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_民族_国家_与_多民族国家_朱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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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民族》1997年第3期
论“民族-国家”与“多民族国家”
朱 伦
内容提要 用“民族”一词通译或混译欧洲语言(以英语为例)中的nation、na-
tionality、people、ethnicgroup不只是学术术语混乱的问题,而且隐含着政治问题。不
宜用ethnicgroup来指称我国的“民族”。“国民-国家”(nation-state)理论在历史上起过进步作用,但它不是普遍真理,在当代已成为引发民族冲突、民族分裂的祸源,危
害着多民族国家的巩固和统一。本世纪初在美洲产生并对许多国家有影响的“多族
群国民-国家”(nation-stateofmultipleethnicgroups)的构想,是对传统的“国民-
国家”理论的修正,但它不符合小民族的现时愿望与发展趋势。基于这种构想制定的
民族政策在实践中普遍归于失败。“多民族国家”(stateofmultiplenationalities)的理
论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重要的现实意义。
“民族-国家”①与“多民族国家”是人们从民族结构上分析现代国家类型时常用的一对
概念。所谓“民族-国家”,是指由“单一民族组成的国家”,②或者说是“以一个民族为基础组
成的国家”。③反之,由两个或两个以上民族共同组成的国家则称之为“多民族国家”。一般认
为,“民族-国家”的民族界线与国家版图是一致的;而“多民族国家”则是不同民族相互交往,
导致政治上联合的产物。问题似乎已很清楚,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但是,由于民族过程与国家
过程的复杂性及其互动关系的存在,由于人们所奉行的民族理论与政治哲学不同,在有关“民族-国家”与“多民族国家”的本质规定、现时状况及发展趋向等问题上,仍然存在着不同的见
解。如北京大学宁骚教授认为,“当今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国家,大都属于民族国家”,并批评“我国学术界的许多人……只是大谈特谈中国是个多民族国家,而似乎忘却了中国`是一个伟
大的民族国家'的论断”。④而台湾学者余英时先生则认为,“在民族-国家的认同方面,中国
人自清末到今天,始终没有取得共识……无论是从地理、政治、文化或种族的观点去试图对`中
国'这一概念加以清楚的界说,马上便会引出无穷的争辩”。⑤
由此看来,无论是从学术的角度,还是从现实的角度,开展一下对“民族-国家”与“多民族1①
②③④⑤《文汇报》,1996年10月16日。宁骚:《民族与国家———民族关系与民族政策的国际比较》,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269~270页。〔英〕克雷伊奇、韦利姆斯库:《欧洲的民族和政治国家》,伦敦,1981年,第25页。陈永龄主编:《民族辞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51页。本文开篇仍按习惯使用“民族-国家”这一术语,但在下面的论述中将弃用它,改用“国民-国家”。这不是简单的术语变换问题,而是严格的科学概念问题。国家”的讨论,是非常必要和有意义的。
一、关于“民族”、“民族-国家”、“多民族国家”的基本概念和理论
汉语“民族”一词在实际运用中是个含义广泛的概念。它可以用来指称欧洲语言中4种不同的人们共同体,以英语为例,即是nation、nationality、people和ethnicgroup。在西方学术界
和社会-政治生活中,这4个术语的内涵有着不同的质的规定,汉译时理应将它们区别开来,
而不能通译或混译之。笔者倾向于把它们分别译为“国民”、“民族”、“人民”和“族群”。由此,“民族-国家”(nation-state)也应相应地译为“国民-国家”。西班牙语权威词典①对“国民”(西班牙文是nación)的释义有二:“①领土同一、起源与历
史同一、文化同一、习惯或语言同一的具有共同生活和共同命运意识的人们的自然社会;②由
同一政府统治的一个国家的全体居民。”对“民族”(西班牙文是nacionalidad)的释义有三:“①
国民特点;②组成一个国民的种族的、政治的和制度的一致性;③出生或加入一个国家后人的身份。”对“人民”(西班牙文是pueblo)的释义之一是:“一个地方、一个地区或一个国家的全体
人们。”“族群”是个复合词,其核心词是ethnic,源于希腊文ethnikós,西班牙文对其含义的解
释是:“①异教的;②种族的;③名词化后同`人民'。”在西方社会-政治生活中,“人民”一词的使用范围较广,不论对何种人们共同体,都可以
称之为“人民”,而其余3个术语则不可混用。“国民”是指建有独立国家的人民,如法兰西人、
德意志人、意大利人等;“民族”是指没有建立单独国家的人民,如西班牙的巴斯克人、加泰罗尼
亚人、加利西亚人等。②但是,对没有建立单独国家的人民,又不是一概地称之为“民族”,如美洲国家对印第安人,欧洲、美洲和大洋洲国家对世界各地的移民集团,则称之为“族群”而不称
之为“民族”。其原因是,在西方社会-政治生活中,民族有“准国民”的意思,主要用来指称那
些在中世纪曾有过独立王国,后来则被其他人民裹纳或分割,没有机会和可能建立现代独立国家的人民。
至于“族群”的实际应用,不管古希腊人的观念如何,在西方近代民族学研究中是有歧视性
含义的,主要用来称呼那些落后的异教、异种人民。欧洲人一般不称自己为“族群”。这种歧视
的痕迹在当代美洲国家中依然可以感觉到:对欧裔人习惯称“移民”而不像对印第安人那样称“族群”。当然,随着人们观念的进步,“族群”的文化与种族歧视含义在当代已逐渐被淘汰,以
致于一些人类学家把它界定为一个中性术语,其含义同“人民”。但是,“族群”在政治学上的歧
视性含义仍然保留着:“族群”没有建立单独国家或其他政治实体如民族自治地方的权利,这是“族群”有别于“民族”的本质规定。来自被界定为“族群”的人民的声音,从反面证明了这一点。
例如由17个美洲国家的120个印第安民族单位的200多位正式代表共同签署的《基多宣言》
写道:“我们印第安各族人民具有作为民族、人民或国民(nacionalidades,pueblosonaciones)的
特有特征”;“这些称谓与学者们使用的术语(族群———笔者注)意义不同,各国印第安人民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政治目标采用适合于自己的政治斗争的称谓”;“我们的政治目标是自决和自
治(北美印第安人要求主权),当前的任务是推动对自决和自治的反思与讨论,明确找出自决和2①②〔西〕JordiSoléTura,NacionalidadesyNacionalismosenEspaña,西班牙,马德里,AlianzaEditorial出版社,1985年;另见1978年《西班牙宪法》第2条。《VOX·西班牙语插图大词典》,巴塞罗那,1953年。自治的具体形式”。①由此可以看出,现代化过程加强了“族群”的内部聚合力,导致了一些被界定为“族群”的人民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政治观念的产生。对此,人们不能视若不见。
但是,笔者遗憾地看到,在国外受到抵制和反对的“族群”论,近年来在我国却被一些人接
受和使用。如《中国日报》在对外报道我国的少数民族时,便使用了“族群”,弃用了“民族”。这种做法是不恰当的,它有悖于我国的民族政策和马克思主义关于民族不分大小、一律平等的政
治原则。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国民”、“民族”、“族群”三者的含义是有区别的,不承认这种区别,无
从谈论民族政治学中的一些问题。但事实是,当人们把这3个概念与当代国家和当代政治结合起来时,便出现了分歧:
一种观点认为,“国民”是一种理想的形态和发展趋势。从这种观点出发,一些人认为,应
将一国所有的“民族”或“族群”尽快同化或整合成同一国民,建立真正的“国民-国家”。这种
观点常为许多国家的官方所欢迎和接受。但这种观点因违背现时代民族发展的实际情形而逐渐被人们所否定,尽管它还时隐时现地反映在一些国家的民族关系和民族政策中。
另一种观点认为,任何一个民族都有权利发展成为国民。随着前苏联和东欧一些民族的
分离,这种观点似乎找到了市场。国际上甚至有人预言,下个世纪将出现更大的“国民运动”的浪潮,现有国家的数目将成倍地增加。
还有一种观点虽承认不同民族的存在,但同时又认为,各民族业已组成同一国民,或处在
同一国民的形成过程之中。这种认识本质上还是倾向于同化或整合。如果说这种认识有什么
积极意义的话,那就是它在政治上起到了缓和民族矛盾的作用。但是,由于这种认识没有从根本上区别“国民”与“民族”的不同,没有看到“国民”并不能通过“民族”的政治联合而产生,因而
缺乏实践意义。
最后,还有一种观点不承认不同“民族”的存在,只承认不同“族群”的存在(非洲一些国家的“部族”论也属此列),并认为这些“族群”是同一“国民”的组成部分,不具备“民族”的特征。
这种认识似乎忘记了“族群”这一文化人类学上的概念在政治学上是不适用的。
所有这些观点,都是对当代国家民族结构的模糊认识,没有将“国民-国家”与“多民族国
家”区别开来。从政治学的角度说,“国民-国家”一方面是对多民族帝国的背离;另一方面则是对多王国
民族的整合。只有同时完成了这两个过程或实现了这两个目标,才可以说建成了“国民-国
家”。从民族学或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说,“国民-国家”的本来意义和主观要求是国家的单一民族性。在欧洲人的语言和观念中,“国民”与“民族”有时通用,原因就在于“民族”与“国家”实现
一体化以后,“民族”变成了“国民”。而对于“多民族国家”来说,“国民”与“民族”是不能通用
的。如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人等,只能称其为“民族”,不能称其为“国民”。“国民-国家”既是帝国和王国的对立物,又是“多民族国家”的比照物。考察“国民-国家”的特征,既要从政治学上考虑它与帝国和王国的不同,也要从民族学上考虑它与“多民族国
家”的区别。所谓“国民-国家”,就是由一个民族建立的独立、统一的现代国家。“独立”标明
着它与帝国或他民族的分离;“统一”标明着它对自身政治上的集权。作为同一个民族的政治
实体,“国民-国家”自然表现出语言同一、文化同一、自我认同等特征。3①《第一次全大陆印第安人会议决议》,西班牙文单行本,厄瓜多尔,基多,1990年。至于“族群”与当代国家的关系问题,首先,“族群”不是政治学研究的对象,而是民族学(ethnology,实应译为“族群学”或“族类学”)研究的对象;其次,“族群”不是静止不变的,它在现
代国家环境中向“民族”演进的趋势在所难免,具体表现就是要求作为内结构性的政治实体而
存在。因此,把“族群”视为必定要被同化的对象,把它视为某一“复合国民”或“复合民族”的组成部分,不承认其作为“民族”而存在的权利,是绝对错误的。例如,如同前文所言,拉美十几个
国家中的印第安人就不认为自己是主体民族的组成部分,拒不接受对他们的同化政策。因此,
西方国家流行的所谓“多族群国民-国家”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依据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多民族国家”的观点更加科学,更适用于对当代国家民族结构的分析。所谓“多民族国家”,就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民族共同组成的国家。“多民族国家”的产
生有其历史必然性,它是各民族发展不平衡、民族过程与国家过程不同步、大民族在当代国家
格局形成中起决定作用的结果。“国民-国家”与“多民族国家”本来就有着明确的界线,且“多民族国家”是当今世界国家结构的主流。但是,在现实中总有人(包括政治家和学者)混淆两者的界线,并视“国民-国家”
为理想的国家形式,为此甚至把“多民族国家”也强释为“国民-国家”,或以“国民-国家”的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