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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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经历,自己文章里陈述过多次。

祖上算读过书,后来入了西南联大。

建国后颇受老舍先生帮忙,又是沈从文先生的弟子。

从他对老舍先生、沈从文先生、赵树理先生、闻一多先生的回忆看,汪曾祺先生对天真质朴的才子有极大的喜好。

以我所见,他自己可能并非天生如沈先生那样,是星斗流水、天生如此的纯然散仙,他比沈先生更聪明,有点小狡猾,所以更通透(这里所写的一切都不是贬义词)。

也唯此,能够相对平安的,度过十年浩劫。

但通透并不代表全盘接受。

他写北京的那些文章,很好。

但最好的,是写云南,写扬州故里。

我是江苏人,所以汪先生写的情感,我大概能够明白。

骨子里,江浙读书人其实都是汪先生这样的。

不求显贵,不想刻薄人,只想平静温柔的享受生活,享受生活里的美好事物。

汪先生骨子里,还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喜欢规矩,他喜欢自然纯净。

《受戒》里,和尚们并不守清规,小和尚也有了爱情,但没人会去指责他们,因为他们自然纯净。

最后还是说一下汪先生的”不着急“。

我在豆瓣和知乎写吃的,都遇到过有同学说我写字像汪先生。

其实他那境界,非我所能追逐,但我还是愿意现身说法,当个活解剖材料。

《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能吃能喝,花样百出。

家常那些打卤面、闷猪头大油大腻之后,还炫耀“你做梦也梦不着的好东西”,所谓“衣梅”,杨梅用各种药料加蜜炼制过,薄荷橘叶包裹,大概清凉甜美吧。

《儒林外史》里,严贡生吃云片糕,还讹诈船夫。

后来喝问起来,船夫还老实报云片糕的配料,“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可见那时候贩夫走卒也都吃得起这类小吃了。

当然,算不算甜品得两说。

似乎大多数甜点,都少不了面粉、鸡蛋、奶油,以及诸般香草。

逯耀东以为满、蒙人善做乳制品,所以连带着北方甜食都跟牛羊奶沾了边,花样百出。

唐鲁孙说北京东来顺有道菜叫做“炸假羊尾”,蛋白打起泡来,裹细豆沙和面再炸,想起来大概取炸面的酥脆、细豆沙的沙感,以及蛋白之嫩吧。

这就算是甜品发展到高端的境界了:单是甜润适口不够,要口感纷繁华丽,吃的就是个变幻莫测。

比较天然的是老北京马连良们吃的河鲜冰碗,据说是一大碗里有藕有莲子有鸡头加冰汇总,实属天然,可惜如今这世道没处觅去。

我小时候,流行些顺口溜。

意思可东摆西扭,只要押韵。

比如,“周扒皮,皮扒周,周扒皮的老婆在杭州。

”周扒皮的老婆干嘛要和老公分居去杭州呢?不知道。

比如,“鸡蛋鹅蛋咸鸭蛋,打死鬼子王八蛋。

”我一直觉得这句唱错了,很可能原话是“手榴弹”。

因为你给对手扔咸鸭蛋,简直是包子打狗。

高邮产咸鸭蛋,大大有名。

我认识许多人,不知道高邮出过秦观和吴三桂,只知道“啊哟,咸鸭蛋!”可见传奇远而粥饭近。

高邮是水乡,鸭子肥,蛋也就多,高邮人本身又善于腌咸鸭蛋,遂海内知名。

咸鸭蛋家腌起来并不难,但腌得蛋白不沙、蛋黄油酥,很靠手艺的。

这和晒酱、做泡菜、腌萝卜干一样,瞧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们这里腌鸭蛋,多是用黄泥河沙,有谁腌得不好,被人指责手臭了,就恼羞成怒,抱怨水土不好鸭子差,沙子不好不吃盐。

吃咸蛋分蛋白蛋黄。

好咸鸭蛋,蛋白柔嫩,咸味重;蛋黄多油,色彩鲜红。

正经的吃法是咸蛋切开两半,挖着吃,但没几个爸妈有这等闲心。

一碗粥,一个咸蛋,扔给孩子:自己剥去。

咸蛋一边常是空头的,敲破了,有个小窝;剥一些壳,开始拿筷子挖里头的蛋白蛋黄。

因为蛋白偏咸,不配粥或泡饭吃不下,许多孩子耍小聪明,挖通了,只吃蛋黄,蛋白和壳扔掉。

家长
看到,一定生气,用我们这里的话:
真是作孽啊!!
这两篇其实都是我写的,后一篇有人提过,有些像汪先生,前一篇就没有。

具体哪儿像呢?汪先生也写过咸鸭蛋,但我与他并无一字重复。

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后一篇比前一篇,词藻运用更朴实,短句更多,有民间俗谚,有对小时候的细节回忆。

所谓现在写字像汪先生的,其实大多都逃不过这几天:朴实字句、大量短句、对民间生活的平静陈述,这已经成为一种”汪曾祺符号“了。

以及——这是我唯一用的小技巧:
第二篇里有这么句:
周扒皮的老婆干嘛要和老公分居去杭州呢?不知道。

汪先生也用过类似的套路:闲说着话,自问自答,然后过去了。

这样的方式,很容易让人有”确实像在聊天“的氛围,以及调节文本节奏之用。

最重要的就是,这句话一说,你就知道汪先生不着急,真的在跟人聊天。

这就是他的节奏,这就是他的文气,这就是他跟其他人最不同的所在。

还是补汪先生自己的文字。

他阖了一会眼。

他几乎睡着了,几乎做了一个梦。

青苔的气味,干草的气味。

风化的石头在他的身下酥裂,发出声音,且发出气味。

小草的叶子窸窣弹了一下,蹦出了一个蚱蜢。

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根鸟毛,近了,更近了,终于为一根枸杞截住。

他断定这是一根黑色的。

一块卵石从山顶上滚下去,滚下去,滚下去,落进山下的深潭里。

从极低的地方传来一声牛鸣。

反刍的声音(牛的下巴磨动,淡红色的舌头),升上来,为一阵风卷走了。

虫蛀着老楝树,一片叶子尝到了苦味,它打了一个寒噤。

一个松球裂开了,寒气伸入了鳞瓣。

鱼呀,活在多高的水里,你还是不睡?再见,青苔的阴湿;再见,干草的松软;再见,你硌在胛骨下抵出一块酸的石头。

老和尚敲磐。

现在,旅行人要睡了,放松他的眉头,散开嘴边的纹,解开脸上的结,让肩膊平摊,腿脚舒展。

以上是《复仇》。

文辞华丽,节奏细密,感官描写敏锐,简直像诗,但略锋锐。

这是汪先生早年的文字。

茶干是连万顺特制的一种豆腐干。

豆腐出净渣,装在一个一个小蒲包里,包口扎紧,入锅,码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头压实,文火煨煮。

要煮很长时间。

煮得了,再一块一块从麻包里倒出来。

这种茶干是圆形的,周围较厚,中间较薄,周身有蒲包压出来的细纹,每一块当中还带着三个字:“连万顺”,——在扎包时每一包里都放进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木牌压在豆腐干上,字就出来了。

这种茶干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开了,里面是浅褐色的。

很结实,嚼起来很有咬劲,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做“茶干”。

连老大监制茶干,是很认真的。

每一道工序都不许马虎。

连万顺茶干的牌子闯出来了。

车站、码头、茶馆、酒店都有卖的。

后来竟有人专门买了到外地送人的。

双黄鸭蛋、醉蟹、董糖、连万顺的茶干,凑成四色礼品,馈赠亲友,极为相宜。

以上是《茶干》。

文字质朴,但节奏更流畅,更温和,更慢。

这是汪先生晚年的文字。

所以,汪曾祺先生的淳朴、自在、温润、通透快乐,最后都是从文字的“不着急”这一点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