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精神的当代价值_何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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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高校理论战线一
鲁迅既是一个巨大的客观历史存在,也是一
个说不尽的文化存在。在当代中国文化界的每次
思想交锋中,鲁迅都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焦点。因
此,全面认识鲁迅并在这个基础上正确把握鲁迅
精神,对于正确引导中国当代文艺思潮的走向是
有重要意义的。全面认识鲁迅是一个历史过程。在此过程中,鲁迅作品的有些内容,人们可以很快认识,也较为
容易获得共识;而有些内容,却是随着历史发展、人们实践的发展和生活体验的深入逐步感悟和认
识的,人们在这方面就比较难以取得共识。人们在
任何时代任何时期对鲁迅的认识都不可能超越历
史的、阶级的以及个人的局限。为了演出历史的新
场面,人们有时不但突出鲁迅的一些方面,而且还
会发现一些过去所没有认识到的东西。这种认识
只要不是“硬塞”给鲁迅的,就不能被彻底否定。也
就是说,人们对鲁迅的认识是随历史的前进而发
展、深化和丰富的。最近,有一篇《鲁迅究竟是谁》的文章提出,在
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真实的鲁迅形象被“意识形态化”了。该文认为:“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的时间
里,鲁迅受到了来自政治意识形态的特别重视。鲁
迅的革命性开始逾越他的文学家和思想家的身份
而得到了特别的强调。以往很多描述鲁迅的文字
也把他刻画成了一个喋喋不休、拿着匕首和投枪
的战士形象,形象是双眉紧蹙严峻凝重的,思想是
革命化战斗化的,没有个性和生活,其他方面似乎
都淡化掉了,只剩这么一个壳,甚至在对这个壳的
描述中,也忽略了他作为思想家、文学家这样一个
位置。”这个“意识形态化”了的鲁迅体现得更多的
是一种实用价值,而其思想价值和文学价值则被
大大地简化了。因此该文要求“还原历史中的鲁
迅”,并称:“在20世纪的相当一段时间里,鲁迅被
严重地‘革命化’和‘意识形态化’了,以至于完全
掩盖了历史中真实的鲁迅形象,当然也就取消了
鲁迅作为中国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巨大
的思想存在和文化价值。”[1]这种认识是站不住脚
的。鲁迅的思想价值、文学价值与实用价值是统一
的、不可偏废的,任何时代都要基于社会历史发展
的要求挖掘和弘扬鲁迅的一些思想价值和文学价
值。该文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软暴力处处
显示威力的时代,
如何在这样一个时代中使每个鲁迅精神的当代价值
何雁熊元义
摘要:鲁迅是一个说不尽的文化存在。鲁迅精神的实质不是自由主义,而是追求个体自
由与追求社会进步两者的高度统一。鲁迅的与时俱进始终以民众为主体,其与时俱进与目标一
致相统一的思想进程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关键词:鲁迅精神;历史认识;自由主义;与时俱进
中图分类号:I210.96/.9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4409(2007)03-0054-05探索与争鸣542007.3高校理论战线生命个体发育成型,拥有健全的个体生命自觉,这
是很重要的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对待。”而鲁迅“从
来没有被暴力和权力屈服过,更没有被软暴力所
腐化和动摇”。在此基础上,该文从立人为本、独立
思考、拿来主义、韧性坚守四个方面概括了鲁迅精
神。这样,鲁迅精神的实质就成了鲁迅对自我生存
价值的关注与自觉。显然,这种概括不但没有正确
把握鲁迅精神,而且与鲁迅思想发展的方向背道
而驰。的确,鲁迅十分痛心中国人的精神麻木,并对
中国人的这种精神麻木进行了自觉而深入的揭示
和批判。但是,随着这种揭示和批判的逐步深入,鲁迅不但正确地区分了两种中国传统文化和两种
中国人,而且深入挖掘和有力肯定了中国的脊梁。也就是说,鲁迅的思想是发展的,甚至经过了一个
转折过程。瞿秋白曾经十分精辟地概括过鲁迅的
这个转折过程,即“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从
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
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士,他是经历了辛亥革命以
前直到现在的四分之一世纪的战斗,从痛苦的经
验和深刻的观察之中,带着宝贵的革命传统到新
的阵营里来的”。[2](P19)其实,在这个转折过程中,鲁迅还有两大变化:一是从绝望到希望,一是从消
极反抗到积极抗争。首先,鲁迅经历了从绝望到希望的变化。他曾
经有一个漠视群众力量的绝望阶段。他说:“凡是
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
应,既非赞同,也非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
感到者为寂寞。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
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3](P417)为了驱除这种
寂寞,鲁迅先是想方设法逃避,后是被迫投入战
斗。鲁迅的这种绝望不但是对自己的失望,而且是
对群众的绝望。在《在娜拉走后怎样》一文中,鲁迅
认为“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
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
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3](P419)后来,随着对群众力量的发现,鲁迅终于战胜了绝
望,看到了希望:“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
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有光明。如果历
史家的话不是诳话,则世界上的事物可还没有因
为黑暗而长存的先例。黑暗只能附丽于渐就灭亡
的事物,一灭亡,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它不永久。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
不做黑暗的附着物,为光明而灭亡,则我们一定有
悠久的将来,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4](P359)在
《故乡》、《纪念刘和珍君》、《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吗》等文中,都体现出他在深入感受群众力量的过
程中获得了对于未来的坚定信心。其次,鲁迅经历了从消极反抗转向积极抗争
的变化。变革,的确离不开个体的抗争。但是,这些
个体的抗争如果不能形成浩浩荡荡的洪流,就不
能真正有力地荡涤现实生活中的污泥浊水。鲁迅
指出:“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
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
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
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5](P191)鲁迅就是这样严格
地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在沸腾的现实生活中找
到了斗争的盟军或同道,把个体反抗和群体斗争
结合起来,从消极反抗转向积极抗争,终于成为
“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战士”。从鲁迅的这两大变化中可以看出,鲁迅不仅
追求个体自由,而且追求社会进步。这两者在鲁迅
身上是高度统一的。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指出:“鲁迅的方
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而鲁迅的方向
就是瞿秋白所概括的鲁迅的前进道路,即“鲁迅从
进化论进到阶级论,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
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
士”。可是,当前有人不是完整地把握鲁迅的这个
发展过程并且肯定鲁迅的这个前进方向,而是片
面地截取这个发展过程的某些部分并将其放大,以此否定鲁迅思想的发展方向。李慎之在2001年《书屋》第5期上撰文反对
“尊‘五四’,尤尊鲁迅”,认为“大而言之,鲁迅主要
的是‘破’传统的战士。他自称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探索与争鸣552007.3高校理论战线意来推测中国的人’,主张‘敢说,敢笑,敢哭,敢
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这可诅咒
的时代’!胡适则除了在‘五四’运动初期也狠狠地
‘破’了一下以后,精力就主要转到‘立’的上面去
了。因此,鲁迅倾心革命,胡适钟情改良。”“百年回
首,走胡适代表的方向,道路不可能不是迂远的,然而也只有耐着性子走下去,毕竟这是全人类迟
早都要走的必由之路。”这是要把中国先进文化的
前进方向———鲁迅的方向扭转到胡适的方向上
去,恐怕是做不到的。李慎之在此显然对鲁迅的
“破”做了抽象化的解说。鲁迅在1925年所写的
《灯下漫笔》一文中提出,现在的青年的使命,既有
“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的
“破”,也有“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
时代”的“立”。其实,“破”有两种情况。鲁迅在反对
“修补老例”中,正确地区分了两种“破坏”。鲁迅在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指出:“瓦砾场上还不
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他认为:
“无破坏即无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
有新建设。”一种是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
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一种是奴才式的破坏,结
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这两种破坏
都是没有新建设。这是鲁迅坚决反对的。鲁迅在反
对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时肯定了一种破坏,这就
是鲁迅所说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
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
别;应该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破”有两种,“立”也有两种,一是“修补老例”,僵尸复活,一是在人
民的历史创造中创造,在人民的进步中进步。鲁迅
在大力肯定后一种“立”时,坚决地批判了前一种
“立”。因为前一种“立”是“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瞿秋白所说的“旧的卫道先生们渐渐地没落了,于是需要在他们这些僵尸的血管里,注射一些‘欧
化’的西洋国故和牛津剑桥哥伦比亚的学究主义,再加上一些洋场流氓的把戏,然后僵尸可以暂时
‘复活’,或者多留恋几年‘死尸的生命’。这些欧化
绅士和洋场市侩,后为就和‘革命军人’结合了新
的帮口,于是僵尸统治,变成了戏子统治。僵尸还
要做戏,自然是再可怕也没有了。”[2](P11~12)鲁迅的
批判,主要是对继续维护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封建主义等级制度和文化的不妥协的批判。鲁迅不
但批判了维护这种封建主义等级秩序的腐朽文
化,而且批判了维护它的流氓文人。因此,不能抽
象地理解鲁迅的“破”,更不能以鲁迅的有所“破”掩盖其有所“立”。李慎之认为鲁迅不是自由主义分子而极力贬
抑鲁迅,而现在却有人为了肯定鲁迅,竟把鲁迅
“打扮成”自由主义分子。可以说,他们对自由主义
都是情有独钟的。
《鲁迅究竟是谁》一文认为,立人为本是鲁迅
精神的灵魂。该文称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写过这
样一段话:“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
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
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
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
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
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
艺运动了。只有当个体尊严和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被确立起来,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中国的崛起和强
大才是可能的。”然后说,“鲁迅在这里讲到的个体
尊严和个体意识的觉醒,就是他‘立人为本’思想
的精髓。”可是,在《呐喊・自序》中,鲁迅绝没有说
过“只有当个体尊严和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被确立
起来,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中国的崛起和强大才是
可能的”这样的话。显然,这是该文作者随意附
加的。我们可以从这个时代出发挖掘鲁迅思想的
潜在内涵,但却不能把不属于鲁迅的思想附加在
鲁迅身上。有人为了捏造鲁迅自由主义分子形
象,竟然在引用鲁迅《呐喊・自序》时添加了一段自
己的话。对鲁迅的这种“还原”,不能不远离了真实
的鲁迅。其实,鲁迅立人为本思想的精髓绝不仅仅是
维护个体尊严和个体意识的觉醒。鲁迅的呐喊不
是自我发泄和自我满足,而是“喊几声助助威”,
“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鲁迅的独立思考也是建立在追求真理的基础上
的。1922年,鲁迅就明确地指出:“既然是呐喊,则
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
《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探索与争鸣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