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濬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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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濬口述自传一、早年情形本人今年七十八岁,光绪八年(壬午)五月初五日生于湖北随县。

出身农家,但境况尚称丰裕。

排行第三。

先父鼓励读书,两兄均考取秀才。

本人初在家中延师课读,十七岁入庠,名列榜首,得入经心书院。

当时张之洞督鄂,提倡新学,开办两湖、江汉、经心三书院。

凡名列前茅或年轻进学者,均归学台保荐,送入经心书院。

时湖北学台为老翰林蒋式芬。

本人以年幼进学,考试成绩又佳,乃蒙式芬召见,奖勉有加,并谓书院监督纪钜维为其至交,可嘱其特别照顾。

入书院攻读年余,每月规银三两,另加考课赏钱四块至八块。

张之洞去职后,端方接任,将三书院合并,称湖北文高等学堂,收纳两湖及外省子弟约二百人,计鄂籍八十名,商籍八十余名,及湘籍约二十名。

二、结识黄克强克强原为两湖书院秀才,后以官费留学日本者。

因鼓动革命风潮,被押解返国。

鄂督端方性情和平,对克强等未予深究,置之于湖北文高等学堂。

苏人王同愈为学堂监督,对克强亦未严加管束。

彼遂在校中昌言革命排满,本人即于此时偕同学多人相率加入革命党。

时年十九岁。

湖北教育日形发达,文、武普通学堂、师范学堂等相继设立,师资缺乏,遂择高等学堂中之年长学生充当各学堂教习。

年轻之学生则被分批送往日本留学。

本人亦在其列。

克强复趁机赴日,并怂恿我等习陆军。

留学日本期间,克强常邀集同学,商谈时政,扬言排满。

同盟会成立前后,克强与孙中山相约定,留学日本之青年中,文学生由孙争取,武学生归黄负责。

李烈钧、阎锡山等均与克强先后结识。

光绪卅一年冬(一九○六年初)克强离日,潜往广东,策动钦廉之役,化名张守正,乔装贩卖日本药丸,入湘人郭人漳营(人漳为清湘军将领郭松林子),盖企图运动湘军响应也。

后至民国元年任南京留守时,曾有一笑话。

某日克强阅兵,若干湘兵均感诧异,私语日:此非卖药之张先生乎?!三、留学日本习军事之情形振武学校乃日本军人福岛安正为中国留日习军事之学生所创设,入士官学校之前,均须先在此校攻读。

本人亦然。

在该校攻读一年半,兼修日语与科学,然后入联队实习半年,始得进入士官学校。

蒋公亦入该校,较本人迟三年。

张岳军则与彼同队。

黄膺白与本人等为振武同学,毕业后,改入陆军省之测量学校。

该校创办人福田安正,原为日俄战争时日军之副参谋长,后晋升大将,奉派为关东驻屯军司令长官。

本人留日习军事凡六年,返国入陆军部。

当时入陆军部做事均须参加考试,乃例行公事耳。

本人供职之陆军部军制司相当于今日之参谋本部。

我等系受革命党之安排,奉有使命返国,加入满清军事组织者;当时其他习军事之同学,毕业后滞留不归者亦颇不乏人。

驻日公使杨枢为「好好先生」,对于留日学生并不苛刻。

王克敏为其参赞。

驻日公使馆曾受留日学生捣乱过一次。

四、武昌起义前后本人于宣统元年自日本返国。

克强力劝我等不必做官,而应设法插身军旅,掌握实力。

我等往湖北谋军职,未果,遂北上,至保定,投吴禄贞处。

吴见本人学业成绩优异,颇为赏识,乃上书保荐为第六镇标统,另选派三管带,均留日士校同学,但为陆军部所批驳。

乃晋京至陆军部争吵。

军制司长易乃谦,湖北汉阳人,出面调停。

我等遂入军制司供职。

孔庚、李书城、胡万泰与本人为同时进入该司者。

在此工作年余,军制司人员几乎全为我辈留日学生,气氛亦颇自由。

辛亥三月黄花冈之役,军部接密电,电文中有黄克强遇难之传闻,司中多人痛哭失声,未几,又获电报谓黄已脱身,众人始稍稍安心。

当时司内人员之心情由此可见一斑。

是年原有秋操之举,本人方受命为筹备委员,而武昌起义之消息已震动京师。

陆军部大巨廕昌与易乃谦商议调遣秋操军队南下平乱。

复召见本人,嘱率两标军队(第一镇第一标与第六镇第二十三标)先行开拔,首须保卫黄河桥,其次能南下据守武胜关,则先锋部队之任务已算达成。

本人率部过黄河桥,抵武胜关均安然无事,于是进而屯兵汉口近郊之戚家湾车站。

时鄂督瑞澄及第八镇统制张彪正避居江中军舰上,海军提督萨镇冰统率海容、海筹、海琛等巨舰停泊武汉江面。

本人即上舰与瑞澄等商议。

据彼等告诉,民兵尚无首领,此日早晨曾在武昌集会,拟推黎元洪出任都督,黎尚未接受,清军宜乘时急攻之。

瑞澄望本人率兵渡江攻击,萨镇冰愿以兵舰掩护。

本人乃藉故推托。

谓出发前所奉军令仅至武胜关而止。

如渡江失败,何人负责? 任何进一步之军事行动必需等待廕昌之命令。

请彼等电廕请示。

一面本人亦秘密急电北京,当晚接获覆电,奉嘱谨守原地不动。

再过八、九日,廕昌亲来督师,召开参谋会议。

李纯(后任南京都督)力主进攻。

廕昌遂嘱本人(当时居参谋名义)下令遣第二镇第三协统领王占元为前锋,先行渡江。

王来请示如何前往。

本人告以可先搭火车出发。

火车载王部开往汉口,至桥头而闻枪声,车上大乱,火车退回原处。

以后再出发,虽过桥,而终相持不下。

易乃谦原为汉阳人,熟悉地形,嘱本人调一支军队循汉水河岸往攻汉阳。

本人令该军往西北方向进发,而未指明目的地。

该军遂一直开达沔阳。

旋袁世凯遣冯国璋南下督战,廕昌北返。

本人供职廕昌之参谋处时,参谋颇具权力。

某日宪兵报称,拘获民军侦探多人,身上均搜出铜板,系以红线,为民军号志。

本人悉令释放之。

宪兵营长张堃遂据以禀告廕昌。

本人虽辩称彼等均为安份良民,廕昌仍责本人不应未加审询轻予释放。

自是遂稍起疑心,嘱张堃注意本人之行动。

不久本人亦随吴禄贞北返石家庄,某日因公务赴北京,抵京之次日,禄贞即以遇难闻。

此时克强已抵达上海。

本人即自北京搭火车南下,谒克强于沪上「南海驿馆」,帮理琐事数日,未居任何名义。

旋受任为副官长,赴南京安排临时政府房舍。

总统府与陆军部等单位之房舍均经本人一一安排妥当后,即迎中山与克强等来京就职。

临时政府时代,陆军部大量印制军票,由副官处负责,同时刻八枚印戳尚不克供应。

尝有人私告克强,谓副官处印军票恐有弊病。

然克强毫无闲言,对于本人亦始终置信不疑。

编辑本段五、南京留守南京临时政府解散后,陆军部改为南京留守府,克强为留守,统辖江南军队。

本人任总务处长,马相伯任政务处长,耿觐文任参谋处长,张孝准(运隆)任军务处长。

孝准湘人,亦书院同学。

留守府组成未久,克强甫离京赴沪,南京即有乱兵滋事。

赣军在三牌楼纵火。

我等一面驰电报告克强,一面调兵镇压。

翌日秩序恢复,克强亦遄返,于是开始有编遗军队之计议。

各军将领多不愿受编遣,故进行极费周章。

后终遣散大半,仅留三师,陈之骥(冯国璋婿)之第八师、冷御秋(遹)之第九师与洪成典之第四师。

因饷银无著,令各师就地自筹,第四师终亦以困于饷秣而予以解散。

留守府维持凡半年,克强即请辞。

旋应袁世凯之邀请北上,本人亦随往。

克强受任为川汉铁路督办,未就,遂返湖南故里。

本人曾受袁世凯之命,赴湘敦请克强复出,克强拒绝之。

编辑本段六、宋教仁被刺与二次革命宋教仁被刺时,本人正在北京,旋奉袁世凯派遣偕郑汝成南下致祭。

汝成后为陈英士(其美)所暗杀。

南下火车上曾遇见黄郛(膺白)夫妇。

临行前,世凯嘱本人可在上海交通银行任意取款,对于上海报馆亦不妨任意供给金钱,以平息舆论对宋案之愤慨。

本人志在脱身,抵沪后,交通银行行长洪某曾数度相询是否需用款项,本人始终未支取分文。

上海革命党人积极谋发动二次革命。

本人奉克强之命,赴南京运动第八师独立,因南京军人多为旧识。

往返京沪十余次,并数次与汪精卫同行。

当时孙中山亦在上海。

一切安排妥当后,克强即赴宁宣布江苏独立,事后始前往告知苏督程德全。

程大怒,克强下跪乞德全追认。

德全亦无法反对。

二次革命时,本人担任克强之参谋长。

当时第九师远驻徐州,第八师亦靠不住。

冯国璋如统军来攻,第八师不会抵抗。

本人建议克强撤换第八师师长,克强恐影响军心,决定不予更动。

第九师循津浦路北上,初遇张勋,犹两次奏捷,旋北洋大军增调,遂节节败退。

后第八师兵变,克强乃不得不离宁走上海。

赣宁兵败,本人亦列名通缉。

初奔日本,后奉克强命,潜返上海租界,盖尚有参加此役者络续抵沪,须人联络照应也。

孙中山、黄克强初对宋案之应付意见不同。

孙主用兵,克强则欲听法律解决。

兵败后,中山组织中华革命党。

克强拒绝参加,远游美洲,其左右则另组欧事研究会,本人亦加入。

欧事研究会之部份人士与日后之政学系有关。

克强与胡汉民私人间亦不融洽。

克强死后,中山又召集我等纷纷纳入其中华革命党内。

克强博大宽厚,恢闳磅礴,是领袖之才具。

遇事则召集众人,共同磋商,并不专断。

待人尤称仁厚,可惜英年去世。

其夫人徐宗汉在重庆去世。

女振华,今在台为立法委员。

子一美,为张溥泉子婿。

一球现在台中,供职空军。

(按:据左舜生著「黄兴评传」第九页:黄兴原配夫人廖淡如,生三子二女,子名一欧、一中、一寰;女名振华、德华。

续配夫人徐宗汉(佩萱),生二子,名一美、一球。

此处何先生所述为黄兴之长女与四子、五子。

)编辑本段七、护法战争护法军兴,湖北石星川率第一师驻荆州,对于策动湖北独立,响应护法,颇感犹豫。

石部旅长朱兆熊、团长胡庭佐(石部另一旅正归胡代领)等则决心起事。

彼等遣人来沪邀余赴鄂,本人抵沙市,石部宣布独立。

旋为王占元所败,本人即率鄂军退入湖南,当时本人未居任何名义,唯实际统领该部。

湖南护法军总司令程潜(颂云)、师长赵恒惕(夷午)均为余留日同学,予本人以总参谋名义,指挥鄂军。

同学李书城驻常德,部队颇少,邀本人率部往常德过阴历年。

翌年正月奉程潜命令,带兵至岳州一带,掩护湘兵撤退。

北军旋即赶到,剧战经日,湘兵撤退完成后,本人亦率部退抵长沙。

长沙市面极为混乱,市商会挽留暂驻长沙,维持秩序,俟北军开达后再离去。

并拟请日本领事出面,往见吴佩孚,要求北军俟南军退出长沙再行入城。

本人终觉不妥,在长沙仅宿一夕,即渡江撤离长沙。

翌日吴军即渡涝刀河,开入长沙。

本人率部至朱亭,又奉程潜令,嘱据守朱亭两日,掩护南军,于此抵御北军,战况猛烈,维持至第三日,弹药用罄,适降豪雨,对面不能见人,双方打乱枪,本人乃率部下山,走黄龙桥,辗转至渌口(零陵镇守使刘建藩后即于此堕水死),休养两日,探听得湘军驻扎攸县,澧陵消息,即派参谋前往连络,本人率兵至攸县,县长来迎,并送猪一头。

犹记得当时攸县缺盐,派人找遍全县,无处可买盐。

程潜请本人即驻兵攸县,主持整编。

本人辞不肯就,交出军队,即只身赴粤,时军政府已改组为七总裁制,中山已赴上海。

本人亦离粤北上。

编辑本段八、留沪连络孙洪伊翌年中山再至广州,组军政府嘱本人与廖仲恺两人留沪连络各方。

孙洪伊至上海,本人奉命设法与之连系,因洪伊在国会中尚有相当势力也。

留沪约半年,闻陈炯明叛,本人有意南下佐中山而苦无川资,后赖洪伊赠予五百金,始乘广达轮赴穗。

编辑本段九、入闽策动王永泉本人抵广州,向来借宿西濠酒店,此次入酒店,竟无一熟人。

寻问中山下落,店主遥指江中三兵船,始悉中山困居永丰舰上。

翌日雇一小筏渡江,舰上戒备森严,通报姓名后,小筏始得靠近兵舰。

登船遇陈群,经其引介,入大餐厅,谒见中山。

中山大喜,因其正拟派人赴闽,策动王永泉独立。

本人深虑连络困难,不易成功,中山谓余曰「且大胆闯去再说」,又交予大笔款项,本人未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