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与作为隐秘虚无主义的现代性

２０１１年第２期（总第１１５期）／三月号现代哲学ＭＯＤＥＲＮ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Ｎｏ．２２０ｌｌ／ＧｅｎｅｒａｌＮｏ．Ｉ１５／Ｍａｒｃｈ

黑格尔与作为隐秘虚无主义的现代性

邓先珍＋

【摘要】黑格尔社会哲学的兴起存在着两个外在维度：现代性与虚无主义。现代性是在“信仰与知识”的矛盾中，随

着自然科学的发展，理性不断取得奠基地位的过程。随着科学理性与实证精神的不断取得支配地位，作为超感性世界的最高价值遭到贬黜。造成植根于形而上学的价值论的虚无主义的兴起。【关键词】现代性；虚无主义；黑格尔

中图分类号：８５１６．３５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０００—７６６０（２０１１）０３—００１０—０８

对黑格尔哲学的探究，从其所产生的语境

（Ｋｏｎｔｅｘｔ）进行思考，其传统由来已久，远的不

说，单就当代黑格尔及其观念论研究著名学者，

当代黑格尔哲学复兴的重要发动者之一，迪特·

亨利希（ＤｉｅｔｅｒＨｅｎｒｉｃｈ）而言，他的《语境中的

黑格尔》（ＨｅｇｅｌｉｍＫｏｎｔｅｘｔ）及其相关黑格尔的

论著的致思理路就影响了众多象哈贝马斯这样黑

格尔学者。①当代著名的黑格尔专家拜塞（Ｆｒｅｄ—

ｅｒｉｃｋＢｅｉｓｅｒ）（２）在他积三十余年研究黑格尔之功的

《黑格尔》一书中，更是自觉地遵循着这一探索

理路，他认为黑格尔哲学产生的语境有以下几个方面⑨：１．启蒙的黄昏（１ｈｅ‰ｌｉｇｈｔｏｆｔｈｅＥｎｌｉｇｈｔ－ｅｎｍｅｎｔ）；２．反基础主义（Ａｎｔｉ—ｆｏｕｎｄａｔｉｏｎａｌｉｓｍ）；

３．泛神论的论战（ｎｅＰａｎｔｈｅｉｓｍＣｏｎｔｒｏｖｅｒｓｙ）；４．

虚无主义的诞生（１ｈｅＢｉｒｄｌｏｆＮｉｈｉｌｉｓｍ）；５．历史主

义的兴起（ＴｈｅＲｉｓｅｏｆＨｉｓｔｏｒｉｃｉｓｍ）；６．理论与实践

之争（ＴｈｅＴｈｅｏｒｙ－ＰｒａｃｔｉｃｅＤｅｂａｔｅ）。我们知道，黑

格尔１７７０年出生，１８０７年出版其《精神现象学》，其思想的酝酿的时期恰好正是启蒙思潮盛

行欧洲学界；德国启蒙主义传承者康德、费希特

倡导自由自主、理性统率一切的知识观；对此反

拔的浪漫派赫尔德、谢林又高举情感、欲望之

旗；还有狂飙运动发展及其影响，都从不同方面

影响着黑格尔，他的哲学正是在这几路思潮相互

激荡中萌发、成熟的。

黑格尔宣称，“哲学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

的时代”。我们知道，他是一位充满着时代精神

的哲学家，是一位敏感的社会政治现象的观察者

和思考者，即便是他的形而上学也是充满着时代

精神的，因此考察黑格尔的哲学，就丝毫不能忽

视他所处的时代及其特点，我们别忘了，第一个

真正指出“上帝本身死了”㈤的人，是黑格尔而

不是尼采。

黑格尔在其杰作《精神现象学》开篇中就

阐释自己对时代看法，他写道：“我们这个时代

是一个新时期的降生和过渡的时代。人的精神已

·作者简介：邓先珍（１９７７一），男，湖南郴州人，（广州５１０２７５）中山大学马克思主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哲学系博士生．主要从事德法哲学、社会哲学及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①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曹卫东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２００４年，第２７页以下。②ＦｒｅｄｅｒｉｃｋＢｅｉｓｅｒ（１９４９一），当代著名的德国观念论英语作家，在查尔斯·泰勒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现在在羡国六所大学（Ｓｙｒａｃｕｓｅ，Ｉｎｄｉａｎａ，Ｈａｒｖａｒｄ．Ｙａｌｅ，ＰｅｎｎａｎｄＷｉｓｃｏｎｓｉｎ）教授黑格尔哲学，现任，Ｓ）ｒｌＢＣＵＳｅ大学哲学教授。著作有《理性的命运＞（‰ＦａｔｅｏｆＲｅａｓｏｎ：ＧｍＭｎ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ｆｒｏｍＫａｎｔｆｋ眦，１９８７）；《启蒙、浪漫主义和革命》（Ｅｒｄ／ｇｈｔｅｎｍｅｎｔ，Ｒｏｍａｎｔｉｃｉｓｍａｎｄ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７ｋＧｅｎｅｓｉｓｏｆＭｏｄｅｍＧｅｒｍａｎ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ｒｈｏｎｇｈｔ，Ｊ７９０—ｊ８００，１９９２）；《理性的主权＞（胁＆ｖｅｒｅ／ｇｍｙ矿Ｒｅａｓｏｎ：ｍ凸扫ｗ矿ｇａｔｉｏｎｄ／ｔｙｉｎ眈ｆｌｙＥｎｇｌｉｓｈＥ咄咖伽吼，１９９６）；（ｏｇ国观念论》（ＧｅｒｍａｎＩｄｅａｌｉｓｍ：ＴｈｅＳｔｒｕｇｇｌｅＡｇａｉｎｓｔＳｕｂｊｅｃｔｉｖｉｓｍ．１７８ｌ—１８０ｌ，２００２）；《浪漫派的命令》（ｍＲｏｍａｎｔｉｃＩｍｐｅｒａｔｉｖｅ：孤Ｃｏｎｃｅｐｔｏｆｅａｒｌｙ＆ｎＭｎＲｏｍａｎｔｉｃｉｓｍ。２００４）；《作为哲学家的席勒＞（Ｓｃｈｉｌｌｅｒｎｓ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ｅｒ：ＡＲｅ－Ｅｘ—ａｍｉｎａｔｉｏｎ，２００５）；＜黑格尔）（Ｈｅｇｅｌ。２００５）。并主鳊了＜黑格尔剑桥指针》（Ｔｈｅ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ＣｏｍｐａｎｉｏｎｔｏＨｅｇｅｌ。１９９６）；《德国浪漫派的早期政治著作）（孤Ｅａｒｌｙ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Ｗｒｉｔｉｎｇｓｏｆｔｈｅ白ｒ＇ｍａｌｔＲｏｍａｎｔｉｃｓ，１９９６）；＜黑格尔与１９世纪哲学剑桥指针’（，ｋ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Ｃｏｍ－ｐａｎｉｏｎｔｏＨｅｇｅｌａｎｄＮｉｎｅｔｅｅｎｔｈ．ＣｅｎｔｕｒｙＰｈｉｌｏｗｐｈｙ．２００８）等。拜塞与其他的黑格尔学者及其不同是，他高度重视黑格尔哲学的产生背景，并把黑格尔的哲学定位在社会政治哲学层面。③ＦｒｅｄｅｒｉｃｋＢｅｉｓｅｒ。Ｈｅｇｅｌ，Ｒｏｕｔｌｅｄｇｅ，２００５，ｐ．２１．④Ｈｅｇｅｌ，ｎ觚ａｎｄｇ，，ｏ，ｏｌｅａｇｅ（Ｃ．／ａｕｋｍｕｎｄＷ／ｓｓｅｎ），ｔ１．ｂｙＷａｌｔｅｒＧｅｄｆ，１９７７。ｐ１９０．

１０万方数据黑格尔与作为隐秘虚无主义的现代性

经跟他旧日的生活与观念世界决裂，正使１日日的

一切葬人于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改造……从

而生出一个小孩来那样，成长着的精神也慢慢地

静悄悄地向着它新的形态发展，一块一块地拆除

它的旧有的世界结构。只有通过个别的象征才预

示着旧世界行将倒塌。现存世界里充满了的那种

模模糊糊若有所感，在在都预示着有什么别的东

西正在到来。可是这种逐渐的、并未改变整个面

貌的颓废败坏，突然为日出所中断，升起的太阳

就如闪电般一下子建立起了新世界的形相。”①

在这里，黑格尔指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正在发生

急剧变化的世界，此刻正是新世界形成的时刻，

并湿示出种种否定精神和新的气象。简单点说就

是正在经历着现代化的进程。但若要真切地把握

黑格尔哲学兴起的语境，我们必须对此作更深入

的探究，从更本源处来思考这一问题。这一问题

在哈贝马斯那单称之为“现代性问题”，在拜塞

那里更多地称之为“虚无主义问题”。

现代性作为对一个复杂的历史进程，当代诸

多论者在论及该问题的时候，喜欢引述吉登斯的

观点，“现代性就是现代社会或工业文明的缩略

语。比较详尽地说，它涉及：（１）对世界的一系

列态度、关于实现世界向人类干预所造成的转变

开放的想法；（２）复杂的经济制度，特别是工业

生产和市场经济；（３）一系列的政治制度，包括

民族国家和民主。”②作为社会学家的吉登斯，

对现代性的把握无疑是敏锐的，也不乏真知卓

见，但主要还是从现象方面来描述，因此我们仅

仅通过它还没有办法把握到现代性问题的实质。

学者们也纷纷从自己所学范围来阐述现代性的诸

种现象和内涵，有家族相似，更有相互批驳。因

此，要对这个问题进行有效的思考，首先可以接

受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前提是比较理想的做法。

用卡林内斯库的话来说，现代性首先是一种历史

性时间意识，就是“只有在一种特定时间意识，

即线性不可逆的，无法阻止地流逝的历史性时间

意识的框架中，现代性这个概念才能被构想出

来”。⑧哈贝马斯在谈到黑格尔时指出：“黑格尔

开创了现代性的话语”，是“第一个对现代性发展出清晰概念的哲学家”；同时他也指出：“１８０２

年，黑格尔开始思考康德、雅可比和费希特的思

想体系，他的出发点是知识与信仰的对立。”④

哈贝马斯虽然没有明言“现代性”与“知识与

信仰”之间的内在关联，但现代性却是在“知

识与信仰”的激荡中产生出来的。“知识与信

仰”之间的矛盾消长的缘由，及其历史过程恰好

就是黑格尔思考现代性的“历史性时间意识”，

从这一角度，我们可以找到一个理解黑格尔社会

哲学乃至其形而上学的入口。下面我们先来看

“知识与信仰”历史过程。

我们知道，中世纪哲学的基本问题是信仰与

理性的关系问题，“哲学是神学的婢女”，知识

屈从于信仰。对理性的限度也有清晰的认识，正

如德尔图良（Ｔｅｒｔｕｌｌｉａｎｕｓ）指出“正因为其荒

谬，所以我才相信”，信仰就是信仰，理性就是

理性，各司其职，别拿理性来证明信仰是多么地

合理，信仰原本就不是理性能逻辑化的。但并不

是所有的神学家都像德尔图良这样的先知，看到

理性本身的限度。在人类的骨子里，天生秉有的

逻各斯精神（即理性精神）在不断地冲破各种

阻碍，尤其是基督神学家，更是以把信仰变得为

世俗的人可以理解己任。信仰问题在不断地寻求

知识的奠基，逻各斯精神不经意间成ｒ真正的太

上皇，求“真”的精神在潜意识里高于信仰

问题。

在现实中，中世纪宇宙等级秩序森严，严格

按照一种等级视角排成一个序列，从上帝到教皇

和教会，再到较低级的宗教官员，最后到世俗的

统治者，男人、女人及其儿童。其政治世界的基

础是基督教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在描述上

帝创世的过程中，基督徒是透过柏拉图的《蒂迈

欧》与新柏拉图主义来理解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宇宙是从构成宇宙的唯一原因或动力的“太一”

或“存在”流溢出来的。这一切最终构成了基

①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贺辟、王玖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７９年，第６＾７页。②《现代性——吉登斯访谈录》，尹宏教译，北京：新华出版社，２００１年，第６９页。③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顾爱彬、李瑞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２００２年，第１８页。④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曹卫东等译，南京：

译林出版社，２００４年，第２７页。

万方数据《现代哲学》２０１１年第２期

督教世界思想基础。正如奥古斯丁指出：“当被

问及在宗教上，我们能相信什么东西时，没有必

要去探究事物的本性，而这种对本性的探究被希

腊人称为自然哲学；我们也不必为基督徒应该对

元素的力量和数量以及下列事物保持无知而感到

惊慌：天体的运动、秩序和蚀，天的形状、动

物、植物、石头、泉水、溪流、山川的种类和自

然本性，有关年代与距离，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信

号，还有那些哲学家已经发现的或者他们认为他

们已经发现的许许多多其他事物……对于基督徒而言，相信所有造物——无论是天是地，是可见

的还是不可见的——的唯一原因是造物主这个真

正的上帝的恩赐就足够了；除了“他自身”之

外无其他物存在，而‘他自身’的存在并非来

自‘他’。”①这个“太一”或“存在”就是上

帝，是宇宙的原因。１２、１３世纪随着亚里士多

德形而上学的晕现欧洲，并融合进基督教宇宙

论，这种等级森严基督教的宇宙论，在阿夸那、

但丁等基督徒的著作中显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宇

宙论在很长时间里，在西方社会生活中起着支配

性的作用。

但随着现代科学在１６世纪的崛起，基督教

原有的这种宇宙论根基已经不那么坚固了。原本

对这世界的理解是建立在信仰的暖昧基础上的，

但是，现代科学的出现对此提出了强烈的挑战，

尤其“哥白尼革命”及其效应，亦即求真的精

神应该独立于信仰。知识的探究开始走向独立化道路。信仰即便在表面上对知识的探究具有规范

作用，但实际上信仰与知识的关系开始貌合神

离，知识的探究开始走上独立的道路。如果要理

解现代性，就不能不对这一时期信仰与知识关系

的逐步解体和倒转有所思考，因为自此以后，科

学的进展所带来颠覆性已经不是既往的宇宙观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