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维特根斯坦对“怀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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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第34卷第6期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Taiyu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 Edition)Dec. 2016Vol. 34 No.6浅析维特根斯坦对“怀疑”的思考党亚峰(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北京100875)摘要:维特根斯坦《论确实性》意在对怀疑论的怀疑作一种批判性的分析,指出怀疑的意义问题是需要首先讨论的问题。
在分析关于怀疑的意义问题的基础上,维特根斯坦进一步揭示出怀疑本身乃是属于人自身的一种理解,怀疑的前提是理解的“确定性”,而对由怀疑产生的不确定问题的讨论则旨在提醒人们注意,其实质是理解自身中所包含的不确定方面的问题。
关键词:怀疑;理解;确定性;不确定;维特根斯坦中图分类号:B521文献标识码:A一、怀疑论的误区怀疑论在西方哲学发展的历程中几乎是与哲学 自身的发展史同步的,可以说哲学史发展的每一阶 段都有怀疑论者的身影。
比如,古希腊罗马时期,苏 格拉底对以普罗泰戈拉为代表的智者的批判,皮浪 哲学对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的批判;中世纪 时,有唯名论和唯实论之间的论争;到了近代,改变 了哲学发展方向的笛卡尔哲学,也是建立在一种“怀 疑一切”的评判标准之下的[1]17_25。
综观哲学史,怀 疑论像是哲学的叛逆者一样,总是给哲学的安定造 成危机,但也同时促进了哲学自身的发展。
然而,无 论是怀疑论者还是反怀疑论者,都承认怀疑的合理 性,却没能对怀疑本身的意义问题提出思考。
站在 怀疑论的角度看,没有什么不能怀疑,没有什么免遭 怀疑,一切皆可怀疑。
站在反怀疑论的一面,力图证 明的也不过是怀疑论所怀疑的对象确定无疑,不应 该被怀疑。
摩尔作为现代西方哲学的新实在论的代表,主 张以常识的确定性来对抗怀疑论者和唯心主义者对 外在世界的存在的怀疑。
维特根斯坦《论确定性》探 讨的主题就是从摩尔对怀疑论的反驳切入的。
“如 果你确实知道这里有一只手,我们就会同意你另外 所说的一切。
”[2]191“我知道我有两只手”是摩尔为反 驳怀疑论所引述的一个常识命题。
在《为常识一辩》中,摩尔认为常识命题是我们对一切判断所认可的文章编号:1〇〇9-5837(2016)06-0041-05命题,因此是我们做出判断的标准,只要我们承认类 似“我知道我有两只手”的这样的常识命题,我们就 能够为“有两只手”存在这样的命题提供证明。
换言 之,“有两只手”就是不受怀疑的。
在维特根斯坦看 来,摩尔的反驳是无效的。
“‘我知道这里有一只手7这个语句可以这样接着说下去:‘因为我正在看的就 是我的手,因此一个讲道理的人是不会怀疑我知道 的。
——观念论者也不会怀疑这一点;他大概会说 他不是在讲那种受到否定的实际的怀疑,而是讲在 那种怀疑背后还有一种怀疑。
这是一种幻觉,必须 用另外一种方法加以证明。
”[2]194这里所说的“观念 论者”其实就是质疑摩尔“我知道这里有一只手”的怀疑论者。
但是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的那样,“观念 论者”在这里并不是质疑“这里有一只手”,他们一样 也是摩尔所认可的那种“讲道理的人”。
“观念论者”怀疑的不是“那种受到否定的实际的怀疑”,即每个 “讲道理的人”都承认的“这里有一只手”。
他们所怀 疑的是“在那种怀疑背后还有一种怀疑”,这就是说 “观念论者”认为摩尔所谓“我知道这里有一只手”就 证明了 “这里有一只手”是值得怀疑的,更进一步说,摩尔的根据“是一种幻觉,必须用另外一种方法加以 证明”。
维特根斯坦把摩尔论证中的错误描述为,“摩尔 的看法实际上可以归结如下:‘知道1这个概念与‘相 信’‘猜想’‘怀疑’‘确信’等概念的相似之处在于‘我 知道……^这一陈述不可能是一种错误。
而如果情*收稿日期:2016-10-26作者简介:党亚峰(1988—),男,山西吕梁人,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主要从事语言哲学、实用主义研究。
42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4卷况是这样,那么就可能有一种从这样一个语句得出 一个断言为真的推论。
而在这里‘我认为我知道^的 形式却受到了忽视。
但是如果这是不许可的,那么 在该断言中也必然不可能出现错误。
任何熟悉这种 语言游戏的人必定明白这一点——从一个可靠的人 那里所得到的‘他知道,这项保证不能向他提供任何 帮助”[2]195。
这一段话有两层含义在里面,第一层含 义就是掲示摩尔自身的论证中所包含的矛盾,第二 层含义是把“知道”与“怀疑”的概念放在一起并提示 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摩尔 对“我知道”的用法忽视了“我认为我知道”这一形 式,但“如果这是不许可的”,那么“我认为我知道”所 做的断言就“也必然不可能出现错误”,而问题在于,和摩尔一样熟悉这一游戏的人“必定明白这一点——从一个可靠的人那里所得到的‘他知道,这项 保证不能向他提供任何帮助”,这就向我们掲示出摩 尔自身存在的矛盾。
这是第一层含义,即摩尔误用 了“我知道”这一表达的用法[3]132_133。
根据维特根斯 坦,类似的误用还有“我相信”“我猜想”“我怀疑”和 “我确信”等。
显而易见,在同样的意义上,摩尔也误 用了“怀疑”的用法,即用“我怀疑”来证明我所怀疑 的东西是可怀疑的,这是第二层含义。
现在的问题 是,怀疑论者是否在此犯了和摩尔一样的错误?[4]1°对此,维特根斯坦说,“观念论者的问题大体有 如下述:‘我有什么权利不怀疑我的双手的存在^ (对此不能回答:我知道它们存在。
)但是某个提出这 类问题的人却忽视了这一事实,即对于存在的怀疑 只能在一种语言游戏中进行。
因此,我们必须先问:这种疑问会是什么样子?而不要直接去理解它”[2]195_196。
这里维特根斯坦明确指出,“观念论者”在提出他们所认可的问题的时候“却忽视了这一事 实,即对于存在的怀疑只能在一种语言游戏中进 行”。
这告诉我们,怀疑论者所认可的怀疑,或者说 他们所有以出发的绝对前提,实际上是有条件的,即“怀疑只能在一种语言游戏中进行”。
但他们“忽视 了”这一条件,错把自己的怀疑当作是绝对的,这就 是传统怀疑论的误区。
接下来,我们将具体分析怀 疑论忽视的“事实”,以便更明确地理解摩尔的“我怀 疑”和怀疑论者的“怀疑”之间的关联。
二、怀疑:理解的确定性维特根斯坦掲示了怀疑论的“怀疑”忽视了一个 事实,即怀疑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只能在一种语言 游戏中进行”。
怀疑论所由以出发的绝对前提(一切都是可怀疑的),恰恰没有考虑对“怀疑”本身做一番 考察。
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我们必须先问:这种 疑问会是什么样子?而不要直接去理解它”。
而维 特根斯坦《论确实性》对“怀疑”本身的考察就是对 “怀疑”这一意义问题的掲示。
换言之,我们需要首 先确保我们的“怀疑”有意义。
“怀疑”是有意义的,这说的是什么呢?首先来 看维特根斯坦给我们描述的一种陷入了无意义的 “怀疑”的情形:“设想学生真的问‘即使在我转过身 去的时候,即使在没有人在那里看到的时候,还有桌 子在那里吗^教师是否该让学生放心而说‘桌子当 然在那里!’也许教师会变得有些不耐烦,但却认为 学生长大后将不再提出这些问题。
这就是说,教师 会感到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问题。
而如果学 生怀疑自然界的均一性即归纳论证的合理性,情况 也正好一样。
教师会感到这只会把他和学生缠住,这种学习方式只会让学生停下来,无法取得进步。
教师该是对的。
情况就好像某个人在教室里找寻某 件东西,他打开抽屉看不到那件东西,然后他又关上 抽屉,等待一下,再一次打开它,看看那件东西现在 是否在那里,并且一直这样做下去。
他没有学会找 东西。
同样,这个学生也没有学会怎样提问题。
他 没有学会我们正在力图教给他的那种游戏。
”[2]243这 里,不断向老师提问题的学生,不断对老师的教学提 出怀疑的学生,就像是怀疑论的“怀疑”那样,自身即 是自己的前提。
换言之,在“怀疑”的面前,一切都是 被怀疑的对象,没有什么是免于怀疑的。
但现实的 情形却与此不同,因为要使我们的怀疑有意义,恰恰 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学生怀疑老师,首先得学会理 解老师,理解老师所教的内容;一个要找东西的人,怀疑他要找的东西能被找到,首先得学会如何找东 西。
显然,“怀疑”要有意义,在此不是无条件的,更 不是自明的,而是基于学习,基于对游戏的掌握。
因此,在教师面对学生的怀疑的时候,“感到实际上这 并不是一个合理的问题”,而也正是在此意义上,维 特根斯坦认为“教师该是对的”。
既然怀疑不是无条件的,怀疑也就需要条件或 是理由。
维特根斯坦说:“难道人们进行怀疑就不需 要提供理由吗?”[2]213“因此合理的怀疑必须有理由 吗?我们也许可以说:‘有理性的人相信这一点,因此,我们不应当把一个无视科学证据而相信某种事 物的人叫作有理性的人。
”[2]224_225这里维特根斯坦把 “理由”描述为“有理性的人”是对“科学证据”的“相 信”。
对于“我有大脑”,“我有两只手”或者“地球在第6期党亚峰:浅析维特根斯坦对“怀疑”的思考43150年前存在”等等这样的命题,怀疑论者之所以不 能怀疑,原因不是摩尔提出的“我知道”这类命题是 常识命题,而是怀疑论者自身没有理由或根据来支 持他们去怀疑。
换言之,所有的“科学的证据”都支 持上述常识命题,所有“有理性的人”也都“相信”这 样的常识命题。
怀疑不仅需要“科学的证据”提供的理由,还需 要诉诸人的行动[5]42_43。
“说‘我们不怀疑所有这些 事实,不是更正确吗?我们不怀疑所有这些事实只 是我们的判断方式,因而也就是我们的行动方式。
”[2]232“学生不让人向他解释任何事物,因为他一 直在提出疑问打断教师,比如说事物存在、字词的意 义等等。
教师说:‘不要打断我,照我讲给你的去做。
直到现在你的疑问没有一点儿意义。
”’[2]242“然而为 证据提出理由根据并为之辩解终会有个尽头,但是 其尽头并非某些命题直接让我们感到其为真,即不 是来自我们方面的一种看,而是我们的行动,因为行 动才是语言游戏的根基。
”[2]226所有这些维特根斯坦 的评论,无不是在给我们掲示“行动”的意义。
不论 是把“我们的判断方式”理解为“就是我们的行动方 式”,还是教师告诫学生“照我讲给你的去做”,抑或 是“理由根据”的“尽头……不是来自我们方面的一 种看,而是我们的行动”。
当我们的怀疑在“看”的尽 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们的行 动”。
此时,怀疑不再会给行动造成什么影响,而相 反行动自身就成为我们出发的基础。
在这个意义 上,我们可以说,怀疑在行动之后。
由怀疑依赖人的行动,而行动又“是语言游戏的 根基”,我们可以看出怀疑已然以语言游戏作为自己 有效的背景。
语言游戏的概念是维特根斯坦在《哲 学研究》第7节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