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师大学术报告会现场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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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西北师大学术报告会现场实录张晓琴:今天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曾经站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莫言先生,来到了我们西北师范大学的毅然报告厅。
放眼中外文学史,我们可以看到那些风格独特的作家一般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学共和国,作家本人往往是这个文学共和国的君主。
莫言老师在1994年的硕士论文《超越故乡》中也提到过这个问题,比如像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鲁迅先生的鲁镇,沈从文先生的湘西等等。
这些文学共和国无一不是建在一个作家真实的故乡基础上的。
而莫言老师的这个共和国,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个高密东北乡。
早在1984年秋,莫言老师写下了第一篇关于高密东北乡的作品《秋水》,高密东北乡这个五个大字就正式出现在莫言老师的作品世界之中。
紧接着,莫言老师就发了中篇小说《红高粱》。
1988年,张艺谋导演根据莫言老师原著改编的电影《红高粱》获得了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金熊奖,产生了非常大的国际影响。
1993年,著名翻译家葛浩文先生将莫言老师的《红高粱》翻译成英文,在欧美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反响。
——这一年,一个外文杂志《World Literature Today》把莫言老师的《红高粱》评为1993年全球最佳小说。
说到红高粱,我突然想到莫言老师在《红高粱》里有这样一段话,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再回顾一下,他这样写道:“我曾经对我的高密东北乡极端热爱,曾给予高密东北乡极度仇恨,长大后,我学习马克思主义,高密东北乡是世界上最美丽最丑陋,最超脱,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
”我想,一个作家是怀着怎样无限而又深沉的爱对故乡说出这样的话来,从此之后莫言老师带着他的高密东北乡走向了世界。
今天,让我们和莫言老师一起走进他的文学世界。
莫言:非常感谢大家!很高兴来到这个温馨的地方。
昨天下了一场雨,尽管我现在生活在北京这样一个大城市里,但是对气候还是非常的关心,因为下雨对故乡农作物的影响至关重要。
最近三年来,我的家乡很旱。
所以,一看到北京下雨,我就立刻想这雨我的家乡下没下?昨天晚上看到兰州下雨了,我就想如果我的家乡也下雨该有多好。
现在刚过白露,正是要播种小麦的季节,如果下一场及时雨,农民就可以省下好多的钱,否则得要抽水浇地。
重要的是没得水抽了,现在都用的黄河水,我们所有的水库都干得底朝天,地下水位也大幅度下降,打200米深的井根本抽不出水来,看到兰州下雨,我就期盼我的故乡高密下雨,高密下雨,明年小麦才会丰收;高密下雨,明年高粱才会长得好。
否则,既没有小麦也没有高粱。
我作为写《红高粱》的人,看到故乡没有高粱,内心是很悲凉的,所以我就希望,昨天晚上高密也下雨。
刚才谈到小说《红高粱》里的一段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话,这实际上是年轻时候的一段狂言,现在让我写,我肯定不会这样去写,这样的话怎么能写到小说里呢。
我们一直说热爱故乡,但也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的仇恨故乡。
我这样一个年纪的人,一步一步从那个年代走过来,对故乡的感情确实是矛盾的。
我在农村的时候,在故乡的时候,确实对它感到非常厌恶,这个地方太坏了,很贫困,一天到晚把辛勤的汗水撒到土地上,可土地还给我们的太少了。
一年劳动三百六十多天,只有春节的时候才放两天假,可土地回报给我们的却非常少,所以我们常年处在饥饿、半没粮的状态,吃不饱穿不暖,就感觉到故乡真是没什么好的。
那时候,农村青年要千方百计地逃离故乡,只有两条途径,其中一条是当兵。
报名参军入伍离开故乡,在部队里好好表现,入党提干,提拔当军官了,然后就可以离开故乡了。
我记得从我们那地方出去当了兵成为军官的人,都会感慨一声:“唉,我终于和红薯干离婚了!”——在老家一年基本上有一百八十天,甚至两百天都是吃红薯干过来的。
当军官就可以吃白面、吃馒头、吃大饼,就和红薯干离婚了。
另一条途径就是上大学。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城市和农村是天壤之别,农业户口和城镇户口的区别也很大,一个农村姑娘要想嫁到城里,一般都是嫁给了身体有问题的或者家庭极其不好的才行——余华先生的《活着》中就有类似的情节。
所以,城乡的巨大差别导致农村青年想离开故乡的愿望非常强烈。
考上大学的农村青年凤毛麟角,文革期间又停招,后来恢复高考也是靠贫下中农推荐,即使成绩很好,家庭出身不好永远也跨不进大学的校门。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有很沉痛的记忆。
上小学时我的成绩还不错,三年级的作文被学校旁边的中学当作范文阅读,还抄在了黑板报上。
可老师们都不相信是我写的,怀疑是我哥帮我写的,因为我有一个哥在华中师范大学。
后来,我们老师亲自做测验,现场命题,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写作文。
我记得我写了一篇《五一速写》,很多学生都写成了流水账,而我重点描写了篮球场里球队间的竞争,也写到球队里特别突出的几个运动员的表现。
老师说写的很好,还让我写了一篇关于抗旱的文章,我又写了一篇顺口溜押韵的作文。
老师说我确实有一点作文的才华。
即便这样,因为自己家庭出身比较好,加之我在学校的表现不是很好,小学还没毕业就被赶回家去了。
所以,对农村青年来说上大学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便是可以推荐,实际上大学招生的数额很少。
可能公社干部子弟都分配不过来,所以能补充到农家子弟的就很少了。
另外就是招工,但也很难招到农村子弟,所以农村青年还剩下唯一的一条道路可以走出去——就是闯关东。
前几年,中央电视台有一个电视剧《闯关东》,其实文革时期的闯关东也是不自由的。
闯个关东可能会被当地的公安部门收容,把你当做盲流关起来,然后遣返回家。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跑到深山老林里隐居,所以我的小说里也有描写这样的一些故事。
有这样一个背景,当我成为拿起笔写小说的人时,当我的笔触向故乡的时候,对故乡童年时期形成的童年记忆和认识就会强烈地表示出来。
当我来到城市,由一个孩童成长为青年,读了很多国外的著作和理论后,我又获得了更高的认知辨析能力,这时我作为一个生活在城里的人,重新回忆童年记忆中的农村,就不仅仅只有恨,还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我也体验到了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巨变,感受到了城市人和乡村人的对立情绪,也感觉到了不断扩张的城市对农村自然经济的破坏,尤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对农村环境的大规模破坏,农村人传统的道德价值观念、传统的自然经济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时候,我非常怀念少年时尽管贫困但很丰富、尽管简单但非常充实的农村生活。
因为这时我的故乡已经是我文学的归宿,是我面临需要开掘的最丰富的矿藏。
所以就产生爱故乡又恨故乡,恋故乡又怨故乡,想离开又想回去,回去了又想离开的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
所以在《红高粱》里就出现很直白、很强烈、很狂妄的表现。
现在让我再这么写,我肯定不会了。
我肯定就写故乡太可爱了,我永远的想念你。
张晓琴:今天有一位特邀嘉宾,他的身份非常特殊。
为什么特殊呢?首先,张清华老师是莫言老师的同乡,山东人。
其次,清华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是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执行主任。
张老师曾经写过一篇长文《叙述的极限——论莫言》,这篇文章是文坛上公认的研究莫言老师的经典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清华老师很早就作出一个判断,《丰乳肥臀》是通向伟大的汉语小说。
这篇文章在刚写出来的时候也遭到一些质疑,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但是,清华老师曾经在莫言获奖的十多年前的课堂上有过一个预言:“十年之内,中国作家必获诺奖,而莫言是最有希望的。
”既然有这样勇敢的先见和判断,我们也非常想听听作为莫言老师的研究专家,张清华老师怎么说?张清华:非常有幸作为莫言老师的“随从”经历这么大的场面。
西北师大和北师大是有特殊的渊源关系的,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把自己当外人。
刚才,莫言老师回顾了他的童年经历和文学道路,但是很多作家是因为走出了他的故乡,才会对故乡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才会拿起笔来书写故乡。
这种感情是很复杂的,我们都读过鲁迅先生的《故乡》,他表达的就是对故乡复杂矛盾的爱,回到故乡他想见到童年时的玩伴。
但当闰土坐到他对面,两人默默无闻是很难再沟通的,而且他感到邻里也觊觎他家的财产,连豆腐西施杨二嫂临走时也顺走几个盘子,他在城里想象的故乡的美好,童年的记忆还有牵挂的人物,一旦见面,都失去了想象的美好。
所以,临走前他很感慨,表达得很含蓄但又很直白——故乡已然沉沦了。
他很感慨,走的时候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从故乡这片沉沦的土地走出来,走出了一条路。
这个是鲁迅先生表达的对故乡的复杂感情。
这有助于我们对莫言老师的理解。
因为莫言老师他家是中农,虽然学习很好,但还是没有上中学,注意到他的履历,1976年去当兵还被打回来,老是当不了兵,就是因为他的家庭成分,所以,莫言老师关于家乡的深切的爱和复杂的感受,这是我认为他可以超越一个普通作家的,可以把故乡诗化,把故乡写得很美的一个原因。
没有办法真正深入他的乡村,去关照他的苦难,去关照人性的复杂性,所以我们在红高粱家族中看到他其实是在追怀更早先故乡的影子,土地原始状态下是什么样子,就是那些生存的诗篇,生存的斗争,生老病死的、那些爱恨情仇,那些缠绵或是壮丽的故事,所以这些复杂的情感使他对故乡的处理变得更深刻、更内在,因此也走得更远。
在《丰乳肥臀》里将早期的高密东北乡其扩而大之,将他变成整个世界的同心圆。
就像海德格尔名言:故乡是一个人的中心,是世界的中心和原点。
其实高密东北乡是莫言的作品世界的一个中心。
但是这个中心和整个的世界是一个同心圆。
在《丰乳肥臀》里高密东北乡变成更模糊也更博大更广阔的一个背景,它变成了整个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所以,他的作品可以走向世界不是偶然的。
说到一个词:世界性的乡愁,世界性的挽歌。
——这个挽歌是对农业经验的书写,这种书写是在世界范围内绝无仅有,也是我们经常谈到的亚细亚生产方式,就是我们中国土地上的古老的农业文明,截止到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他的乡村记忆是完整的,是原初的,乡村社会还没有受到外来文化和工业文明的侵扰,还没受到颠覆,还保存着它原始的系统,就是自然性系统,还有乡村社会的伦理伦俗,生产方式,基本经验,这些就诞生了中国古老的民间文化,比如,神话、传说、民间野史、鬼神故事。
莫言老师正好是把传统民间文化的精彩书写出来,而且把它置于波澜壮阔的血与火的进程当中来展现,所以就是一曲伟大的挽歌。
其实《丰乳肥臀》就是二十世纪中国的挽歌,《红高粱》是整个传统社会乡村经验的挽歌,《檀香刑》是整个近代史的挽歌,《生死疲劳》是中国当代的挽歌。
他把乡村社会历经革命、历经工业化、历经城市化及现代各种文化因素的迁入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巨大的变化,把其中文化历史内涵都解释出来,需要我们用广阔的历史眼光去看,当然他的细末是灿烂的,他的语言是摧枯拉朽的,不是粗浅粗暴,是粗厉粗旷,是一种强大的裹挟力、征服力的传达。
张晓琴:谢谢清华老师精彩而深刻的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