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那些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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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那些人和事(一)/陈祥
人的年龄大了,总是习惯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我也不例外。

前一段时间回故乡,看望年迈的父亲,因琐事较多,行程匆匆,只是呆了一天就回来了。

午饭后,与父亲聊起故乡的人和事,唏嘘不已。

晚上回家,在梦里,故乡的那些人和事,一下子清晰无比,历历于眼前,如一幕黑白电影,反反复复播放。

沈老爹
沈老爹住我家最后一排,是最靠近河边的。

他那一排,好像只有两三户人家。

沈老爹的名字叫什么,童年的我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只是全村的老老小小,都叫他沈老爹。

清晨或午后或黄昏,路上遇着了,我们小孩子都会大喊一声——沈老爹!他每次都是笑眯眯的,“嗯——啊”地答应着。

“嗯”和“啊”字,拉得极长,且中间还有些停顿。

记忆中,其时,沈老爹大约有七十多了吧,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

只是明白他很老,头发短短的,稀稀的,白得耀眼。

但他的背却一点不驼,且走路很快的,完全不需要拐仗。

沈老爹家有两三间土房,院中有一棵杏树。

那杏树,看起来和他一样老,可是杏子却结了很多,密密的,几乎多过了叶子,每年都是这样。

沈老爹家我们常去,一般都在午后或黄昏时候去。

因为这个时间点,他要么在睡午觉,要么不在家,很是适宜我们几个小孩子去偷杏子吃。

当年的乡村,粮食太少,大人小孩都很饿。

哪里有棵桃树杏树什么的,树上树下必常蹲着一群小孩。

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

以至于母亲长时间看不到我,回家必问——你又去沈老爹家的杏树下蹲点了?皮痒了是吧?
说起偷杏子,我是最可怜的一个。

因为人小,爬树不利索,小伙伴们便安排我在树下作接应,他们常常在树上,拣大杏子吃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小杏子仍下来犒赏我。

有的还没熟,一口咬上去,酸了一嘴。

因为这事,我很是不开心,吵着说要去告诉沈老爹。

结果,结果每次都被大家一哄而上,揍了个鼻青脸肿。

有一次,我决定在清晨早点起床,一个人去沈老爹家偷杏子。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轻手轻脚地出门,直奔沈老爹家的杏树。

可惜,树上我能够得着的地方,已经早就被摘光了,连杏子毛都没有一根。

我灵机一动,拿起地上的小石块,瞄准树上高处的大杏子,使劲儿扔上去。

果然,两个大杏子,一下子被我砸中了,掉下来。

我急忙蹲下身子,低头捡杏子,美美地咬上一口。

乐极必然生悲,我的眼里,只有杏子,却全然忘记了,飞向天上的石块,总是要落下来的!
可怜的是,那个我亲手扔上去的石块,落下来,正砸在我的头上!
血,一下子冒了出来,热热的,顺着脸往下流。

我吓坏了,但不敢哭,怕人听到,用手紧紧地捂着伤口,一路跑着回家。

谢天谢地!母亲不在家,到地里干活了。

我急忙找到白面袋子,抓上两把,按在伤口上。

可血实在淌得急,白面一下子被冲淡了。

我又抓起两把白面,死死
地按在伤口上,反复几次,总算不再出血了……
在家养伤的几天,我恨上了沈老爹!要不是到他家偷杏子吃,我的头,怎么会开花?怎么会浪费好几把白面?怎么会被母亲发现后,狠狠揍了一顿?
但后来,我对沈老爹的恨意全消。

因为我才知道,沈老爹,原来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关于沈老爹的传奇故事,我是听隔壁的大爷讲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故事我记不清楚了,只是记得大概。

其一,沈老爹是和大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是个龙种,有当皇帝的命格的!至于为什么溥仪当了皇帝,而沈老爹只成为了沈老爹,这是天机。

天机么,是不可泄漏的,也是不可追问的。

其二,话说某年某月某日的黄昏,天上还落着小雨,蒙蒙的那种吧。

沈老爹一人一牛,从地里犁地归来,牛是老黄牛,老得快断气了。

途中,沈老爹一人一牛,要经过鬼连庄的一个独木桥,才能回家。

独木桥么,就是小河上横搭一块木头的。

那个黄昏,恰逢河水涨潮,恰恰漫过了独木桥!
当然,沈老爹还能怕这条河么,天快黑了又怎样?下着小雨又怎样?黄牛老了又怎样?沈老爹二话没说,卷起裤管,脱了布鞋,淌着河水,过独木桥。

沈老爹在前,老黄牛在后,一人一牛,淌着河水过独木桥。

刚刚过了一半,突然,有一双毛茸茸的大手,从水底伸出来,一下子抓住了沈老爹的两只脚。

不好,是水鬼!
故事讲到这,隔壁大爷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了几个圈圈,一脸严肃地望着远方的田野。

我们几个小孩子的心,瞬间都揪了起来,胆子小的,躲在大爷的身后。

我的小腿,哆嗦个不停。

后来呢?胆大的追问。

后来啊,后来,老黄牛“哞哞”叫个不停,叫声惊惶,好像也被水鬼抓住了腿。

就是这时,沈老爹面不改色,一声大喝——
放手!哪里来,哪里去哟。

我是和溥仪皇帝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一声大喝,正上涨的河水,一下子停住了,而两个水鬼的手,也立即松开了。

沈老爹一人一牛,在蒙蒙细雨中,平安地回了家。

现在回忆起来,隔壁大爷讲这故事的神情,动作,像极了我说书的父亲。

我总怀疑,他是否经常在街头听我父亲说书。

再后来,沈老爹的儿子不知怎么的死了,儿媳改嫁了,留下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再再后来,我在外读书,很少回家,不知沈老爹什么时候去世的,也不知他的孙子孙女现在究竟在哪里,生活得怎样?
但愿他们一切安好。

因为,沈老爹可是和溥仪皇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四锁
其实,我家的这一排,也就三户人家。

右边的人家姓徐,左边的人家姓沈。

而四锁,正是沈家的第四个孩子。

他的上边,有三个哥哥,分别取名为大锁,二锁,三锁。

他当然叫四锁了。

那个年代的乡村,男孩取名很多叫锁的。

我儿时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是要图个吉利,父母想要用锁,锁住儿子的命,让儿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四锁与我同龄,只比我小两月,是我小时真正的发小。

四锁的皮肤很白,五官长得很俊,清秀得像个女孩。

不像我,整天猫在小河边钓鱼捉虾,晒得像个黑蛋。

四锁的脾气极好,每次我们之间发生矛盾,都是他先认错,退让。

这让我有时瞧不起他,觉得他不勇敢,很女孩。

四锁九岁那年,母亲不知得了什么病,死了。

四锁趴在母亲的身上,哭得惊天动地,好几次晕了过去。

这让站在一旁的我,也十分伤心地大哭。

村里的老老少少,也在旁边抹着眼泪,女人们说,这四锁,以后就是个没妈的孩子了,真可怜啊。

女人们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然后把自家孩子搂在怀里,搂的紧紧的。

从此以后,四锁很多时候,都在我家里过。

白天和我一起上学,中午在我家吃饭,晚上有时也在我家睡觉。

他爹呢,经常喝得迷迷糊糊的,哪里想得起他呢。

母亲总是在背后告诫我,不许欺负四锁,说没妈的孩子太可怜了。

吃饭时,母亲总是把好吃的饭菜,一个劲儿地夹给四锁吃。

这让我晚上很难过,觉得母亲太偏心,仿佛母亲是他妈妈,我才是个没妈没人疼的孩子。

四锁小学毕业后,没上初中,跟着三锁去上海打工了。

临行那天,我的母亲很舍不得,伤心得直掉眼泪,喃喃说,孩子这么小,去得那么远,能做什么呢?而四锁,也是极舍不得,趴在我母亲的怀里,哭了好长一段时间。

从这以后,我便极少听到四锁的消息了。

只是在每年过年时,四锁会托人,给我母亲带来一些礼品,有上海的年糕,还有上海的酒。

每每这时,母亲便望着南方发呆,喃喃说,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这么小,能做什么呢?唉!
我上师范的第一个冬天。

快过年时,四锁突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孩,四川人。

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大眼睛,长头发,穿一身长款的纯白的羽绒服,极为可爱动人。

四锁把女孩带到我家,介绍给我母亲看,说是他的女朋友,快结婚了。

我母亲极为高兴,张罗了一桌饭菜。

后来,母亲听说女孩怀孕了,一下子把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送给四锁,说给他女朋友补补身子。

荷花开得最美丽的时候,四锁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眉毛、眼睛、鼻子,像极了四锁小时的样子。

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我也为他开心,至于让母亲带什么小礼物给孩子,我现在记不太清楚了。

快过年时,四锁与女朋友,还有孩子,一家三口,到四川女朋友家过年。

我清晰记得,那个冬天的雪下得好大,沟沟渠渠都被填平了,整个乡村一片白,极耀眼的美丽。

我把他们一家三口送上车,满满的祝福。

我上班的第二年夏天,有一次回老家看望父母。

刚到家,母亲便红着眼,告诉我一个天大的消息——四锁死了!
我吓了一跳,忙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说,四锁这孩子啊,到四川后,因为这边家里穷,没人问,很不受女方待见。

四锁很争气,自学了开车,上山拉石子,没日没夜个赚钱。

前几天,四锁在天快黑时,上山拉最后一车石子,下山时,天杀的车子的刹车不知怎么的,就失灵了,连人带车,掉进山沟里了。

人,当场没救了……
四锁这孩子可怜啊,他的儿子才四岁呢,满地跑着找爸爸……
我沉默了许久,没有太多的伤心,只是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

说不定哪一个冬天,大雪把沟沟渠渠都填平时,四锁,带着媳妇,带着儿子,从车上下来,笑着说,我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