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诗歌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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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诗歌的艺术特色
艾青(1910—1996年)在新诗发展的第二个十年的后期,即以《大堰河——我的保姆》
引起了诗坛的注目,被称为“吹芦笛的诗人”。诗人自己宣称,这“芦笛”是从“彩色的欧罗巴”带回的,评论家也指出从艾青的诗“明显地看得出西方近代诗人凡尔哈仑、波特莱尔
的影响”。这表明艾青的诗歌创作从一开始就汇入了世界近现代诗歌潮流。艾青的“芦笛”
吹出的第一首歌是“呈给爱我如爱他自己儿子般的大堰河”,艾青的诗在起点上就与我们多
灾多难的民族与人民取得了血肉般的联系。诗人同时还顽强地宣布要在世人的“嘲笑”中坚
持“我的姿态”,唱出“我的歌”,表现出独立意志和自觉的自我意识。艾青早期诗歌所显露出来的世界潮流、民族传统与个人气质的交汇,显然不只属于艾青个人,而是显示了中国新
诗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必然出现的历史趋归。人们自然由此预感到:一个历史期待已久的诗
人正在诞生。 这期待没有落空。民族解放战争的号角一吹响,艾青即从时代的“流浪汉”变成了时代
的“吹号者”,迅速地在争取独立、自由、解放的斗争中找到了自已的位置。他深入到人民中间,思索着民族的命运,探索新诗通向“民族心灵深处”的道路。1939年,他献出了第
二本诗集《北方》和长诗《向太阳》以后,人们一致地确认:我们民族自己的成熟的诗人终
于出现了。这距离《大堰河——我的保姆》的发表不过五年时间,但距离《新青年》发表第
一批白话新诗已有21年。1940年,评论家冯雪峰对艾青的历史地位做了理论上的评定:“艾
青的根是深深地植在土地上”,是“在根本上就正和中国现代大众的精神结合着的、本质上的诗人”,“中国新诗的创造可以说正由他们在开辟着道路”。抗战时期国统区最有影响的诗
歌流派七月派的青年诗人们,一再申明“他们大多数人是在艾青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自
觉地以艾青作为他们的旗帜。另一个重要诗歌流派中国新诗派的代表诗人穆旦在写作起点上
也显然受到艾青的影响。艾青也是最早走向世界的中国新诗人之一,他的《大堰河——我的
保姆》发表后不久即被译为日文,在日本进步青年中产生了强烈反响,在以后的几十年间,一直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传,至今已传遍英、法、德、西班牙、日、俄、罗、波、捷、匈、
保等十多个国家。艾青的诗典型地表现了中国新诗是20世纪世界诗歌的一个组成部分的历
史特点。 艾青的诗在中国新诗发展历史上所完成的是历史的“综合”的任务。一方面,坚持并发
展中国诗歌会诗人“忠实于现实的、战斗的”传统,另一方面又克服、扬弃其“幼稚的叫喊”的弱点,批判吸收现代派诗人新诗艺术探讨中取得的某些成果,进一步丰富与发展新诗艺术,
成为新诗第三个十年最有影响的代表诗人。
二、独特意象与主题
每一个有独创性的诗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意象:在这意象里凝聚着诗人对生活的独特感
受、观察与认识,凝聚着诗人独特的思想与感情。艾青诗歌的中心意象是:土地与太阳。 “土地”的意象里,凝聚着诗人对祖国——大地母亲最深沉的爱;爱国主义是艾青作品
中永远唱不尽的主题。把这种感情表现得最为动人的,是他的《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们的祖国,贫穷落后,多灾多难;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痛苦多于欢乐,我们心中郁
结着过多的“悲愤”,“无止息地吹刮着激怒的风”;然而,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祖国!即使
为她痛苦到死,也不愿意离开这土地——“死了”以后连“羽毛”也要“腐烂在土地里面”。
这里所表达的是一种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最伟大、最深沉的爱国主义感情;这种感情在近
代中国人民中具有典型性与普遍性。“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这两句诗,真实而朴素,却来自诗人内心深处,来自民族生命深处,因而具有
不朽的艺术生命力。 “土地”的意象还凝聚着诗人对于生于斯、耕作于斯、死于斯的劳动者最深沉的爱,对
他们的命运的关注与探索。艾青说过:“这个无限广阔的国家的无限丰富的农村生活——无
论旧的还是新的——都要求在新诗上有它的重要篇幅”;艾青最真切的诗情都是献给中国的农民的:他的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就是一个地主阶级叛逆的儿子献给他的真正
母亲——中国大地上善良而不幸的普通农妇的颂歌。“大堰河”,作者说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而她又是用自己的乳汁养育了“我”的。这样的是来
自生活的,但同时又赋予了“大堰河”以某种象征的意义,简直可以把她看作永远与山河、
村庄同在的人民的化身,或者说是中国农民的化身。作者在描述“大堰河”的命运时,所强调的依然是她的平凡性与普遍性:不仅她的欢乐是平凡的,就是她的苦难也是平凡的,普遍
的。这是一个“沉默”的大地母亲、生命的养育者的形象:沉默中蕴含着宽厚、仁爱、纯朴
与坚韧。这样,在艾青的笔下,“大堰河”成了“大地”、“母亲(乳母)”、“农民”、“生命”
多重意象的组合。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艾青的诗的宣言书:他至高无上的诗神是养育了他的,
以农民为主体的中国普通人民,他(她)们的生命存在。在以后的诗里,诗人关注的中心,始终是与中国土地合而为一的普通农民的命运。于是,他写出了“土地一农民”受蹂躏的痛
苦:“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饥馑的大地,朝向阴暗的天,伸出乞
援的颤抖着的两臂”(《雪落在中国的大地上》),“在北方,乞丐用固执的眼光凝视着你,看
你吃任何食物,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乞丐》),这里的每一个字都震撼读者的灵魂。
诗人更写出了“游动于地心的热气”、“土地一农民”的复活:“我们曾经死了的大地,在明朗的天空下,已复活了!”“在它温热的胸膛里,重新漩流着的,将是战斗的血液”(《复活的
土地》)。随着历史的前进,诗人终于写出了“土地一农民”的翻身与解放:“云从东方来,
天下雨水,到处都好像在笑”(《春雨》)。诗人正是通过对于土地的痛苦、复活与解放的描绘,
真实地写出了中国农村现实的灵魂。 “太阳”的意象表现了诗人灵魂的另一面:对于光明、理想、美好生活热烈的不息的追求。诗人说过:“凡是能够促使人类向上发展的,都是美的,都是善的,也都是诗的”,正是
从这种美学思想出发,诗人几十年如一日地热情讴歌着:太阳,光明,春天,黎明,生命与
火焰。这正是艾青的“永恒主题”。这一时期写得最好的光明颂是《向太阳》与《黎明的通
知》。《向太阳》全诗九节,共分四个段落:一至三节,“我”从昨天来:“昨天”我生活在“精
神的牢房里”,“被不停的风雨所追踪,为无止的噩梦所纠缠”——这是对旧中国人民命运的高度概括。四至五节,正面唱出了太阳之歌。这是“现代化城市”里的“太阳之歌”,诗人
所要追求与表现的是现代化社会的新的理想,因此,人们从太阳里所受到的启示是:创造性
劳动,民主,自由,平等,博爱与革命。六至七节,歌颂“太阳照耀下”的抗日解放战时代
里,祖国山河的苏醒与人的新生。诗人着重写了现实生活中的伤兵、少女、工人及士兵的形
象,写出了他们新的精神面貌。八至九节,转向写自已内心的感受,在新时代里灵魂的改造:与寂寞、彷徨与哀愁告别,勇敢地走向太阳,走向新生活。这首诗从一个独特的角度歌颂了
抗日解放战争给民族带来的新生。《黎明的通知》则是以一个更加乐观、明朗的调子宣告着
新的时代的来临:“趁这夜已快完了,请告诉他们,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在这里,诗
人正是一个时代的预言者与理想世界的呼唤者。 三、忧郁的诗绪
艾青的诗神是忧郁的,在他的诗里,一再地回旋着这样的调子:“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薄雾着旷野啊„„”,你悲哀而
旷达,辛苦而又贫困的旷野啊”(《旷野》),这浸透了诗人灵魂,永远摆脱不掉的忧郁,是构
成艾青诗歌艺术个性的基本要素之一。我们可以把它叫做“艾青式”的忧郁。艾青自己回忆道,他从一位叫做大叶荷的乳母怀里长大,这位贫苦的农妇“把自己的女孩溺死,专来哺育
我。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从另外一个孩子那里抢夺来的,一直总是十分愧疚和痛苦。这也
使我很早就感染了农民的忧郁,成了个人道主义者”。以后当他徘徊于巴黎街头,过着半流
浪式的生活。置身于淫荡、疯狂、怪异、陌生的资本主义文明世界中,咀嚼异国游子的内心
孤寂的时候,与表现大都会里个人失落感、追念乡村古老的宁静的西方现代象征派、印象派诗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个人境遇、气质与西方文学思潮的结合,形成了艾青早期作品中流
浪汉的“漂泊的情愫”。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当艾青辗转于中国的“北方”时,不仅理解
了“载负了土地的痛苦的重压”的北方农民的现实苦难,而且对这“古老的国土”所“养育”
的“世界上最艰苦与最古老的种族”的感时愤世、忧国忧民的传统产生了心灵的契合。从小
感染到的“农民的忧郁”与“飘泊情愫”遂升华到新的时代的高度。这忧郁里,浸透着诗人对祖国、人民极其深沉的爱,更表现了诗人对生活的忠实与思索。诗人说:“叫一个生活在
这年代的忠实的灵魂不忧郁,这有如叫一个辗转在泥色的梦里的农夫不忧郁,是一样的属于
天真的一种奢望。这是一种农民式的忠实于生活的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正因为如此,抗日
战争初期,当大多数诗人都沉湎在廉价的乐观中,预言着轻而易举的胜利的时候,艾青却对
生活有更深沉的观察与思索,他在全民抗战的胜利中,看见了阴影、危机,看见了祖国大地的贫穷,战争的真正主人人民还生活在苦难中,诗人说:他“不幸发现了”这样的生活真理:
“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是如此的泥泞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艾青的忧郁,正
是产生于对中国革命和抗日战争长期性、艰苦性的这种深刻认识与体验中。纵观艾青的“忧
郁”的形成与发展过程可以看到,所谓“艾青式的忧郁”正是时代情绪、民族传统、西方文
化影响与艾青个人气质的一种“契合”。艾青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正是仰赖于这种天然浑成的“契合”。艾青的忧郁当然不表示他对生活的灰心与绝望;相反,正是表现了他对美好生活
执著的追求与坚强的信念,因此,他的“忧郁”给读者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诗人自已
说:应该“把忧郁与悲哀看成一种力”。
四 诗的艺术与形式
艾青有着自己独特的感受世界和艺术地表现世界的方式,其中心环节是“感觉”。首先是从“感觉”出发。人们回忆说:“艾青写诗,像印象派画家那么重视感觉和感受。他常常
处在一种沉思的状态里,为的是怎样才能抓住那种刹那间得来的新鲜印象,加以渲染,并且
用恰当的诗句描画出来”,艾青在总结自己艺术经验时,也十分明确地提出“诗人应该有和
镜子一样迅速而确定的感觉能力”。但艾青同时又不满足于捕捉感觉,反对“摄像师”式的
仅仅将感觉还原于感觉,强调主观情感对感觉的渗入,追求“对于外界的感受与自已的感情思想”的“融合”,并在二者的融合中产生出多层次的联想,创造出既是明晰的,又具有广
阔象征意义的视觉形象:这就是艾青最常用的艺术方法。试读他的《旷野》:那“渐渐模糊
的/灰黄而曲折的道路”,那“在广大的灰白里呈露出的/到处是一片土黄,暗赭,/与焦茶的
颜色的混合”,那“灰白而混浊/茫然而莫测”的“雾”的笼罩的„„,既是对外界自然光、
色的敏税感受,更渗透着这位心贴着大地的行吟诗人内在世界所感到的“沉重”、“困厄”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