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枯木题材“诗意画”及诗意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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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同枯木题材“诗意画”及诗意境界

作者:于广杰

来源:《河北大学学报·社科版》2016年第05期

摘要:“枯木”题材“诗意画”是北宋诗画交融之文人墨戏的重要类型,源于盛唐以来山水画中的寒林古木和松石小景,而新变于文同。他的“枯木”绘画一变唐法,描绘古木全景,以竹石点缀其间,奇古简重,意兴盎然,与其诗歌创作同一机杼,是其学养品德,志趣性情的诗意表现。文同的“枯木”绘画,下开苏轼枯木怪石,为诗画交融诗学思想和艺术实践拓开了新的意境空间,丰富并推动了北宋“诗意画”创作的发展,对元明以后枯木题绘画的创作影响也至为深远。

关键词:文同;枯木题材;诗意画;诗画交融

中图分类号:J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5-6378(2016)05-0122-07

DOI:10.3969/j.issn.1005-6378.2016.05.018

文同(1018—1079年)字与可,号石室先生、笑笑先生、锦江道人,梓州永泰(今四川省盐亭县)人。曾任湖州太守,人称“文湖州”。他与苏轼系中表兄弟,二人相交甚笃,引为平生知己。苏轼评文同为人“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与为不义,虽禄之千乘不顾也。虽然,未尝有恶于人,人亦莫之恶也”[1]333。时人交相赞誉,称为粹静君子。苏轼在我国文艺领域享有盛名,文同常被作为苏轼的附庸来介绍。其实文同比苏轼大18岁,在诗文与书画领域卓然成家,其受时人文彦博、司马光等人赏誉亦远早于苏轼。文同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他的诗歌与笼罩在中晚唐诗风下的宋初诗歌相表里,质朴中略带生硬,没有王安石、苏轼以后讲究辞藻和铺排典故的习气[2],骚雅清厚而不流入寒俭枯涩。其于绘画长于山水、枯木、墨竹,《宣和画谱》谓“或喜作古槎老楠,淡墨一扫,虽丹青家极毫楮之妙者,形容所不能及也”[3]。墨竹自成一家,后世尊为“湖州竹派”。其墨竹、枯木绘画,自唐五代墨竹、寒林而来,具有很强的写实功夫。其绘画趣味却突破了前人藩篱,以抒写性情襟怀为主,对北宋文人枯木竹石题材“诗意画”具有开创之功。

一、文同“枯木”绘画的文化渊源与

审美风格“枯木”意象首先出现在我国的儒、道经典之中,经汉魏至隋唐,才渐渐演变为具有特定意味的文学形象,其中尤以庾信《枯木赋》和卢照邻《病梨树赋》中的“枯木”意象影响最为深远。“枯木”作为绘画形象始自唐、五代以来的山水画,是山水四时景物的重要组成部分。秋冬的寒山林木,树叶凋落,多以枯槁的形象点缀在谷底溪边,衬托着秋冬山水的荒寒萧瑟、清旷悠远。晚唐、五代以来的画家荆浩、关仝、李成、范宽、董源等人都善于在山水中点缀寒林古木。明人唐志契说: 龙源期刊网

写枯树最难苍古,然画中最不可少。即茂林盛夏,亦须用之。……但名家枯树各各不同。如荆、关则秋冬二景最多,其枯枝古而浑,乱而整,简而有趣。到郭河阳则用鹰爪,加以细密,又或如垂槐,盖仿关、荆者多也。如范宽则其上如扫帚样,亦有古趣。李成则烦而琐碎,笔笔清劲。董源则一味古雅简当而已。[4]卷下枯木作为山水画的有机组成部分,与山石、烟云、流水、点景人物共同丰富了画面的层次,营造了意蕴深厚的山水气韵和形象。明代画家董其昌说:“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奇古。”[5]卷二枯木点缀在茂林修竹之间,与生机勃勃的竹木相映衬,犹如诗家的对照笔法,荣枯相形中,为郁勃的生命延宕了时间的苍古和空间的旷远。一段生命的自然天机随即晕染开来。这是生命的真谛,亦是艺术的辩证法。我国山水画中的枯木形象一般以写实为主,即作为山水画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而存在,亦作为一种形象手段和笔墨程式存在。其法多学李成、郭熙等人,元、明各家稍有变化,本旨并未大变。董其昌在论画树木之法的时候,即透露了其中的玄机,认为“画中山水,位置皴法,皆各有门庭,不可相通。惟树木则不然。虽李成、董源、范宽、郭熙、赵大年、赵千里、马、夏、李唐,上自荆、关,下逮黄子久、吴仲圭辈,皆可通用也”[5]卷二。

树木、山峦、流水、停云是山水画的要素。茂林枯木多出现在晚唐以来山水画前中景的坡原谷底。其中树石为实,云水为虚,画家为了表现山水之美,致力于树木山石即思过半矣。因此,在平日的绘画习作中,山水画家往往关注整幅山水画的前中景,以画树石为主,以此来夯实山水画创作的基础。唐代画家以画松石著称的有毕宏、韦偃、张璪等人。至五代宋初,荆浩、李成等山水画家将松石独立出来,形成了一种以全景表现松石的小景和寒林古木绘画。“松柏”在儒家思想中本有特殊的人文内涵。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石小景为主体的寒林绘画流行于宋初文人士大夫之间,正是借此寓意。山水画前景或中景点缀的树木形象,发展为全景式的松石小景和寒林古木,对北宋文同、苏轼等人的“枯木”绘画有重要意义。文人借力我国的文学传统,将道家“枯木寒灰”生命意识和佛家“枯木禅”观念融入绘画的“枯木”意象,从而使“枯木”意象的文化意味溢出了儒家比德思想的范围。

文同的“枯木”绘画没有真迹流传,我们仅可从时人题咏和记述中窥其大略。他以“枯木”为主要画面形象,除竹石幽兰之外,多以鸟鹊为点缀。陈师道《和谢公定观秘阁文与可枯木》诗曰:“北枝把异鹊,意定了不疑。”[6]427这与其后苏轼等人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后来画史论述“枯木”题材的历史时,多以苏轼作为始出新意的开创者。郭若虚谓文同:“爱于素屏高壁状枯槎老枿,风旨简重,识者所多。”[7]此处所谓“识者”,就目前文献来看除了《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米芾《画史》、邓椿《画继》之外,苏轼、吕陶、陈师道、毕仲游等人都曾题咏过文同的枯木绘画。他们均是苏轼文人圈中的重要人物,对文同其人、其文、其画有心契之雅。这种同声相和的赞赏和题咏,也正是文同墨竹、枯木得受文人重视,并发展成文人墨戏的重要原因。毕仲游(1047—1021年)《观文与可学士画枯木》诗曰:

韦偃树石名天下,后日良工无及者。任侯借我枯木图,石气苍茫若唐画。……霜皮合抱隐不彰,老盖支离存半壁。梢摧骨朽心已穿,干烂龙鳞体犹瘠。生意虽休根柢在,崛强杈牙倚天黑。胶流断节文理深,笋枝剥落如针直。坐久疑行古塞外,凌空惨淡千年色。起身就视觉有神,不见笔痕惟淡墨。岂徒挥洒无人似,苦节清风贫到死。任侯珍重竟何如,不独画好心君子。若使与可为俗流,枯木虽佳侯不收。[8]卷十八 龙源期刊网

此诗认为文与可的枯木承袭了韦偃树石的风格。韦偃是盛唐画家,擅长山水松石,思高格逸,笔法磊落。就此诗所述,与其墨竹一样,水墨写实是文同枯木的重要特征;奇古传神,具有穿越时空的艺术魅力是文同枯木的审美风格。造就此种枯木风貌的核心不在笔墨技法,而是文同苦节清风的君子品格,其画如其人。所以陈师道赞曰:“斯人不复有,累世或可期。每于丹青里,一见如平时。”[6]427文同好友吕陶(1026—1103年)在《文与可画墨竹枯木记》中说得更加清楚:“与可在文馆二十年,其材可巨用,将老矣尚恂恂小州,胸中之蕴曾不少露,通塞荣悴,无一毫胄诸心。名教至乐之余,时作墨竹、枯木一二,以寓其幽怀远趣,真所谓粹静君子也,岂特笔墨之间有以过人哉。”[9]卷十四吕陶认为墨竹、枯木是文与可的智思之灵,幽远淡泊之趣。此论与唐中期以来画史注重轩冕才人的思想相同。以人品胸次论画也是吕陶的基本画学思想。其《焦夫子画》一诗,乃是题咏文同所画焦夫子像之作。宋人张世南《游宦纪闻》载:

蜀之岷山有焦夫子,国初时人,亡其名。以博学教导后进,故世以夫子称。……熙宁中,文与可因至天彭,馆于徐公园,杯酒谈笑中,肆笔成夫子像于亭之壁,曲尽寒酸态度。”[10]卷二

此诗不从画像的形貌入手,重点刻画焦夫子“世累不我及,浩然保天真”的清标素节。斯人斯志虽然不达于世,不施于用,却既见于绘像,又见于诗歌题咏和文章传记。则此画、此诗、此文无非焦夫子的人格胸次和精神意趣的显现。我们再反观吕陶对文同枯木的题赞,则更能体会其中的深趣。吕陶又说:

画者,中有拟象而发于笔墨之间,苟臻其极,则近见群物之情状,远参造化之功力。 自古贤俊往往能之,盖取其如此欤。与可之于墨竹枯木,世之好事者皆知而贵。子瞻尝谓尽得其理,固不妄也。”[9]卷五

绘画要寄寓文人士大夫的人格胸次,必须借助形象,所以说“中有拟象而发于笔墨之间”,此与画史应物象形的写实观念已有较大距离,已纯为张璪“中得心源”一路。胸中意趣与外物融合,随物宛转,即见自然万物之情状,又见主体之高情雅趣,下穷天地之寂寥,上接万古之幽渺。从而参悟造化天机,意适尘埃之外。

苏轼尝作《净因院画记》,在尚意轻形似的绘画思潮影响下,提出了绘画要谨于理的思想。所谓“谨于理”既是要求画家摹写纷繁的形象时,以理徇形,做到理当形真。苏轼此论从文人绘画的高度,对画家提出了更高的艺术要求。他认为对于“理”的把握需要较高的智性和文化素养,“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髙人逸才不能辨。”[1]365画工匠作,多是底层劳作的粗鄙之人,所以很少也很难体悟天机物理。苏轼认为文同的枯木得理之全。他说:

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达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1]365 龙源期刊网

文同的枯木与其墨竹一样都注重写实,合于天机造化。他以理徇物畅神,又往往寄兴其中,展现了淡泊高古的人格胸次。风旨简重云云,即是就其兴寄写意,以德行学养之余,溢而为画的创作特征及审美风貌的集中概括。所以苏轼说:“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1]2183黄庭坚进一步推演此意,以他的草书比文同的枯木老竹,《戏草秦少游好事近因跋之》曰:“三十年作草,今日乃似造微入妙。恨文与可不在世耳,此书当与与可老竹枯木并行也。”[11]卷十一此跋虽为类比,也可想见文同枯木在笔墨技法上与其墨竹相似,也渗入了书法的因素。苏轼以后画枯木多以飞白,其源自可追溯到文同这里了。文同的另一位友人冯山说:“与可此诗,其笔法槎牙劲削,如作枯木怪石,时自有一种风味。”[12]卷十五以其枯木的笔法喻其诗法,真如苏轼所说,文同的枯木与其诗歌“诗画本一律”了。冯山《和湖州文同与可学士见寄》诗又曰:“闻乞湖州去,交亲不与谋。京尘收马足,汴水放船头。试茗春归渚,题诗月满楼。散人吟不尽,苕霅一溪秋。”[12]卷十五末句“散人吟不尽,苕霅一溪秋。”如作苏轼诗不能尽,溢而为画的正解,其谁曰不可?晁补之《赠文潜甥杨克一学文与可画竹求诗》描述了文同创作墨竹时的诗意精神。他说:“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经营似春雨,滋长地中绿。兴来雷出土,万箨起崖谷。”[13]卷八若以此观文同“枯木”绘画的创作情态,当同一机杼。正是文同的德行修养和诗意生命,才能于胸臆之中生出峥嵘奇古的枯木。此意同于自然之机,此兴则发于电光雷石之际,此怀则放于嬉弄翰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