得到了呈现。

但是若从小说内在的情节和结构着眼,现实主义理论却无法包容,因为在情节发展上,卡夫卡的小说超越于因果逻辑关系之上,推动情节的故事本身缺乏内在的逻辑动力,人物性格暧昧不明,事情本身荒诞不经,这种故事的结构模式有评论者称之为“卡夫卡的钟摆”。

也就是说“卡夫卡的故事是一个不发展的故事,从起点回到起点,或者说在被各种因素的纠缠中陷入了泥沼,剩下的就是一只秋千的摆动……,在一个点与另一个点之间来回运动,所谓的变化也不过是摇摆的幅度增大或变小而已。

如果对幅度加以严格限定,它更像是一只钟摆。

卡夫卡难以表达经验中传统社会的记忆与现代城市居民的生活构建的两个极端之间的摆幅”(格非44)。

所谓两个极端,就是卡夫卡对现代人生存境遇的体验模式,比如在出发地与目的地、生与死、爱情与绝望、罪与惩罚(或赦免)等人生两极中找不到平衡点,或者说它们总是在发展中停滞和错位。

比如《城堡》中的K,从村庄出发而陷入村庄;《变形记》中的萨姆沙,对生命的渴望无异于在等待死亡;在弗丽达身上,对爱情的追求就是绝望地离开;在约瑟夫・K那里,为莫名的惩罚而去寻找罪过。

在卡夫卡的小说世界,总是存在着两种对立的东西:一种是我们习惯追求的生活理想,一种是我们无法把握的陌生境况,这两种东西都是我们现代人拥有的客观存在,所以,当本真的生活被非本真的现实遮蔽时,人的境遇只存在一个维度即荒诞。

卡夫卡的小说颠覆了传统“行为(使命)—困难(障碍)—困难的克服(使命的完成或矛盾的化解)”(格非138)的叙事结构模式,把困难的克服这一环节无限地延宕,并将它变得不再可能,从而传达出一种痛彻心脾的人生况味,表现了现代人生存境遇的深层真实,建立了“卡夫卡式”的思想和现代艺术的表现形式。

三、手法的怪诞与逻辑的悖论加缪曾经说过:“荒诞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于两者的共存”(转引自刘欣23)。

加缪的意思是说,人的荒谬存在是由世界本身的荒诞性所决定的。

卡夫卡将对世界的体验化作了艺术的表现,完成了荒诞存在与怪诞表现的内在逻辑统一。

在卡夫卡的小说中,怪诞的形象和构思无处不在,并以悖论的哲学形式表达了他的审美诉求。

怪诞是一种反常化,反常化是卡夫卡小说细节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