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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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花生
作者:王祥夫
来源:《语文教学与研究·下旬刊》 2013年第12期

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剥花生一边天南海北地说话。
小时候,母亲命我猜的第一个谜语是:“麻屋子,红帐子,里边睡个白胖子。”我一时猜
不出,却笑个不住,觉得很好玩儿,好玩儿在什么地方又说不出,麻屋子什么样?红帐子又是
什么样?我完全不懂,那时候我才四岁,却只觉白胖子好玩儿。后来才知道是花生。母亲让我
猜的第二个谜语是:“从东来了一群鹅,哗啦哗啦下了河。”这个谜语就更加难猜,也可以说
这个谜语编得并不怎么好,这个谜语的谜底是往锅里下饺子,饺子像鹅吗?至今都觉不怎么像。

花生在吾乡很少有人种,也许是土壤与气候都不大合适。所以过去吃花生像是一件比较奢
侈的事,记得那年还在剧团,过年的时候,剧团里的一个高挑长脸的女演员请大家去她家吃花
生,就像现在的人们请朋友去饭店吃大菜,我们去了,五六个人,一边喝茶一边大吃花生,那
次吃花生给我的印象很深,像是从来都没吃过那么香的花生。那女演员在台上别有一功,就是
在她有一段很长的唱词的时候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不停地走小圆场,一圈一圈很有耐性地走下
来,那唱词还没有完,但下边已是一片的掌声,或许人们是为了她那耐性?只是那样一圈子一
圈地走,或是想鼓励她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爬下才好,这就有些恶作剧了。但她的小圆场走
得实在是好看。再说到吃花生。花生还是要以干炒的香,若是加了各种佐料煮,再烘干的那种,
口感就不好,已失去花生本味。花生以盐水煮剥来慢慢下酒也是很好,但煮的时候最好放些小
茴香在里边,但味道终归不及干炒的香。台湾女作家林海音先生的《城南旧事》里写那个穷学
生和女疯子的情事,就写到了北京的冬天,天很冷,风吹得破窗户纸“呜呜”响。里边有一细
节就是穷学生喝酒吃半空的花生,半空的花生个头特别小,不好看,瘪瘪的,里边的花生仁也
小得可怜,但这种不起眼的花生像是特别的甜,是穷书生喝酒的“下酒菜”。现在的吾乡依然
不见有人种花生,偶有人种也是当花卉来种着玩儿,种花生得要沙壤土,花生的叶子不那么绿,
有点发灰,很干净相。我们那里虽不种花生,但新花生下来的时候到处都有得可买,新花生很
好,煮的时候照例是要有小茴香,再入微盐,这时候,新鲜的毛豆也下来了,新毛豆和新花生
是下酒的好小菜。好朋友在一起喝酒,本不必大鱼大肉,开怀大嚼不是喝酒的态度。

小时候爱吃的一种糖叫“花生蘸”,花生先炒一下,然后熬糖,趁着糖尚未凝结之时把花
生放进去,再搅,俟凉后再切成一块一块,五分钱一块,这种糖我小时候很爱吃,上海的老
“牛轧”也很好,是名驰全国的佳品,里边也有花生。河北河南的小贩做的那种一大坨的花生
糖也很是诱人,很大的一坨,想必是先放在一个盆子里,等它放凉凝固后再倒出来放在一个木
板子上,这个板子就放在独轮的车上,刮风的时候会用一张小棉被苫着它,紫黑色的糖里都是
一粒一粒的花生,卖这种糖都有一把很大的刀和小斧子,要多少,现敲下来,很费劲,把刀放
在要切的地方,然后用小斧子一下一下敲击刀背。这种糖的好处是想吃它得要有好牙口,没见
过有老太太吃这种糖的,夏天卖这种糖的不多,天气凉了,新花生也下来了,街头的这种小贩
出现了,但现在已经见不到那种木制的独轮车了,推独轮车得有技术,不是人人都能推。独轮
车消失了,但卖这种糖的小贩却没消失,他们现在会用自行车把这种糖推出来卖,但放糖的板
子不会那么大,上边的糖堆也像是小了很多。

有一年,我在花盆里发现了一株叫不上名来的植物,不知怎么就长了出来,待它开花,待
它把它那长长的花柄慢慢扎入盆里的土中,我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这应该就是花生了。花生的
叶片到了夜里像是会闭合,这是记忆中的事,我没有去花生地里细看过,因为吾乡直到现在也
没有种花生的。花生从日本传入中国,但日本那边却把花生叫“唐豆”,真是怪哉。花生之好
吃不在于粒大,浙江新昌地面出小花生,一粒粒都很小,却很甜,剥之下酒最好,是当地的特
产。冬天的晚上,外边刮着西北风,或飘着雪花,你一边看书一边喝上那么一小杯,或和朋友
对酌,别的什么也不要,只这小花生便好,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剥花生一边天南海北地说
话。这样的冬夜是有滋味的。我现在吃早餐,常常是用两片面包,中间抹一些花生酱。但花生
酱是要自己去看着做,买好花生米,在家里先炒一炒,然后到磨花生酱的地方看着现磨。磨的
时候在里边再加一些同样事先炒过的芝麻,就更香,但不要多,只加少许,要是多了,便不再
是花生的味道。

世界上,喜欢吃花生的人很多,不喜欢花生的人还没听说过。我家的那只暹罗猫偏爱花生,
给它放七八粒在那里,它会老实老半天。

(选自《今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