谤起功高：王阳明故后获罪原因考述

念3举和

2019年第2

期

谤起功高:王阳明故后获罪原因考述莫德惠摘要：明嘉靖八年（1529）王阳明病故后获罪，史籍中记载原因主要有两种，一是官方认为王

阳明事功与学术多有非议，二是黄纟官提出的吏部尚书桂萼陷害之说。官方的观点实际代表明世宗

的决定，这从明世宗给内阁首辅杨一清的密谕内容中可以得到印证；黄结提出的桂萼陷害说法实际

并不准确，吏部当时还是有所挽救的。王阳明故后获罪还与其复杂的人事因素有关

，朝廷长期以来

对于其事功皆存在争议，嘉靖八年的结果实际是对这些争议彻底地加以论定。

关键词：王阳明；获罪；明世宗；桂萼

明嘉靖七年（1528）

冬,新建伯、两广总督王

阳明在未经朝廷批允情况下离职返乡，不久病 逝于途中。王阳明病故后，朝廷开始议论其功 罪,于嘉靖八年二月宣布将其生前所获伯爵称 号予以终止,规定其子孙不得袭爵，

同时故后恤

典被取消，

生平所倡导的心学也被严令禁黜。

关于王阳明故后获罪的原因，明清史籍多有议

论。如隆万时期官方所修的《明世宗实录》指

斥王阳明事功、学术多有非议，因而被论罪，并 认为是嘉靖朝君臣的集体意见，无关涉个人之 间政治恩怨。王阳明弟子黄缩等则认为是当时 吏部尚书桂萼陷害所致。目前学界关于王阳明 的研究，已有相当丰富的成果，但对其病故获罪 的原因，未见有专文研究。有学者虽注意到王 阳明病故遭罪是与当时朝臣之间政治争斗以及 阳明心学的影响有关，惜未展开议论，更未结合 当时王阳明与正嘉君臣的关系状况深入分析。① 笔者拟综合散见于实录、明人文集以及明清史 书等材料,检讨王阳明故后获罪的复杂原因。一、明代史籍中所见阳明获罪两种解释关于王阳明故后获罪的原因，明清史籍的 记载存在较大差异，这主要以《明世宗实录》与 黄缩《明是非升赏疏》为代表。前者代表官方对 此事的观点,而后者则更多倾向于私人的意见, 这两份史料对探究此事的缘由具有非常重要的 作用，有必要予以分析。

嘉靖八年二月初八日，按照明世宗的要求，

吏部会同各衙门官员对王阳明故后的功罪问题 举行廷议，据《明世宗实录》载

：

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 名，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之不与， 则著《朱熹晚年定论》之书，号召门徒倡和，

作者简介：莫德惠（1986—）,男，瑶族，广西桂林人，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研究生，广东广州

，510275

。

①相关研究可参见吴震:《明代知识界讲学活动系年：1522—1602）,上海：学林出版社,2003年。邓志峰：《王学与晚

明的师道复兴运动》，北京：社会文献出版社,2004年。呂妙芬:《阳明学士人社群:历史、思想与实践》，北京：新星

出版社,2006年。王宇：《合作、分歧、挽救:王阳明与议礼派的关系史》，《中山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09

年第

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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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美者乐其任意,或流于清谈;庸鄙者借其 虚声，遂敢放肆，传习转讹，

悖谬日甚。其门

人为之辩，谤至，谓杖之不死，投之江不死， 以上渎天听，几无忌惮矣

。若夫剿捕寨贼,

擒除逆濠，据事论功，

诚有可录

，是以当陛下

御极之初，即拜伯爵。虽出于杨廷和预为己 地之私，

亦据有黄榜封拜侯伯之令，夫功过

不相掩。今宜免夺封爵，以彰国家之大信; 申禁邪说，以正天下之人心。上曰：

卿等议

是,守仁放言自肆，诋毁先儒，号召门徒，虚 声附和，用诈任情，坏人心术。近年士子，传 习邪说，皆其倡导。至于宸濠之变，与伍文 定移檄举兵，仗义讨贼，元恶就擒，功固可 录，但兵无节制，奏捷夸张。近日掩袭寨夷， 恩威倒置，所封伯爵本当追夺，但系先朝信 令，姑与终身。其殁后，恤典俱不准给，都察 院仍榜谕天下，敢有踵袭邪说，果于非圣者， 重治不饶0[1]22"-2w为了解读这份奏疏，先简单分析其中所牵 涉的背景。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明武宗病卒，四月 明世宗即位,十二月十九日，以王阳明平定江西 朱宸濠谋反有功，封其为新建伯，享有岁支禄米 一千石，给与诰券，子孙世袭等权利#呦这就 是上文所说的“陛下御极致初，即拜伯爵” o正德十六年四月明世宗即位后，六月便下 诏召王阳明入京，但据钱德洪记载，王阳明接到 诏令后，于六月二十日起程，行至浙江钱塘“辅 臣阻之，潜讽科道官员上言，提出朝廷新政，武 宗国丧，资费浩繁，不宜行宴赏之事O，，[2]1414由 此王阳明上疏请求致仕，获得朝廷批准,七月升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⑴”据明世宗给杨一 清密谕中提到王阳明致仕原因，是内阁首辅杨 廷和“忌其功高，不令入朝，乃升为南京兵部尚 书”⑶这就是上文指岀的“出于杨廷和预 为己地之私。”嘉靖六年(1527)六月王阳明被明世宗起复 为两广总督，负责抚剿地方叛乱。王阳明于嘉 靖七年二月平定田州、思恩，七月平定八寨、断 藤峡等地叛乱。对于王阳明平定八寨、断藤峡 之乱,明世宗认为其所上捷报“近于夸诈，有失 信义，恩威倒置，恐伤大体，，[3]887 0这就是上文 提及的“近日掩袭寨夷，恩威倒置。”嘉靖七年( 1528)十月初十日，王阳明再次 以重病请求致仕回籍就医，并提及两广八寨地 方盗贼已平,设置卫所管治，今日的两广地方与 以往相比，可谓安定无事。因此王阳明“今已舆 至南宁，移卧舟次,将遂自梧道广，待命于韶、雄 之间o，，[2)581即王阳明上疏后，便离开军营，希望 在途中收到朝廷准其致仕的命令。

王阳明请求致仕回籍就医的奏疏,应在嘉 靖七年( 1528)十一月二十九日之前即王阳明病 故之前已到达吏部，经吏部讨论，于次年正月初

八日批准王阳明在奏疏中举荐都察院右佥、都

御史林富接任两广总督的建议，但王阳明未“候

命自归”，由此触怒明世宗。明世宗“恕其专擅，

且疑有诈，谕吏部曰

：’守仁受国重托

，故设漫辞

求去，不候进止，非大臣事君之道’”，认为吏部

对此事沉默，可能会“有误国事”，要求吏部速命

王阳明“具状以闻”，但此时王阳明已病故而无

法回奏。⑴

2262二月初二日

，

吏部上奏王阳明因病

笃离任，并病故途中之事,提岀王阳明“方困剧

时，不暇奏请，情固可原，”希望朝廷给予宽恕。

但明世宗“意未解”，认为王阳明“擅离重任，甚 非大臣事君之道。”

并指斥其学术、事功多有可

议，要求吏部召集各官“详定是非，及封拜宜否 以闻，不得回护姑息o，，[，12288数日后，吏部根据 明世宗的指示，会同各官廷议，便公布了上文提

到的王阳明生平事功、学术的罪状

。

这份廷议究竟是如何评定王阳明功罪的。

从廷议颁布的内容来看,对王阳明故后功过的 处理远远超出了惩罚其擅离职守的范围，扩大 至批评其生平事功与学术的问题上。吏部先是 指责王阳明所倡导的学说“悖谬日甚”“上渎天

听”，请求朝廷予以禁黜。明世宗同意并进一步 指斥其学为“用诈任情” “坏人心术”

的邪说

，

命

都察院榜告天下，规定要是有人继续宣扬其学， 则处以重刑。对于王阳明的军功，吏部予以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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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认为朝廷已封其为伯爵，

已有赏赐,但功过

不相掩，考虑到朝廷的威信，建议免夺伯爵称

号。明世宗虽然不否定王阳明在平定朱宸濠叛 乱上有功，但认为存在用兵无节制，有夸大战功 之嫌的行为，且认为在征讨寨贼期间，有恩威倒 置的罪状。强调伯爵称号本应追夺，但由于是 正德朝所封授，所以姑且保留，而对王阳明故后 的赐祭、追封、赠谥等典例，下令不许给予。实录中记载王阳明故后被治罪的原因，即 其学说有坏人心，事功多有非议所致。这种观 点在万历以后被多位史家接受,如雷礼《皇明大 政记》就完全承袭此说0 [4]M5-646与实录观点不同，王阳明弟子黄绡提出了 桂萼陷害的说法。黄缩是较早议论王阳明故后 获罪原因的人物，嘉靖八年（1529）二月在官方 公布处理王阳明身后罪状后，黄缩便上《明是非 升赏疏》，在这份奏疏中，黄缩提出王阳明故后 获罪主要原因是得罪了吏部尚书桂萼。这份奏 疏撰于嘉靖八年,可谓时人论事，其观点多被后 世所承袭。为厘清黄缩的说法,兹将相关文字 节录如下：然（桂）萼不与守仁，遂致陛下不之 知。夫有臣如守仁者，幸遇陛下尧舜之主 而不获明良之会，果谁之过与？臣是以惜 之也。臣虽平生敬萼、信萼，亦不敢以此谓 萼为是也。况赏罚者，治世之权衡、明主之 操柄也。以守仁平日之功之贤，又以勤劳 终于王事，乃常典不及，削罚有加，不得与 诸臣安处者等，是废议贤之法而为遏恶之 惩，反褒忠之典而为党锢之禁。至公之道， 顾如是乎哉！其何以励忠而劝将来也？ ……敕下该部，查给恤典，赠谥，仍与世袭。 并开学禁，以昭陛下平明之治，天下幸 直 [5]627 -629"Ex O在这封奏疏中，黄缩先是指岀吏部尚书桂 萼与王阳明关系的不和，而明世宗又由于桂萼 的意见导致其对王阳明并不了解。接着强调王 阳明平日功绩卓著，为官贤能,却得不到朝廷应 有的赏典，而故后事功遭削罚，学术受到禁黜。 朝廷这样对待一位已故的有功大臣，将来何以 劝励群僚？请求朝廷给予王阳明故后恤典、赠 谥的待遇，以及恢复爵位世袭

、

重开学禁

，如此

才能弥补桂萼在王阳明事件中的过失。可见黄

缩采用极为委婉地语气议论王阳明故后获罪之 事，奏疏并没有获得回应。

黄缩将王阳明故后获罪的原因归罪于桂萼 的说法，后被明人争相传抄或转引

。如王阳明

弟子钱德洪在嘉靖四十二年编成的《阳明先生 年谱》就全盘接受黄缩的观点O 1211579 -'580其他著

述如嘉万时人黄光昇、焦玆、尹守衡关于此事原

因的记载，基本沿袭黄缩的说法。在具体原因 方面,黄光昇、焦玆以及尹守衡则认为王阳明拒

绝桂萼提出的征讨安南的要求，由此遭其忌恨，

是导致其故后获罪的重要原因。而焦玆的记载

增加了桂萼指责王阳明在征讨朱宸濠叛乱事件 存在冒功的文字，并认为王阳明爵位之所以未 被削去，是由于明世宗的同情之故，而仅罢黜恤

典、

子孙世袭而已

。

对于黄绡、黄光昇

、

焦玆、尹守衡将王阳明

故后获罪的原因归结为桂萼所迫害的说法，以

及所增添的内容，笔者搜寻《明世宗实录》与桂 萼本人文集、奏疏，未见到桂萼议论此事的奏疏

文字,黄缩为何会提岀这种观点？据其本人记

载,其与桂萼是一种“死生休戚，与之相知，

前后

二十余年，始终无间”

的关系，两人的关系较为

密切。

⑸血据明人黄承德记载黄缩

“自家庭、乡

党以至立朝事君，动静岀处、语默取予、日用躬 行，罔一或违于斯”⑸722之人。而时人也认为

“其在史馆，事核理直，无少阿比，同事者咸称良 史之才。

”⑸728可见黄络是一位态度严谨之人。

那么为何其在王阳明身后获罪之事中，

执意归

罪于桂萼呢？对于其中原因

，

有必要予以考察

。

黄缩（1480—1554）,字宗贤,浙江台州府黄 岩人，正德五年（1510）因祖荫而被授官后军都

督府都事,嘉靖初年因支持明世宗议礼事件逐 渐受到重视，嘉靖八年岀任南京礼部左侍 郎O[117,95尽管黄缩性情严谨，与桂萼交往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