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农的《江阴船歌》考释

刘半农的《江阴船歌》考释作者：于峰马婷婷来源：《音乐生活》2020年第07期刘半农，1891年5月29日出生在江苏江阴。

原名寿彭，后名复，初字半侬，后改半农，中国近现代史上著名的文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同时在音乐上也有很多贡献。

1917年到北京大学任教，1925年在法国获得文学博士学位，1934年7月14日病逝。

刘半农在文学、语言、教育、音乐、摄影、考古等方面都有很多成果，代表作有《瓦釜集》《扬鞭集》《半农杂文》等问世。

他致力于搜集整理中国近世歌谣、民歌、俗曲，如《江阴船歌》，还有关于歌词、戏曲改革、乐律研究等文论问世。

《江阴船歌》是刘半农在歌谣运动中搜集的民歌，民歌作为民间文学的代表之一，同样作为民间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民间文学、民间音乐的发展与推动均具有重要意义。

诚然，刘半农搜集到的这二十首山歌在当时来看是为了研究民间文学，研究这些民歌的歌词，而不是为了研究其音乐，后来刘半农根据这二十首山歌的句式结构创作了十几首诗歌并收录在《瓦釜集》中。

毋庸置疑，刘半农搜集整理《江阴船歌》的初衷是为了研究民间文学，但从音乐学的视域中看，这些民歌在内容、句式结构上均与现在流行于江阴地区的民歌具有共同的“母体”，运用音乐学的分类方法对《江阴船歌》进行研究，并运用江阴地区民歌共同“母体”的特点对其曲调进行推断，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1918年2月，歌谣运动宣布正式拉开帷幕，《北京大学日刊》刊载了一则启事，号召征集近世歌谣。

同时，刘半农起草征集歌谣简章，象征着歌谣运动的开始，搜集近世歌谣成为了歌谣运动的主要内容。

回顾《江阴船歌》的问世过程，刘半农早在1917年就开始了征集民歌、歌谣的征程。

他在《中国俗曲总目稿》序中认为我们研究民间文学是从开始征集歌谣为主，所以，搜集歌谣的目的是为了研究民间文学的说法得到了证实。

除了征集民歌、歌谣之外，刘半农为响应文学革命的号召，于1917年在《新青年》发表《我之文学改革观》《诗与小说精神上之革新》等文学改革的文论。

又在1918年1月《新青年》发表白话诗9首，并起草了上文提到的《北京大学征集全国近世歌谣简章》。

1919年8月，刘半农回老家江阴从船夫口中采集了《江阴船歌》二十首，1923年6月24日在《歌谣》周刊上发表。

从1919年8月采集到1923年6月发表，刘半农自己说本来采集后要制成小册子，后来由于赴欧洲留学就耽搁了。

《江阴船歌》的问世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1926年5月16日《申报》中的书报评论《刘半农的瓦釜集》对《江阴船歌》评论道：“所谓中国民歌的学术的采集上第一次的成绩便是指刘先生最新出版的《江阴船歌》，说的文雅点，便是刘先生自己题名的《瓦釜集》”[1]。

这里给出了为什么说刘半农采集《江阴船歌》是为了搜集民间文学，《瓦釜集》是刘半农诗歌集的代表作，他搜集《江阴船歌》的时候并没有关心这些山歌究竟怎么唱，什么曲调，更关心的是它们的唱词，以致根据这些山歌的“四句头”的句式创作了十几首诗歌，收录在《瓦釜集》中，所以，“所谓中国民歌的学术的采集第一次成绩，说的文雅点，便是刘先生自己题名的《瓦釜集》”，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瓦釜集》是中国民歌学术的采集的第一次成绩《江阴船歌》的产物。

再次，无论是文学界还是音乐界，对《瓦釜集》的认定就是刘半农的文学作品、诗歌作品，所以，说刘半农搜集《江阴船歌》的目的在于搜集民間文学不是没有道理的。

1927年9月28日第5版《申报》中的“民间文学书报介绍”中对刘半农搜集《江阴船歌》进行了评论：“民间文学已抬头了。

北大歌谣研究会有歌谣周刊出版不仅研究歌谣且旁及故事婚姻风俗、方言、谚语的研究都有很好的收获，其他有刘半农君的江阴山歌的搜集附刊在他的《瓦釜集》中，其余研究搜集民间歌谣故事传说已颇不少。

”[2]评论一开始就说明了，“民间文学已抬头了”，可见，外界对刘半农的《江阴船歌》的评价，其属于民间文学的一部分。

为文学而征集，刘半农也将其用之于文学，就是后来的《瓦釜集》，根据《江阴船歌》的句式结构创作的诗歌。

刘半农在《江阴船歌》序中也说道：“民歌的特质並不偏在有精彩的技巧思想，只要能真实表現民间的心情，便是纯粹的民歌。

”[3]并认为民歌是“民族的文学的初基”。

刘半农此说也可以证实其采集《江阴船歌》的最初目的。

刘半农在《瓦釜集》序中提到该集中所收录的诗歌均是根据江阴地区流传的“四句头山歌”所创，如第三首《情歌》，“四句头”句式结构，同时也符合《江阴船歌》中情歌的特点，唱词中“姐”啊、“郎”啊，而且运用的衬词和方言都和《江阴船歌》中的一致。

再如第五首《农歌》分为合唱、甲、乙、丙、丁、戊、合唱共七段，这种段落结构和《江阴船歌》中的分段的山歌一致，而且，每段都是“四句头”的句式结构，正是根据《江阴船歌》中的段落结构和句式结构创作而成。

其实，这种“四句头”山歌在整个江苏山歌中是一种基本的山歌句式，由四句构成一首完整的山歌，当然，江苏山歌中也有两句或者六句、八句等更大规模的山歌。

在《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中把江苏山歌分为小山歌、大山歌、长篇叙事山歌。

“小山歌一般结构短小，音区不高，旋律起伏不大，以级进为主，间有跳进。

在舟行、栽秧、耥稻、耕田等劳作时所唱的山歌，旋律比较优美。

”[4]小山歌的句式有两句头、三句头、四句头到多句头不等，内容以反映爱情生活的为主，有“无姐无郎不成歌”之说。

大山歌“为多段体结构，每首歌的曲调较长，结构较复杂，但唱词却只有两句或四句，其余皆为虚词或重复唱词，每首歌可反复唱若干段唱词，歌中曲调分为若干档，每接唱一次称为档，每个档由一个乐段或一个乐句组成。

”[5]长篇叙事山歌“大多是采用一首或数首小山歌曲调，作变化反复来演唱，演唱内容一般为宣卷、弹词等讲唱文学和戏剧中广泛演唱的故事。

”[6]我们可以根据江苏山歌的句式结构把这二十首《江阴船歌》进行分类研究。

（一）小山歌按照上述江苏山歌的分类与特点，《江阴船歌》中的小山歌有《结识私情隔条河》《今朝天上满天星》《新打大船出大荡》《栀子花开十六瓣》《舍个弯弯天上天》等等，占《江阴船歌》的大部分比重。

如《结识私情隔条河》，该山歌是一首情歌，描写了情哥、情姐隔岸相思的情景，同时刻画出了情姐的羞涩，躲在杨柳下望情哥，娘问女儿望什么，女儿回答她在望水面的鱼儿。

无锡有一首私情山歌《手攀杨柳望情哥》和这首山歌很接近。

“结识私情隔条河，手攀杨柳望情哥，娘问囡五望啥格？水面上穿条能格多。

”[7]在地理位置上江阴和无锡相邻，歌词中的方言和衬词一致，“四句头”的句式也一致，所以可以断定这两首山歌具有“同宗”的关系或者本来就是同一首流传在江阴、无锡地区的山歌。

这是一首典型的“四句头”山歌，为了能清晰的看出小山歌之间的句式唱段划分，我们在“两句头”“三句头”“四句头”“五句头”等基础上把“四句头”山歌作为山歌的基本句式，叫它“基本句头”。

乐句比四句多的叫“扩充句头”，乐句比四句小的叫“紧缩句头”。

这样就能清晰的看出在“基本句头”的基础上，此山歌是扩充了，还是紧缩了，是怎么扩充的，用衬词、衬句还是垛词、垛句。

当然，如果是“紧缩句头”，如两句的上下句，或三句，也可以直接叫“两句头”或“三句头”。

《今朝天上满天星》“今朝天上满天星，明朝落雨勿该应。

我情哥出门分带钉雨伞，一身细皮白肉也伤心！”[8]《郎在山上打弹弓》“郎在山上打弹弓，姐在北纱窗里做裁缝。

我弹弓弹箭甩落子他，我原想北纱窗里格女裁缝。

”[9]以及《新打大船出大荡》，这三首也都是情歌，“四句头”结构，基本句头，符合小山歌的结构特点。

《栀子花开十六瓣》“栀子花开十六瓣，洋纱厂里姐儿提只讨饭篮！情阿哥哥问我，吃格舍个菜？我末吃格油汆黄豆茶浇饭！”[10]这首虽然也有情哥、姐的称谓，像是一首情歌，却是通过哥、姐的对话，反映出了当时洋纱厂女工的生活状态，吃的是油汆黄豆茶浇饭，表现出了对生活的无奈。

《舍个弯弯天上天》“舍个弯弯天上天？舍个弯弯水浮面？舍个弯弯郎手里用？舍个弯弯姐房中？亮月弯弯天上天。

老菱弯弯水浮面。

镰刀弯弯郎手里用。

木梳弯弯姐房中。

”[11]《舍个圆圆天上天》“舍个圆圆天上天？舍个圆圆水浮面？舍个圆圆郎手里用？舍个圆圆姐房中？亮月圆圆天上天。

浮萍草圆圆水浮面。

洋钱圆圆郎手里用。

油氈圆圆姐房中。

”[12]《舍人数得清天上星》“舍人数得清天上星？舍人数得清地下人？舍人数得前长江里浪？舍人数得清鲫鱼鳞？太白金星数得清天上星。

阎头王数得清地下人。

海龙王数得清长江里浪。

姜太公数得清鲫鱼鳞。

”[13]这三首民歌的歌词结构和《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中的江阴山歌《啥花开来节节高》相类似。

“啥个花开（么）节节高？（嗬喂哟喂莳秧来），（嗬喂哟喂莳秧来），啥个花开（么）像双刀？（嗬喂哟喂莳秧来），（嗬喂哟喂莳秧来）。

豌豆花开（么）节节高。

（嗬喂哟喂莳秧来），（嗬喂哟喂莳秧来），蚕豆花开（么）像双刀。

（嗬喂哟喂莳秧来），（嗬喂哟喂莳秧来）。

”[14]采用这种问答的句式结构，描绘了当地人们的生活状态，男人下地手握镰刀，女人房中梳妆打扮，男人外出为挣洋钱，女人家中梳妆染发。

大家可以看到，《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中的江阴山歌是有“嗬喂哟喂”和“么”等衬词的，刘半农记录的这三首山歌并没有衬词，一般而言，原生态的民歌由于其所处的地域环境，是不会没有方言和衬词的，想必是刘半农在记录的时候没有记录下来。

《门前大树石根青》“门前大树石根青，对门姐儿为舍勿嫁人？你活笃笃鲜鱼摆在屋里零碎卖，卖穿肚皮送上门！”[15]《十八岁姐儿结识十六岁格郎》“十八岁姐儿结识十六岁格郎，对门姐儿来抢行。

你有郎勿晓得我呒郎苦，大熟年成也有隔壁荒。

”[16]《豆腐店姐儿会赚钱》“豆腐店姐儿会赚钱，黄昏浸豆五更牵。

雪白笃笃格豆腐撩勒郎篮里，细眉花眼接郎钱。

”[17]这三首情歌都是“四句头”结构，描写了情姐对情哥的焦急等待和恋爱时节男女的心理，《门前大树石根青》运用了比喻的手法，借卖鱼的情景表现了情姐对情哥的期盼，《十八岁姐儿结识十六岁格郎》描写了情姐恋爱遭遇对门姐儿来争爱，从而抱怨有郎不知无郎苦。

《豆腐店姐儿会赚钱》刻画了正值青春的豆腐店情姐和买豆腐的情哥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场景。

《摇一橹，拉一绷》，这一首与民歌集成中记录的江阴民歌（摇船山歌）《跟着前船一道航》特别相似，“摇一橹来扎一帮，我跟着（末）前（呀）船一道航，前船就是孟姜女，后船就是万喜良。

”[18]这两首山歌唱词、句式都很接近，应该是同一首山歌，因为山歌演唱的唱词和乐句长短都比较随意，所以会出现唱词的改变。

另外，由于刘半农在记录山歌的时候有时候没有注意把衬词完全记录，所以也会出现这种情况.《郎唱山歌哑㗅咙》“郎唱山歌哑㗅咙，自小贪花拚子风。

我小阿囝梳妆台上有一六，二六，六六三，十六个生鸡蛋，送把情哥吃子亮㗅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