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词“点”的产生及其发展演变

量词“点”的产生及其发展演变　吴秀菊　（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贵州贵阳５５００２５）　摘要：“点”本义为“玷污”，动词，引申为名词“污点，小黑点”，并由这一引申义虚化为量词，用于计量“彤状　为小黑点的物类”，这一用法在南北朝已出现。至唐代量词“点”的用法有所发展，泛化出计量“实体／非实体的　小点”，表“些少”的不定量词，以及“计量声音、时间”的用法。到了现当代，主要用作表人和事物的数量少并且　不确定的不定量物量词。　关键词：量词“点”；来源；演变；虚化；泛化　中图分类号：Ｈ１４１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０２３８（２０１５）０３—００８６—０４　

对于量词“点”的来源及其演变，刘世儒　（１９６５）曾有过论述，认为“点”的本义是小的黑点　儿，南北朝时期“点”开始演变为用来计量“小而　圆的物类”的量词，之后语义发生虚化用来表示　“些少”的量词。后来学者们谈到这一问题时，都　直接采用他的论述，没有再进一步发展。本文拟　从历时的层面考察量词“点”的产生及使用情况。　一、量词“点”的产生及其时代　《说文解字》“黠，小黑也。从黑占声。”段玉　裁《说文解字注》：“小黑也。今俗所谓点流是也，　或作玷。”按这种解释，“点”的本义为名词，即“细　小的黑色斑痕”。刘世儒也认为“点”的本义是　“小的黑点儿”。现代研究者也多持这种看法。　但我们从上古汉语语料中检索到的用例却不支持　这一观点，上古汉语的“点”只有三例，皆为动词，　没有做名词“黑点儿”的用法，如：　（１）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楚辞・怨世》）　（２）窃不自料而原忠兮，或鼽点而汗之。　（《楚辞・九辨》）　（３）凡春秋之祭祀、役政、丧纪之数，聚众点。　（《周礼・地官司徒第二》）　例（１）及例（２）中“点”做动词，义为“玷污”；　后一例“点”也是动词，义为“检点、检核”。这两　个义项是没有关联的。　《故训汇纂》“黠”字条首先引用了许慎《说文　解字》的原文，“黠”字下面引出了２４个义项，除　去两个唐以后产生的“点心”这个名词性义项外，　所陈列的主要义项皆为动词，不过这些动词义项　分为两类，一类是“玷污”类，一类是“检点”类。　故“点”产生之初就有两个，我们称为点　和点　。　点　自古到今发生了语义演变，点。基本保持原　义。本文局限于探讨点　的演变，下文一律写成　“点”。　到了汉代和魏晋六朝时期，由“玷污”这一本　义向下引申发展，“点”有了“污辱”、“涂点”，“灭　去”，“染”之动词义，如：　（４）简谓之毕，不律谓之笔，灭谓之点。（《尔　雅・释器》）　（５）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行，行若由、　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汉书　・司马迁传》）　（６）鲜侔晨葩，莫之点辱。（《补亡诗・白　华》）（晋）　（７）点翰咏新赏，开裹莹所疑。（《杂体诗・　效谢惠连“赠别”》）（南朝）　

［收稿日期］２０１５—０３—１８　［作者简介］吴秀菊（１９８６一），女，湖南凤凰人，副教授，博士，主要从事语言类型学研究。　第３期　吴秀菊：量词“点”的产生及其发展演变８７　（８）点以银黄，烁以琅歼。（《景福殿赋》）（南　朝）　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由“玷污”、“涂点”　义引申出的“污点”、“小的黑点儿”之名词义，与　动词义的“点”共存，这很符合逻辑，因为污点或　小黑点是“玷污”或“涂点”的结果。如：　（９）既为王，梦人以笔点己额。王上加点，便　成主字，乃当进也。（《北齐书・帝纪第四》）　（１０）景先与神武约，得书，书背微点，乃来。　书至，无点，景不至。（《北齐书・帝纪第二》）　（１１）蔼幼而整洁，衣服竞岁未尝有尘点。　（《后汉书》）　（１２）盖共嗤点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晋　纪总论》）　（１３）驳荦，采点也。（西晋司马彪注《上林　赋》）　到了南北朝时期，“点”开始用作计量形状为　小黑点的物类，由此“点”从名词虚化成了量词，　不过出现频率很低。如：　（１４）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　何意焉。（《颜氏家训》）　（１５）可怜数行雁，点点远空排。（庾信《晚　秋》）　例（１４）中“点”指古代书法笔画之一，形状为　小黑圆；例（１５）远处看雁，雁就成了小的黑点形　状。以上两例是我们见到的“点”作量词的最早　用例。　二、量词“点”的发展演变过程　（一）唐代　唐朝时期是量词“点”飞速发展的阶段，这一　方面表现为使用频率的增加，另一方面表现为计　量事物范围的扩大。为了方便说明，我们把这一　时期量词“点”计量的名词按属性不同分为以下　几类：　Ａ、计量笔画“点”　（１６）吾不令加一点一画于其上，欲尔保真而　全白。（白居易《素屏谣》）　（１７）苟能下笔合神造，误点一点亦为道。　（皎然《周长史防画毗沙门天王歌》）　Ｂ、计量眉头　唐代的一个主要眉形，就是把眉毛都剃了，画　上两个小黑圆的点状。　（１８）两点眉头雪不消，一条帔上云长在。　（《敦煌变文》）　（１９）黛眉双点不成描，留待玉郎归日画。　（欧阳炯《玉楼人》）　（２０）不知何事秋千下，蹙破愁眉两点青。　（王周《无题》）　Ｃ、计量远处的事物　一　古人在诗里通常描述的事物有：山峰、帆、船、　烟，还有鸟等。　（２１）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韩愈《南山　诗》）　（２２）不睹河阳一县花，空见青山三两点。　（李治《寄房明府》）　（２３）天边九点黛，白骨迷处所。（李群玉《湖　中古愁》）　（２４）黑幡三点铜鼓鸣，高作猿啼摇箭菔。　（李贺《黄家洞》）　（２５）轻舟栏下去，点点入湘霞。（李群玉《湖　阁晓晴寄呈从翁二首》）　（２６）九点秋烟黛色空，绿华归思颇无穷。　（曹唐《游仙诗》）　（２７）池光飚，惊起沙鸥八九点。（李殉《南乡　子》）　（２８）华表双栖鹤，联樯几点乌。（《白居易诗　歌选集》）　Ａ、Ｂ、Ｃ三组事物均有小、黑、圆之形状特征，　从而进一步证明了“点”最初所量的事物，其语义　重点在于小、黑、圆。　Ｄ、计量花朵或青苔　在计量红色的花朵、花片和绿色的青苔时，颜　色得到扩展，不局限于黑色，不过形状还是小而　圆。　（２９）班班落地英，点点如明膏。（孟郊《杏　殇》）　（３０）海棠未坼，万点深红，香包缄结一重重。　（毛文锡《赞成功》）　（３１）隔树澌澌雨，通池点点荷。（李商隐　《肠》）　（３２）草堂苔点点，蔬囿水溅溅。（《温庭筠诗　全集》）　（３３）点点苔钱上玉墀，日斜空望六龙西。　（徐夤《上阳宫词》）　（３４）锦文苔点点，钱样菊斑斑。（雍陶《卢岳　闲居十韵》）　Ｅ、计量液体　“点”可以用来计量的液体有：泪水、雨水、雪　８８　殷都学刊　（水）、露水、泉水、血滴等。这些事物的颜色为晶　莹剔透或白色或红色，形状是小而圆。　（３５）天花落一枝两枝，甘露洒十点五点。　（《敦煌变文》）　（３６）山枕上，几点泪痕新。（顾复《甘州子》）　（３７）万点瑶台雪，飞来锦帐前。（钱起《省中　对雪寄元判官、拾遗昆季》）　（３８）池中得春雨，点点活如蚁。（皮日休《奉　和鲁望渔具十五咏・种鱼》）　（３９）万点飞泉下白云，似帘悬处望疑真。　（罗邺《水帘》）　（４０）岂信车辙血，点点尽是农夫哭。（刘叉　《雪车》）　Ｆ、计量光源　“点”可以用来计量的光源种类有：灯光、火　光、月光、星光、波光、萤火虫光等。这些发光体的　颜色有红、白、黄等，形状为小而圆。　（４１）点点渔灯照浪清，水烟疏碧月胧明。　（李九龄《荆溪夜泊》）　（４２）一点前村火，谁家未掩扉。（严维《秋夜　船行》）　（４３）水殿清风玉户开，飞光千点去还来。　（罗邺《萤二首》）　（４４）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留一声人倚楼。　（赵嘏《长安秋望》）　（４５）见说放溪上，点点波光恶。（皮日休《奉　和鲁望渔具十五咏・药鱼》）　（４６）龙鳞满床波浪湿，血光点点湘娥泣。　（无名氏《斑竹簟》）　（４７）秋萤一点鱼中飞，独立黄昏思所知。　（李咸用《秋夕书怀寄所知》）　Ｄ、Ｅ、Ｆ三组中，“点”计量的事物的共同语义　特点为“小”和“圆”，颜色已经不受限制，而且Ｆ　组计量的光源所指较为虚化，是触摸不到的。这　种对颜色的要求不甚严格的名量搭配出现，说明　“点”意义进一步虚化，只要是“小、圆”的形状即　可与之搭配，这也是量词走向一般化而对名词选　择性变小的开始。　Ｇ、“点”计量时间　古代时夜间击鼓报更，“点”在当时指鼓点。　古时城中设有钟鼓楼，悬钟置鼓于其中，更卒的职　责就是按时击鼓报更。鼓点一夜分五更，一更又　分五点。计量时间的“点”由击鼓的点数引申出　来，击鼓时产生的点无形状无颜色，不可触摸，但　是可以从声音表现出来，这种鼓点的声音的特征　是短暂、不持久。所以此时的“点”可以计量声　音，进一步用来指称时间。　（４８）玉漏相传，二更四点，临人三更，看看则　是斫营时节。（《敦煌变文》）　（４９）一夜四乘倾凿落，五更三点把屠苏。　（雍陶《酬李绀岁除送酒》）　（５０）漏传五点班初合，鼓动三声仗已端。　（王建《和胡将军寓直》）　Ｈ、“点”计量抽象的事物　这时量词“点”进一步虚化，表示“些少”的不　定量词，用来计量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的精神、情绪　等。　（５１）请佛坐禅心点点，圣贤息念坐澄澄。　（《敦煌变文》）　（５２）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　点点愁。（白居易《长相思》）　Ｃ、Ｈ组中所计量的名词已无形状、颜色特　征。“点”的意义进一步虚化。　唐朝时期，量词“点”语义泛化，计量范围扩　大，其发展脉络为：　主要计量下笔形成的小黑点一一计量下手　敲击形成的短暂声音一一计量时间　（泛化）　计量其它实体的小黑点　（泛化）　计量实体的／非实体的小点，颜色不限　（泛化）　表示“些少”的不定量词　（二）宋元明清　宋元明清时期的文献中，“点”的用法与唐代　基本相同，只是使用频率变高，其中在唐代时期　“点”最为虚化的计量“短暂声音”、“计量时间”、　表示“些少”的不定量词的频率明显提高。可以　说宋朝“点”作为量词的用法已经定型。例如：　（５３）萧萧庭院黄昏雨，点点芭蕉不住声。　（《金瓶梅》）　（５４）但翦烛西窗，秋声入竹，点点已如霰。　（刘辰翁《摸鱼儿二一首》）　（５５）五更五点五更残，青冥风露逼人寒。　（张继先《度清霄》）　（５６）听那更鼓，正打三更三点。（《金瓶梅》）　（５７）南公喝日、许多时行脚、无点气息。　（《禅林僧宝传卷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