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施十事

惠施十事惠施“历物十事”解析（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二）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六）南方无穷而有穷。

（七）今日适越而昔来。

（八）连环可解也。

（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十）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上面就是惠施的“历物十事”。

它出自《庄子?天下篇》。

惠施（约前370年—250年），战国时代人，曾在梁王时任相。

他是名辩家代表人物，名家和儒、墨、法、道等学派都是当时名声显赫的学派。

可惜他的著述流传下来的极少，现在能看到的仅有上述《历物十事》。

《历物十事》也只是孤立的十个辩论命题，没有论证过程，也弄不清论辩时的背景，所以历来对它有各种不同解释，同时不少论者还给他加上诡辩论的罪名。

本文拟对十事逐条加以解释，最后对惠施的思想略加评价。

?（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什么叫最大？惠施首先给出一个定义：没有外延的东西叫最大。

世界上什么东西没有外延？恐怕只有宇宙了。

它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惠施凭借其天才的思辩已经猜测到空间的广延性，猜测到宇宙的无限性。

这一点，不仅在中国，而且在世古文明中也是无与伦比的。

什么叫最小？惠施给出第二个定义。

小到“无内”就叫最小。

至于什么叫“无内”就值得研究了，所谓无内，一般理解为“虚空”，但虚空并非非物质，似乎说不通。

解乏为“小到不能再小”，似乎又太笼统。

还是距惠施稍后的另一位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讲得合理，他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可见事物不仅具有无限广延性，而且具有无限可分性，补足了惠施的不足。

这个命题目不仅接触到“无限”这个概念，而且进而提出“一”这个重要的哲学范畴。

最早提出“一”的是希腊的毕达高拉斯，黑格尔对“一”作了全面深刻的发挥。

什么叫“一”？简单地说，“一”就是“物自身”，除自身之外的事物都叫“多”。

请看惠施是怎样推论出“一”的。

至大——大一——至小——小一——世界上千类万汇事物，其中每一事物（不论它至大还是至小），他自身都是“一”，某几种事物合成一类又是“一”，如此无穷地概括下去，又构成一个大宇宙，又是“一”。

这里充分展示了惠施的逻辑抽象能力，给我们展现了一幅网络状的、非常有序的大千世界。

每一具体事物都是一个统一体，世界又是一个大统一体。

世界是统一的，又是多样的。

这中间充满了辩证思维，虽然是片断的、朴素的，却是珍贵的。

（二）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无厚”是和“有厚”相对立的概念。

“无厚”相当于“虚空”，在虚空上是不能堆积物体的，但它却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所以说“其大千里”。

有人曾用几何学解释这一命题，几何学中的“面”就其体积说是“无厚”的，但就面积说，长度可以“其大千里”。

我国春秋战国之前虽已有一些片断的数学和图形知识，但最早的数学著作如《算数书》《周髀》《九章算术》均在两汉时期，和惠施生活的年代相距甚远，用来解释，似觉牵强。

其实人们直观就可以理解，一块木头是“有厚”的，将其燃烧，化为灰烬，可以扩散千里。

一块有一定厚度的铁片，经过不断地锻压，可以由厚到薄以至化为无有，然其最小的分子却飘浮于虚空扩散至千里。

一缸美酒是有厚度的，让其不断蒸发，变为气味可扩散到千里。

为此事例，不胜枚举。

（三）天与地高，山与泽平这个命题来自邓析的“山渊平，天地比”。

邓析（约前545—前501）春秋末期郑国大夫，约早惠施170多年，是名家的开拓者。

据《荀子?非十二子》中记载，邓析说过“山渊平，天地比”。

《历物十事》中的这一条可能是惠施转述邓析的命题，用词稍有不同，意思完全一样。

对这一条也有多种解释，如宋林希逸有个注疏：“天虽高，地虽卑，而夫气有时下降，则亦为卑矣，故曰天与地卑。

山高于泽，而泽之气可通于山，则山与泽平矣。

”这样解释并非没有道理。

其实，这一条主旨是讲事物相对性的，所谓高与低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高，也没有绝对的低。

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同志为破除某些人的崇洋媚外思想，曾讲过这样的话：外国人有什么了不起，站在外国的角度，中国人也是外国人，也是洋人。

事物的相对性是客观存在的，高与低、上与下、天与地以及其他等等，都是相比较而存在的，把高看作绝对的高，把低看作绝对的低都是不对的。

我们在地球上看见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宇航员站在月球上同样看到我们也高高掛在天上。

同理，你站在高山上看到山下人们都很渺小，觉得自己很高大，殊不知山下的人们看到你同样渺小。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这个命题的主旨是说，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在不停地流动，不断地变化。

地球围着太阳旋转，当旋转到我们所处的位置正对着太阳时，即所谓“日中”，可是地球并没有停止旋转，它还在不断地旋转，很快又偏离了那个正中点，这就是“日晲”。

它说明事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

正如钟表的时针、分针、秒针正对准12点时，秒针又向前走了。

“物方生方死”也不难理解，一只毛毛虫变为蝴蝶，蝴蝶刚刚出生，毛毛虫就死了。

一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从一出生，身上的新细胞就不断产生，旧的细胞就不断死亡，正是由于不停地新陈代谢，才维持了人的生命。

到人衰老之时，旧细胞死亡加速，新细胞诞生减慢，死亡也将来临。

可以说人从诞生之时就存在着生与死的搏斗。

记得鲁迅先生写过一篇讽刺世俗的杂文，大意是说一家给新生儿做满月，众亲朋都来道贺。

这个说，这孩子满脸福相，将来必定大富。

那个说，这孩子面带官相，将来必定是大官，主人满面春风。

另一人说，这孩子将来必死。

结果大煞风景，被众人赶了出去。

其实说大富大贵、官运亨通者不过逢场作戏，说将来必死才是一句大实话，或者说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曹操诗云：“神龟虽寿，终为土灰。

”“日中”与“日睨”、“生”与“死”是事物在时空中紧密联系的一个流程，每时每刻都在流动，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最早提出这一思想的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立特，他断言：“一切皆流”。

他还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中。

”列宁称他为“辩证法的奠基人之一。

”与赫氏有同样思想的惠施却在中国遭到相反的命运。

有趣的是我们可以举出另一个人加以对照，赫拉克立特有一名学生叫克拉底鲁，他修改他老师的观点，提出：人甚至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因他否认相对静止而陷入唯心主义的不可知论。

人们不禁会问：你那足究竟踏在哪里？我们可以将惠施的命题和上述两人对照一下，看一看惠施更接近于谁呢？赫氏强调事物的流动性，并不否认事物相对静止性，因为他承认人能够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惠施既承认“日中”，也承认“日睨”；既承认“方生”也又承认“方死”。

“中”与“睨”；“生”与“死”，它们之间的界限是确定的，也不是不可知的。

他只说明“中”与“睨”；“生”与“死”是物质在时空中紧密联系的一个流程，一切皆流，一切皆变。

惠施的这种朴素的辩证思维和赫拉克立特一样，在辩论法发展的长河中是有贡献的。

（五）南方无穷而有穷这个命题在形式逻辑看来，是个悖论，所谓悖论就是一种特殊的逻辑矛盾。

传统的形式逻辑基本规律是：A是A，不能说A是非A。

“无穷”就是“无穷”，不能说“无穷”是“有穷”。

长期以来，悖论被认为是一种无聊的诡辩伎俩。

但是在现代逻辑中，它越来越受到重视。

由于数学基础理论问题的研究，特别是围绕集合论问题的研究，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解决办法，对研究逻辑问题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对辩证逻辑的发展也提供了宝贵的素材。

南方究竟有限，还是无限？是惠施的回答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

如果你站在河南，可以说湖南是南方，绝不能说山西是南方。

南方就是南方，绝不能说成北方，也不能说成成和西方。

南方这个概念是有限定的，这就南方的确定性和有限性。

但如果你从河南走到湖南，又说广东是南方，向南走去，又有南方，南方之南复有南方。

就是南方的无限性。

我们在这里似乎感到在“天如覆盖，地如棋盘”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战国时代惠施已经天才地猜测到地球是个圆形体。

“南方无穷而有穷。

”是个朴素的辩证逻辑命题。

在辩证逻辑看来，有限和无限是客观世界固有的两种不同属性，整个物质世界是无限的，但世界上每个具体事物及其发展过程是有限的，无限的世界是由有限的具体事物组成的。

无限和有限既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世界上没有脱离无限的有限，也没有脱离有限的无限。

无限就存在于有限之中，而有限事物就其参加永恒运动来说又是无限的。

（六）今日适越而昔来古人认为南越是很遥远的地方，从中原到南越需走很长的路，也需花费很长时间。

今天到达南越，其实是在过去许多天之前就踏上赴南越的路程了。

这样讲是很好理解的。

但是，人们必然诘问：究竟是“今日”来，还是“昔日”来？其实惠施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哲学问题，时间连续的还是间断的？空间是连续的还是间断的？从非南越到南越，其间必然经过许多地点，这就是说空间是有间断的；从“昔日”到“今日”也必然是走走停停，这就是说时间也是有间断的。

但是，将空间上许多间断的点连起来是一条线；把时间上走走停停的许多点连起来也是一条线，可是空间和时间又是连续的。

由此他发现了一条朴素的真理：时间和空间都是既有连续性又有间断性。

应该肯定惠施的这一命题对唯物辩证法的形成和发展是有积极贡献的。

请不要轻视惠施的这一命题，牛顿是17世纪伟大的科学家，他在空间和时间问题上也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

牛顿虽然也承认空间和时间是客观实在的，但他不理解空间和时间同物质运动的不可分性。

他认为空间是和物质相脱离、安放物质的不动的空框子，时间是绝对均匀流逝的和物质运动无关的纯粹的连续性。

这就是牛顿的所谓“绝对的”空间和时间观。

（七）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炎谓大同异。

人类认识事物总是由具体到抽象不断深化的过程。

比如我们先认识大小不同、肤色各异的一个个具体的马，找出它们共同的本质属性，舍弃它们非本质属性，最后形成“马”的概念。

自找出马、牛、羊……等的共同的本质属性，舍弃其非本质属性，形成“动物”这个概念。

植物、矿物概念的形成也复如此。

这个过程就叫“抽象”。

抽象是在思想中抽出对象的本质属性舍弃非本质属性的逻辑方法。

只有运用抽象的方法，才能形成科学的概念。

概念与概念的差别在哪里呢？就在它们的内涵和外延不同，比如“小黄牛——牛——动物”这三个概念，它们的外延一个比一个宽，而内涵则一个比一个少，由此决定“小黄牛”是下位概念，也叫种概念，“牛”上位概念，也叫属概念。

概念种属关系是相对的，比如，“牛”相对“小黄牛”是属概念，相对“动物”来说又叫种概念。

懂得了上面的常识，就比较容易理解惠施这一命题，比如“牛”和“动物”它们有相同的一面，又有不同的一面，虽然它们有同有异，但它们的属种关系相对较近，这种同异就叫“小同异”。

如果将“地球”和“毫毛”加以比较，两者的属种关系相距甚大，因此它们之间的同异关系就叫“大同异”。

世界上的事物千类万汇，形形色色，大而至于星球，小而至于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