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苗疆之屯堡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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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苗疆之屯堡司法程泽时乾隆元年上谕:“苗民风俗与内地百姓迥别,嗣后苗众一切自相争夺之事,俱照苗例完结,不必绳以官法。

至有与兵、民、熟苗关涉之案件,隶文官者,仍听文官办理;隶武官者,仍听武弁办理。

必秉公办理,毋得生事扰累”。

[①]据此,苗疆所发生的与兵、民、熟苗关涉的案件,可以分为文官受理案件和武官受理案件两类。

那么,区分案件管辖的标准是什么呢?清乾隆元年以前,驻扎在苗疆的只由营兵。

清乾隆元年以后驻扎苗疆的兵,就有营兵和屯兵之别。

营兵是朝廷驻军,属于“官兵”。

屯兵,亦军亦民,类似“民兵”。

案件管辖也进一步复杂化。

本文依据清水江文书之诉禀稿和苗疆地方志资料,讨论发生在屯堡中的与屯兵、商民关涉的诉讼案件问题,也就是苗疆屯堡司法问题。

一、从南加堡米场斗量纠纷案诉禀稿看卫屯、商民之间争诉下引的一份诉禀主旨句是“为听痞殃民、枉酷无辜事”的诉禀稿,所载的“南加堡场市米场斗量纠纷案”大约发生在清道光年间的清江厅(今即剑河县)。

由于墨迹慢漶,部分字判读困难,且原稿中就已隐去当事人的名字,就用△△代替名字。

因此,“恢复原文”相当不易。

下引为笔者所恢复的版本。

为听痞殃民、枉酷无辜事。

缘南加堡当居孔道,水陆并通,历开场市,每逢辰戌之期,油盐米汁,均集於斯买卖。

堡有卫主及总旗、百户巡查。

街有客长经纪,交易从来相安。

无何近年有滥痞之杨△△,素在场中,惯行搕诈。

经事主控禀官究,首士斥非,不知□许次矣。

恶不惟不知改悔,犹敢更生毒念。

复□本月△△日,虎视米场买米之△△等三人,与船户买米时,因经纪吴△△执斗不暇,呼及绅民等,公雇专守百□,言灯火之熊△△代量,皆无异言。

嗣忽出△△,向△△□米不遵,即图搕诈方休,强抢去米併斗,于卫主堂下,妄控所用大斗等语。

卫主不识奸谋,即拘龙△△到案,不问虚实,每人酷丈数百板,押禁。

恶又生一计,至二更时分,复□入□内,将熊△△扭见卫主,奈卫主不容分诉,又将熊△△酷杖一百板。

时民等俱以各睡,竟不知情,次早方悉。

嗟乎,可怜受杖者,嚎啕不已,无奈只得奉请各省首士湖南△△、江西△△、福建△△,代恳卫主之恩,开汤网,施周仁,不独民等衔环,即百姓皆戴德矣。

被加惩民等,实无宥身。

论邀恳,有各省首士确质;言释放,有总旗、百户确凭;问虚实,有处客长经纪可证。

似此听痞殃民,南加乃清黎杂处之地,客商聚集之区,非赖仁廉之官,奸恶成风,良善无处安诸,不已佥叩。

[②]该诉禀稿的大意是:杨△△到“卫主”那里控诉在南加堡米市交易中使用“大斗”量米的卖米商人龙△△,以及“代量”的临时充当经纪人的熊△△,缺斤少量,损人利己。

“卫主”信之,并以酷杖惩罚。

湖南、江西、福建三省商会的首士出面向“卫主”求情“邀恳”。

可能“卫主”没有反应。

于是,南加堡的客长经纪全体一致“佥叩”向清江厅通判公禀。

那么,这里面的“卫主”、“总旗”、“百户”是否属于屯军品级呢?㈠基于诉禀稿对苗疆屯堡制度的考证与叙述“卫”在明清军制中是不同的单位。

明洪武十八年置五开卫。

凡近司寨地方,设屯弹压。

每军屯田二十四亩,再加六亩以为冬衣布花之费,即今三十石之数。

屯军自种自食,不必输纳於官,亦毋庸仰给於官。

除养屯军外余田,仍照民田起科上纳,为卫官养廉及不时军需之用。

国朝裁屯军为官军,於是支放军粮,预为筹备。

黎郡镇营各兵,每名每月支米三斗,每年每名支米三石六斗。

[③]即清朝废除了明朝的苗疆卫所屯军制度。

明朝苗疆屯军没有朝廷支付的军粮,需要自食其力。

清朝开辟苗疆,所用的官兵需要按时支付粮米。

但是,清朝还是借鉴了明朝的卫所屯军制度,贵州总督管巡抚事张广泗在其著名的《议覆苗疆善后事宜疏》中“变通其意”,创立了独特的清朝苗疆屯军制度。

兹摘引如下:“又廷议内开,逆苗绝产,安插汉民领种。

臣等查新疆苗众震慑军威,就抚方始。

若遂招人民分种管业,未免复起惊疑,转於新疆无益。

臣等酌议,不如暂给驻守之兵丁,并兵丁之子弟,就近耕种。

既可便于稽察,亦可稍佐兵粮等因。

…安设屯军,洵为至当不易、永远宁谧之良规也。

臣与司道等官,悉心计议,此项屯军,除先尽兵丁内之子弟能耕种者,招令承领外,但兵丁子弟无多。

查前经督臣尹继善,因逆苗蠢动,饬令通省招募新兵,共五千余名。

训练已经一年,技艺娴熟。

今军务告竣,现在酌减归农。

即在此新兵内,招其能耕田亩,并情愿奔赴苗疆承领者,给予耕种。

如仍田多兵少,即就近招募年力精壮,可充兵丁之人,令其领种。

…合计屯军每户给上田六亩,或中田八亩,或下田十亩,其所收之米谷可敷一年之口食。

且苗人止知耕种水田,所有山土悉皆抛弃。

今所设屯军除不许侵占苗界外,其余附田山土尽其垦种杂粮,则衣食益为饶裕。

…俾得尽力南亩,以待收成。

更宜选择扼要处所,建筑堡墙,或用石切,或用土筑,官给工价口粮,即令该屯军等自行修筑,庶几彼此声势联络,出入田畴,得收守望相助之益。

…查直省凡有屯军之处,皆有卫守备或卫千总管辖,而隶於府道等官。

又查前明建设卫所,有指挥镇抚,并千百户等官名色。

今虽不不必沿袭其旧,似应变通其意。

每十户如营兵之什长,设一小旗;每五十户如营兵之管队,设一总旗;每百户如营兵之百总,设一百户。

责令管束稽查,与营兵无异。

查新疆现有通知、通判等官,政务甚简,此项屯军,似不必另设卫守备。

古州添设卫千总二员,台拱、清江、八寨、丹江各添设卫千总一员,[④]专司一切屯种训练事务。

将各该处同知、通判加以清军衔,令其兼辖而统隶於古州巡道统属。

…”[⑤] 清代苗疆的屯军,缘于“逆苗绝产”。

即绿营兵剿灭逆苗后所留下的田产,无人管业。

于是,绿营兵的子弟,首先可以承领耕种;其次是黔省所招募的即将卸甲“归农”的新军,也可以承领耕种;最后,苗疆内就近招汉民、苗民入屯军。

张广泗既借鉴绿营兵的建制经验,又吸收明朝卫所屯军的建制经验,创立了军户、小旗、总旗、百户、卫千总的屯军品级制度。

因此,“卫主”应该是指“卫千总”。

卫千总,管辖若干个堡,有自己的专属衙署,还有变卖、处置屯军余田租米、添置武器的权力。

清江厅,设左卫十堡,右卫十一堡,分置左右卫千总。

左卫千总衙署,驻柳受堡。

右卫千总衙署,驻柳荫堡。

[⑥]“按左右两卫屯堡建自乾隆三年,一切旗帜器械,系各军自行收执,并未建造局房。

遇有损坏,系卫千总动支余田租米,变价另制。

其每年操演硝磺铅弹,亦系千总照依秋成时价,将屯粮支放堡目工食外,余米变价采买,照例分给”。

[⑦]可以推知,逆苗绝产,在招募屯军之后,还有余田,可以租佃出去。

卫千总有朝廷俸银的,岁支俸银四十八两、养廉银一百六十两、案衣银二十四两、薪红银四两。

总旗、百户属于堡目,只有工食。

百户,岁支工食米一十二石。

总旗,岁支工食米六石。

[⑧]本案所在的南加堡,是清江厅左卫十堡之一。

“南加大小两堡,土城两道。

大堡城垣周围二百二十丈,城门三座。

小堡城垣周围一百丈,城门二座。

墙身均高八尺,宽四尺,收顶三尺,茅草苫顶”。

[⑨]“南加堡,额设屯军一百一十五户,男妇大小五百四十五名口”。

[⑩]内设百户一名,总旗二名,小旗十一名,散军一百零一名。

因其堡田山不敷,将杂堡三十余里,地名九加丈余,公田山土内,拨田六亩、山一所,安军一户住坐,就近佃耕公山。

总计安军九百八十一户。

[11]可见,南加堡是严重“超编”,定额是115户,实际安设981户。

因此,南加堡的粮米日消耗需求量达,南嘉(加)堡设仓六间,额储社谷一千零四十四石八斗九升。

[12]南加场市贸易十分活跃,场期一直固定。

志载,南加场辰戌日,[13]与诉禀叙述吻合。

㈡清代苗疆卫屯与商民之间的争诉根据前引张广泗的奏疏,卫千总以及百户、总旗等堡目,皆系军职,并无维护场市交易秩序的职责。

如诉禀稿所称:“堡有卫主及总旗、百户巡查。

街有客长经纪,交易从来相安”。

场市是靠客长、经纪来维持交易秩序的。

这里的客长,既包括米市、菜市等等专业行业商户中的自然头领,也应包括外省的商帮会馆的首士。

在光绪十四年的《古州厅志》所附的“古州厅城图”上,东南城外赫然地标明“江西会馆”、“广东会馆”“湖广会馆”楼馆,外省商会的势力可见一斑。

本案中,“滥痞杨△△”显然是绕过了“客长经纪”,直接向清江厅左卫千总(即“卫主”)直接控告。

南加堡场市商民,不服卫主滥施杖刑,联名“佥叩”,控告“卫主”。

诉禀稿所称:“南加乃清黎杂处之地,客商聚集之区,非赖仁廉之官,奸恶成风,良善无处安诸”,即含蓄地控诉该“卫主”,不是“仁廉之官”,“听痞殃民,枉酷无辜”。

这里至少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⒈清代苗疆司法中,文官、武官分别管辖案件,有无明确的标准和依据?笔者浅陋,至今尚未查到文官和武官分别管辖案件的明确标准和依据。

从阅读诉禀稿的经验看,应该按照管辖、隶属的职制系统来大体区分。

武职系统内部,有犯事的,向其所隶属的上一级衙署投状控告。

文职系统亦如此。

前引张广泗的奏疏有“查直省凡有屯军之处,皆有卫守备或卫千总管辖,而隶於府道等官”。

据此,控告卫千总或卫千总,应向其所隶属的府道衙署控告。

前引张广泗的奏疏还有“古州添设卫千总二员,台拱、清江、八寨、丹江各添设卫千总一员,专司一切屯种训练事务。

将各该处同知、通判加以清军衔,令其兼辖而统隶於古州巡道统属”。

据此,苗疆六厅的同知、通判,原该厅为文官之首,但是由于朝廷加以“清军衔”,兼有武职官衔,可以管辖卫千总等武职属官。

因此,该控告卫千总“听痞殃民、枉酷无辜”得诉禀,应该是向清江厅通判具禀的。

由此,在清代苗疆地方司法中,没有文官、武官受理案件的明显界分。

其一,表现在清江厅左卫千总可以受理南加堡场市贸易纠纷;其二,清江厅等苗疆六厅的同知、通判,身兼文武衔职,可以同时受理控告武职兵弁的案件和控诉文职属吏的案件。

⒉清代有无实质意义上的“民告官”制度?本案中,南加堡场市商民公同“佥叩”该卫千总“听痞殃民、枉酷无辜”,且诉禀稿中并无惩罚“滥痞杨△△”的明确诉请。

因此,可以把该诉禀稿看作是一份纯粹的“民告官”的诉状。

中国古代存在实质意义上的“民告官”或曰“行政诉讼”制度。

二、从堡目总旗被控殴毙窃贼案看兵、民之间争诉下引一份诉禀主旨句是“为矫枉入罪、曲陷难甘、吁天越壑事”的上诉贵东兵备道的禀稿,无法确切知道案件发生在“苗疆六厅”中哪个,以及哪个堡,但是,由于该上诉禀稿和前引清江厅南加堡的诉禀稿,收录在同一本盖有“瑾顺号”印戳的禀稿簿中,可以推知其属于清江厅或其附近的其他厅。

该案发生在道光十七年(1837年)。

兹引如下:为矫枉入罪、曲陷难甘、吁天越壑事。

窃父△身当总旗,为堡中首领。

祸於道光十七年八月初五日,半夜时有守陇亩之龙老胖五人,捉获一贼,系江西人氏之齐明杰,当夜连赃,扭至△宅,敲门喊投,时已举家睡寂。

父又抱疾莫起,乃命△弟武生△△问悉来历,当嘱△等代(带)去,暂寄公所,鸣□户旗等,明日送城报官。

△等将贼代(带)去,旋有杨老毛等,从而踬贼交殴,卒被老毛将贼肾囊踢伤倒地。

越至初八日,因伤身死,尸属△△以△家□饶,且△父身当堡目,弟列武庠,遂置下手之诸人不控,诬以△家被窃田谷,△弟纠人捉贼,赴厅诳控,厅主亲诣验明,委系肾囊一伤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