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陶渊明生命哲学的两个层次

２００２年２月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Ｆｅｂ．２００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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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陶渊明生命哲学的两个层次

张钧付振华

（牡丹江师范学院中文系，黑龙江牡丹江１５７０１２）

［摘要］陶渊明的生命哲学是一种解脱痛苦、安抚生命的思想。首先，针对生的短促和死的必然，陶渊明

表现出清醒的理性精神，进而提出了带有宿命色彩的“委运任化”的命题。其次，针对功名无成的生命困厄，陶

渊明矛盾重重，转而选择了皈依自然的诗意栖居。陶渊明正是借此安身立命，并为后代士大夫建造了一座精

神家园。

［关键词］陶渊明；生命哲学；委运任化；皈依自然

［中图分类号］１２０６．２［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６７ｌ一０２１５（２００２）０１—００４７—０５

魏晋是一个“浓于生命色彩”的时代（宗白华

语）。陶渊明生逢其世，他的作品表现出了对于生命

问题的深切关注与严峻思考。在这里，我们姑且称

之为“生命哲学”。陶渊明的生命哲学面临着两个痛

苦的问题：生死——生命的两端与难以赓续的必然；

功名——生命的中途与免于湮没的可能。本文试图

分析陶渊明对这两个问题的态度与思考，进而呈现

陶渊明生命哲学的两个层次。

一、直面生死的理性精神与委运任化的宿命思

想

从＜古诗十九首》唱出个体生命的哀歌以来，生

死问题一直备受关注，然而这种标志着理性进一步

觉醒的关注却往往流于非理性的形式，如道教的服

药以求长生久视，佛教的修行以期灵魂不灭。而陶

渊明在这个问题上则显示了清醒的理性态度。

首先，他明确地意识到，死是不可避免的。在陶

渊明的诗文中我们注意到，陶渊明并非不企望长生，

他在诗中说道：“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九日闲

居》）①，“在世无所须，唯酒与长年”（《读山海经》其

五）。为此他甚至幻想服食，如“黄花复朱实，食之寿

命长。”（＜读山海经》其四）并且有所行动，服用菊花

以求至少达到养生的目的：“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

龄。”（＜九日闲居＞）＜西京杂记》卷三记重九风俗：“九月九日，……饮菊花酒，令人长寿。”陶渊明服用菊花

的用意显而易见。他也羡慕神仙的生活，在（读山海

经》中几次提到周穆王、西王母和三清鸟的故事，并

且说“恨不及周穆，话乘一来游”。（＜读山海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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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更多的时候，陶渊明还是清醒地认识到

死亡的不可避免：“天地赋命，生必有死”（＜与子俨等

疏》），“运生命归尽，终古谓之然”（《连雨独饮＞）。陶

渊明清楚地意识到有生必有死，这是从古以来的必

然规律。他的这种思想主要来源于两点认识：一是

古代以来所有的人都已走向死亡，并不曾有人长生

不死。如《归园田居》其四写道：“徘徊丘垄间，依依

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

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殁无复余。”＜和刘柴桑＞

与《还旧居》诗中也写到类似的情景：“荒途无归人，

时时见废墟”，“历历周故居，邻老罕复遗”。在《己酉

岁九月九日》中诗人则做了总结：“万物相寻绎，人生

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自然界的运行

前连后续，永不断绝，而人生于世，辛苦劳顿，最终又

必然走向死亡。陶渊明对此虽深感恐惧与焦虑，但

亦不得不给以认可。二是神仙之事不可信。他的很

多诗中均有此议。如《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连雨独饮》：“世间有松

＋［收稿日期］２００１—０５—１０

［作者简介］张钧（１９４８一），男，黑龙江延寿县人，牡丹江师范学院副教授，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

①本文所引陶渊明诗文均见龚斌＜陶渊明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９６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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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数据思想认为在一个特定时刻发生的事情是不可避免

的。我们没有力量防止它。有时，我们发现自己置

身于并非由自身造成的环境中，而我们的存在和命

运，同这种环境如此全面地联系在一起，以致宿命论

思想在我们头脑里占了上风，有时还给我们一种安

慰。”（＜形而上学））这段话可以比较完满地解释陶渊

明面对死亡时的姿态：陶渊明清楚地看到死亡之神

那苍白的手已经贴近他的额头，于是他就向着死亡

微笑。

综上，陶渊明主要探讨了人作为自然物必定走

向死亡的性质，也即生命无可怀疑的有限性，具有清

醒的理性特征。而为了消弥死亡所预加的巨大痛

苦，他采取了委运任化的宿命态度，知其不可为而安

之若命。这是陶渊明生命哲学的第一个层次。

二、遗落功名的痛苦体认与皈依自然的诗意栖

居

陶渊明自幼饱读儒家经典。他自已曾说：“少年

罕人事，游好在六经。”（《饮酒》其十六）而且他“猛志

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其五），胸怀拯救天下

之志，极想一试身手。以他此时的心态发展下去，似

以建功立业为是；可是我们看他后来的行事，殊多乖

违，逃禄归耕不说，竟还常常想要退回到黄唐之世，

终于成为中国历史上的“隐逸诗人之祖”。这里面势

必有些蹊跷。

首先，我们在陶渊明的诗文中注意到，他对于

“名”的态度是矛盾的。这集中体现在《饮酒》组诗

中。如第二首咏伯夷、叔齐与荣启期，说“不赖固穷

节，百世当谁传”。而第三首则写道：“道丧向千载，

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方宗诚在

＜陶诗真诠》里注解说：“《饮酒》第二首‘不赖固穷节，

百世当谁传’，言夷、叔、荣叟所以传百世者，以有固

穷节耳，非谓夷、叔等欲传后固穷也。惧后人误会，

故第三篇复将名驳去。”他这里本意是要申明陶渊明

的淡泊名利，实际效果却不啻是欲盖弥彰，“所以传

百世者，以有固穷节耳”与“欲传而后固穷也”的区别

仅在前者文雅而后者粗鄙，而在欲传名于后世这一

点上是没有根本区别的，“惧后人误会”云云则歪打

正着地揭示了陶渊明的思想矛盾。再如《饮酒》第十

首刚刚说“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第十一首马上

响应“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这都是有关身后

名与眼前事的矛盾的明显的例子。读到这里，我们

虽然不能说“吁嗟身后名，于我如浮烟”（《怨诗楚调

示庞主簿邓治中》）这样的表白是出于虚伪，但至少

可以肯定，陶渊明本来是有意于留名后世的，但又担心现实生活的困顿。正如陈寅恪先生在分析＜形影

神》时所说：“盖长生既不可行，则惟有立名即立善可

以不朽，所以期精神上之长生。”证’既然如此，陶渊明

又为什么要反复陈说他对于“名”的淡泊，并最终放

弃对“名”的追求呢？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生死攸关。

我们看《拟古》其四：“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

北邙。……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荣华诚足贵，

亦复可怜伤。”陶渊明登高临远，仿佛看见古来无数

追逐功名之士纷纷登场又匆匆谢幕，连一块完整的

墓碑也没有留下，更何谈富贵与功名？死亡的力量

是如此不可抗拒，它不仅终结了人的有限生命，也取

消了人对无限生命（如儒家所谓“三不朽”）的深情期

许。“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形影神》），在宇宙

万物变化不息的背景上，人的声名不会比肉身更加

坚固；即使真的传名于后世，对于生前又有何益？在

这个过程中，陶渊明的心里矛盾重重，五情俱热，痛

苦情状是可以想见的。

其次，对于立“功”之事，陶渊明同样抱着非常矛

盾的态度。我们注意到在《陶渊明集》中有几首诗，

表现了诗人在仕途中思念故园的情绪。如《始作镇

军参军经曲阿作》：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

空常要如。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投笔命

晨装，暂与园田疏。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

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余。目倦川途异，心念山

泽居。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真想初在襟，

谁谓形迹拘。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

开首便写少年时的淡泊固穷之志，可现在却不

期然地走上了仕途，这是为什么？对此，陶渊明自有

解释，如“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饮酒》其十），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饮酒》其十九）。可是

我们联系他少年时代固穷守节的修养以及晚年甘于

乞食亦不出仕的操守来看，为贫而仕的说法似不甚

合情理；再联系他追怀荆轲、田畴，讴歌夸父、刑天的

诗文，知其“未尝无意奇功”（蒋熏评《陶渊明诗集》卷

四），我们就会发现，是他的儒家用世精神在这里起

了作用，他是抱定“逸四海”的“猛志”走入仕途的。

然而他又是犹豫不定的，行装已经打点好了，却说

“暂于园田疏”，小船刚刚划动便“绵绵归思纡”了，甚

至看见鱼和鸟也感到惭愧，而且到最后他终于归隐

田园，这又不能不令我们感到疑惑。对此，陶渊明同

样自有解释，他说“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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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数据浅析陶渊明生命哲学的两个层次

作者：张钧， 付振华

作者单位：牡丹江师范学院,中文系,黑龙江,牡丹江,157012

刊名：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英文刊名：JOURNAL OF INNER MONGOLIA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SOCIAL SCIENCES)

年，卷(期)：2002，28(1)

引用次数：1次

1.袁行霈 陶渊明研究 1997

2.陈寅恪 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 1980

3.龚斌 陶渊明集校笺·注六 1996

4.袁行霈 中国文学史 1999

1.期刊论文 孙晓梅 析陶渊明的生命哲学 -武警学院学报2004,20(1)

陶渊明诗文所体现的理想和追求,其生命观、价值观、审美观、道德观等,体现了他的生命哲学.这种生命哲学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追求道德完善的一

种全新的道德范式,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寻找独立的人格进行了一次可贵的尝试.

2.期刊论文 林彭昱 魏晋诗酒艺术审美探赜 -阜阳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5)

以阮籍和陶渊明为代表,魏晋诗人开始有意识地以酒入诗并在"酒"意象上寄寓独特内涵和诗人的主体态度.阮籍、陶渊明的生平经历、价值信仰、生

命哲学共通,但是对酒的态度不同.从阮籍到陶渊明,诗与酒的融合经历了由形神分离到浑然一体的艺术自觉发展过程.

3.期刊论文 雷文学 陶渊明的精神危机及精神探索 -伊犁教育学院学报2004,17(2)

用现代生命哲学的观点分析陶渊明的思想实质,可见到其内心深处有着深刻的精神矛盾,他对生命进行了形而上反思,尽管当时盛行的儒、道、玄、释

各家思想都对陶渊明的思想发生过一定的影响,但陶渊明真正的质性在于他直面生存困境,敢于冒险,以自己的体验和纯真的性情,完成对生命的拷问,体现

出生命意志的健康、强大、自由.

4.期刊论文 史言喜.SHI Yan-xi 论陶诗中的生命意识 -牡丹江教育学院学报2009(4)

从生命哲学角度解读陶诗,会发现陶诗中充满了生命意识.陶诗的生命意识源于先秦及汉魏时期的先贤们对生死问题的思考,主要表现为对生之珍爱眷

恋与对死之忧惧焦虑,以及委运大化、超越生死的思想.陶诗中流露出的对生命的独特体验与深刻思考,让我们得以更清晰地认知陶渊明诗酒人生的真谛.

5.学位论文 马晓乐 魏晋南北朝庄学研究 2006

庄学研究是人文学科学术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自《庄子》成书到现在，研究者代不乏人，故而形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庄学。我们研

究庄学，不仅要从逻辑线索出发，精细地研读、离析《庄子》这部书，挖掘庄子思想深刻的内涵和价值，更要从历史线索入手，去探索它的学术发展脉

络与特点，探讨它与某一历史时期的社会背景、社会思潮、士人心态、文学创作的关系，以期窥探庄学在文化传承和人文精神构建过程中的贡献。本文

即试图从点面结合的角度出发，对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庄学发展之全貌和轨迹做出探讨。

全文分为十个部分，即引言、九个章节和余论。引言对庄学思想的主要方面及其理性精神进行了归纳，并介绍了先秦两汉时期庄学的发展概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