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阿来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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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第06期ALL CIRCLES封面故事

慕津锋

自1999年7月大学毕业,我在中国现代文学

馆工作已近20年。这20年我曾在两个部门任职。

1999年7月-2017年9月,我在征集室(后改名为

征集编目部)一直从事征集工作;2017年9月到现

在,担任保管阅览部副主任。在我18年的征集生

涯中,我结识了中国上百位优秀作家。在这之中,

如果你要问我对哪位中年作家印象最深,我会毫不

犹豫地说:阿来。

从2001年第一次到成都出差初识阿来老师到

现在,我们认识已有17年了。最近一次的见面,

是2018 年10 月10 日阿来老师来京参加“马识途

书法展暨《马识途文集》北京发布会”。

在嘉宾致辞环节,阿来老师代表四川作家协会

上台发言。在致辞中,阿来老师充满深情地讲道:

“我还在家乡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马老的

《找红军》,我读了之后印象非常深刻。后来,我

到省作协工作,那个时候马老作为主席在台上讲话,

别人告诉我,主席台中间那个,就是你最喜欢读的

那本小说的写作者,我当时真的很激动。再后来,

我读《清江壮歌》,读《夜谭十记》,看根据他的

作品改编的电影《让子弹飞》……今天,我以晚辈

的身份、学生的心态来参加这个活动。马老的文学

阿来,这位来自四川阿坝的藏族作家,其文学

创作能力非同一般,而且他还极具企业家的领袖品

质,他把曾经只是偏于西南一隅的《科幻世界》杂

志带到全世界科幻杂志第一的位置,在世界范围产

生影响。阿来老师性格温和、不喜言谈,但他却有

着自己坚毅的性格和原则。

我所认识的阿来老师

作品大多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这些作品的背后

都饱含着他对文学的热爱……”

马识途先生许我忘年,我曾多次听到马老向我

谈起阿来老师。他们相识很多年,马老对阿来一直

是极为欣赏。马老有一次跟我讲到:2009年初,马

老考虑到自己的年龄过大,主动要求从四川作家协

会主席位置上退下来,让年轻人接班。当上级领导

询问马老关于继任者有什么建议人选时,马老力荐

阿来接替他的位置。马老认为阿来足以胜任此职,

他对阿来的人品、文品、文学成就以及创作领导能

力一直是赞许有嘉并寄予厚望。果然,阿来继任后,

不负马老嘱托,带领四川作家、四川文学走上了一

个新的高度。四川文学日益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版图

中极为重要的一块。为此,马老曾当面表扬过阿来:

“我那个时候就看好你,我果然没看错。你写得越

来越好,越来越不错。从事文学创作同时,参与各

类文学活动,确实辛苦,但依然保持创作力,各种

文体都能写,你是龙头。”阿来听后,谦虚地对马

老说:“不,您才是龙头。”

去年10月10日下午,我从马老下榻酒店出来

时,刚好碰见四川作协副秘书长熊莺大姐。她告诉

我:晚上六点,阿来老师邀请大家在旁边的“东来顺”

聚餐,希望我能一起参加。我说:“阿来老师邀请,

我一定去。”

12各界封面故事

当晚下班后,我便匆匆赶往“东来顺”。走进

大厅,阿来老师、万梅老师(马老的二女儿)、熊

莺姐早已等候在那里。看见我来,万梅老师招手说:

“小慕,坐到阿来老师那边。这次活动你很辛苦,

今晚阿来主席要和你好好喝一杯。”

阿来老师微笑着示意我坐过来,我快步走去,

边与阿来老师握手边说:“阿来老师,我和您相识

17年,这还是第一次和您喝酒。”

“是吗?我们都认识快17年了。这我还真不

记得,我只知道咱们认识的时间应该是不短了。”

阿来老师笑着说。

是啊,现在一想,时间过得可真快。我第一次

去成都拜访阿来老师时,还是一个22岁的毛头小

伙子。当时,我对阿来老师了解并不多。只是知道

他 1959年出生在四川阿坝马尔康县一个小村落,

母亲是藏族,父亲是一个把生意做到川西北藏区的

回族商人儿子。那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少年时

期,阿来第一次窥见山外有个世界,还是因为有一

支地质探测队进驻他们村子。16岁时,阿来念完初

中便外出务工。因爱看书,他被“荣升”为拖拉机手。

当1977年得知恢复高考,阿来连夜开着拖拉机前

去报名。等他到报名处,发现报名期限已过。但年

轻的阿来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机会,通过不懈争取,

他最终幸运地搭上了报名末班车。后来,阿来考入

阿坝马尔康师范学校。再之后,他先当老师,后做

文学刊物编辑。从那时起,他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

作:写诗、写小说。再后来,1997年他从阿坝写到

了成都。

我初到成都,人生地不熟,便先去拜访了文学

馆的兄弟单位——四川作家协会。在他们的帮助下,

我拨通了阿来老师电话。在电话中,我表明来意,

希望能够这次有机会当面拜访。很幸运,阿来老师

这位大名人并没有拒绝我这位“冒失”的年轻人。

在电话里,我们约定次日在四川科技大楼《科幻世

界》杂志社面谈。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

到位于人民南路的四川科协大楼五层。到现在,我

还记得第一次与阿来老师见面的场景。当我走出电

梯,阿来老师已在电梯口等我。阿来老师留给我的

第一印象是:个头不高,长得精壮,皮肤黝黑,最明显的特征是右眉毛下有两个痣,黑痣在上,肉痣

在下。

见到阿来老师亲自迎接,我赶紧自报家门。阿

来老师微笑着说:“小慕,你好。欢迎你!我们办

公室现在很挤,咱们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谈谈。”

我说:“没问题,阿来老师,听您安排。”

在阿来老师带领下,我们来到一个堆放着一屋

子《科幻世界》的小仓库。这是我18年征集生涯

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仓库里跟作家交谈。我和

阿来老师在仓库里仅有的两个椅子上坐下。坐下后

的我看着满屋子《科幻世界》,我心里想如果我那

位疯狂追《科幻世界》杂志的朋友来到这里,他肯

定要激动地满地打滚。《科幻世界》当时的卖价并

不便宜,而且这可是一屋子的《科幻世界》,如果

跟他说他可以随便免费看,我想他做梦都会乐醒。

阿来老师招呼我坐下后,从口袋拿出一包烟,问:“你

抽烟吗?”

我说:“阿来老师,我不会抽烟,您随意。”

阿来老师点上烟后,很直截了当地问我此行目

的。我说:“阿来老师,我这次来成都首先是想与

咱们四川的作家建立联系。2000年5月,我们中国

现代文学馆新馆已经在芍药居开馆。我们的新馆是

一座现代化的文学档案馆、博物馆,我们建有众多

新的现代化标准库房。舒乙馆长希望我们征集室要

加大征集力度,尽最大可能征集全中国的作家资料,

尤其是作家的手稿、书信、著作等。您是咱们四川

著名作家,您的《尘埃落定》前两年刚刚获得茅盾

文学奖。这两天,我在拜访马识途、王火老先生时,

他们都极力向我推荐了您。这次来,还想请您多多

支持文学馆的征集工作。”

听我讲完,阿来老师想了想,吸了口烟,不紧

不慢地说道:“我现在主要忙着《科幻世界》的工作,

写的文章也不是很多。我很早就开始用电脑了,《尘

埃落定》就是在电脑上创作完成的。手稿呢,有一

些,但不多,都在阿坝家中。所以你要的手稿,我

这次可能没办法给你。我的打印稿基本上都在出版

社那里,我可以给你电话,你直接跟他们联系。至

于说我的书嘛,也都在家里放着,今天是来不及了。

要说有价值的资料,我觉得当年创作《尘埃落定》

时用的那台旧电脑还是有些意义。不知你们要吗?”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我了,这是我入职后第一次

单独出差。我只知道要多征集作家的纸质资料(手2019年第06期

ALL CIRCLES封面故事

稿、书信、字画、著作、照片等),还真没想到电

脑的征集问题。而且这么大个家伙,我怎么带回北

京?阿来老师要真是提出这次给我电脑,我可怎么

办?正当我内心纠结时,阿来老师又说道:“这台

电脑也还在阿坝州的家里,不在成都。以后有机会,

我再捐赠文学馆,你看可以吗?”一听电脑不在成

都,我立马松了口气,赶忙说道:“好的,阿来老师,

这事不急。等您有时间,到时您通知我,我来成都

取。”阿来老师边抽烟边点头表示同意。

谈完征集,我主动和阿来老师聊起了他主办的

《科幻世界》杂志。当我问阿来老师:“您为什么

愿意主编《科幻世界》?”阿来老师笑了笑,他用

了一句很简短的话直接回答了我:“自己喜欢吧。”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喜欢,就是一个人做事的最大

动力。我跟阿来老师聊道:“我有一个朋友疯狂喜

欢看您编的这本杂志。他期期都买,那时只要提到

您,他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他对您简直佩服得五体

投地。”听到这,阿来老师笑了笑,谦虚地说:“倒

不是我多能干,是我的那些编辑,那些给我们投稿

的作者们厉害。”

正如阿来老师所说,是他们这个团队创造了一

个中国出版奇迹。而坐在我面前的这位来自阿坝的

藏族汉子,无疑是这个团队的灵魂。是他在1997年,

为了自己的文化梦想,离开生活了36年的阿坝来

到成都开始创业。对于这次人生转变,阿来曾说过:

“在阿坝待的时间太长,朋友说去做做杂志,我正

好有一些关于经营文化的想法,就去了。”

最开始,他在《科幻世界》做一名编辑。第二

年,阿来历时多年创作完成的《尘埃落定》正式出版。

该书一经出版便在中国文坛引起了巨大轰动。这部

小说被认为视角独特,“有丰厚的藏族文化意蕴。

轻淡的一层魔幻色彩增强了艺术表现开合的力度”,

语言“轻巧而富有魅力”、“充满灵动的诗意”,“显

示了作者出色的艺术才华”。但此时的阿来却日益

沉迷在科幻世界,他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科幻世

界》的编辑、组稿、杂志运营:组织选题、策划活动、

推广发行。《科幻世界》不仅与国内媒体紧密联系,

还积极引入国际项目合作(环绕太空的宇航员、国

外科幻作家先后被请到中国)。随着阿来的努力,《科

幻世界》日益发展,一大批北大、清华从事科幻写

作的学生聚集在他的周围。《科幻世界》发行量在

国内节节攀升。阿来带领的这支团队只用了短短不到4年的时间,就让《科幻世界》从一家小杂志一

跃成为中国最畅销的杂志品牌。这引起了国际科幻

界的注意。当时,美国科普科幻信息权威杂志《轨迹》

公布最新调查统计显示:《科幻世界》已是全世界

发行量最大的科幻类杂志。后来,还被世界科幻协

会评选为年度最佳期刊。

当我们即将结束这次谈话时,阿来老师突然跟

我说:“小慕,既然你的朋友这么喜欢我们杂志,

我就送一些给他。这里的杂志你随便挑,能拿多少

你就拿多少。我们马上就要搬家了,要从现在的这

层搬到10楼,以后我们的办公条件肯定比现在要

好很多。杂志我们也存不了那么多,很多都要处理。”

我一看,天哪!这一屋杂志,我咋给他拿回去?

最后,我为朋友只挑了几本。阿来老师坐在旁边几

次说道:“多拿几本,没关系。”我知道阿来老师

是真心实意希望我能多拿几本给朋友看。可《科幻

世界》杂志并不薄,拿多了,我携带都是问题。我

只得跟阿来老师实话实说:“阿来老师,这么多杂志,

我真带不了。我宾馆房间里还有一些作家捐赠文学

馆的书籍,一个人把这些书都带回北京还真有些困

难。”

本文作者与阿来(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