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词虚化为副词二例_大力_和_死力_的语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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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语言研究 Jul., 2012 第32卷第3期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V ol. 32 No. 3名词虚化为副词二例——“大力”和“死力”的语法化匡鹏飞1,2，胡茜3（1．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武汉 430079；2. 澳门大学社会科学及人文学院，澳门；3．黄石理工学院师范学院，湖北黄石 435003）摘要：在所有副词中，由名词虚化而来的只占小部分。
本文以“大力”和“死力”为例，探讨名词虚化为副词的一种类型。
文章认为，名词“大力”和“死力”由于频繁充当状语而获得了副词的句法语义特征，分别在清代中后期和明代虚化为副词。
这一虚化方式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但除此之外，名词虚化为副词还有其他的方式。
关键词：大力；死力；名词；副词；虚化中图分类号：H14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1263(2012)02-0084-07实词虚化是语法化的一种常见形式。
经由实词虚化而成的副词，无论是单纯副词还是合成副词，“绝大多数是由动词、形容词虚化来的”（杨荣祥2005：194）。
这是实词虚化为副词的一般规律。
除了动词、形容词之外，名词也可以虚化为副词。
本文以两个意义和用法相近、虚化方式相似的副词“大力”和“死力”为例，探讨名词虚化为副词的一种类型。
文中所引例证，凡没有标明具体卷次或回目的皆来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语料库，在出处之后都会再注明“CCL”。
一“大力”的语法化（一）名词“大力”的来源就我们目前所检索到的文献材料来看，“大力”在先秦至两汉时期尚未产生，其最早用例，见于东汉译经，共有2例：1) 太子止言：“此非为人，大力魔王耳。
卿不能制，必受其辱，吾自当之。
”（东汉·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试艺品第三》）2) 十八者欲求极大力，是为精进。
（东汉·支娄迦谶译《佛说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卷中）但例2）尚有疑问。
此例“极大力”既可分析为动宾短语，切分为“极∣大力”，也可分析为偏正短语，切分为“极大∣力”。
若是后一种结构，则该例并非“大力”的例证。
在后世的翻译佛经中，“大力”大量涌现，数量极多。
它既可以作宾语，如“有大力”、“具大力”、“得大力”等；也常修饰名词，如“大力金刚”、“大力勇士”、“大力饿鬼”等；还可以直接用作人名，如“大力菩萨”、“大力如来”、“大力王”、“大力王子”等。
传世中土文献中，“大力”最早的用例出现在魏晋南北朝时期。
例如：3) 时有一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脚，脚类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迟钝，来到城下，众咸怪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汉语核心词研究”（10JJD740011）作者简介：匡鹏飞，男，1975年生，湖北武汉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现代汉语语法和汉语史；胡茜，女，1982年生，湖北黄石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为现代汉语语法。
焉。
（《搜神记》卷四）4) 郗出见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
”郗无忤色。
（《世说新语·任诞》）5) 故以尺波寸景，大力所不能驻，月御日车，雄才莫之能遏。
（王僧孺《礼佛唱导发愿文》，《全梁文》卷五十二）6) 弟子萧衍，从今已去，至于道场，若饮酒放逸，起诸淫欲，欺诳妄语，啖食众生，乃至饮于乳蜜，及以酥酪，愿一切有大力鬼神，先当苦治萧衍身，然后将付地狱阎罗王，与种种苦，乃至众生皆成佛尽，弟子萧衍，犹在阿鼻地狱中。
僧尼若有饮酒啖鱼肉者，而不悔过，一切大力鬼神，亦应如此治问。
（梁武帝《断酒肉文》，《全梁文》卷七）例5）中，“大力”与“雄才”对文，都充当主语，可见“大力”应是一个名词性成分；例6）中的前一个“大力”为动词“有”的宾语，“有大力”短语一起充当“鬼神”的定语，后一个“大力”直接充当“鬼神”的定语；例4）中的“大力”充当“者”的定语。
可见，“大力”既可以作主语和宾语，也可以作定语。
只有例3）是个例外，此例中“大力”与形容词“迟钝”组成谓词性的并列结构，从而具有了陈述功能，是一种名词临时活用为形容词的现象。
《汉语大词典》以这一条孤例为书证，设立了“力气大”这一形容词义项（罗竹风主编1997：1299），我们认为是有欠妥当的。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中土文献用例，例5）和例6）也都与佛教有关，而这一时期的非佛教文献中，“大力”的用例寥寥无几。
据此，我们推测，“大力”一词，应来源于翻译佛经，是佛经译者利用汉语中两个现成的语素“大”和“力”组成“大力”一词意译佛经中经常出现的相关概念的结果。
可资旁证的是，据《俗语佛源》一书，汉语中的“力士”一词来源于佛教：“《长阿含经》卷四称力士为末罗。
末罗，梵语malla意译为力士。
有两种意思，一是指大力之男子；二是指大力之一种族。
”（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1993：21）在佛教教义和佛教故事中常常出现“佛力无边”、“魔力广大”、“大力之士”等说法，无论是佛所具有的超强佛力还是妖魔所有的较大魔力抑或普通人的很大的力气，在译经中都可以用“大力”来意译。
再加之很多佛教人物的名字经意译后也都名为“大力”，这就进一步提高了“大力”在佛经中的使用频率，强化了它作为一个词的资格，并加速了这一新造外来词融入汉语的进程。
（二）“大力”从名词到副词的语法化“大力”进入普通词汇之后，出现了两个方面的变化。
第一，引申出一个较少使用的“大自然的力量”之义（罗竹风主编1997：1299）。
第二，其原初意义出现了与介词“以”一起构成介宾短语作状语的新用法。
例如：7) 犹言本欲以大力伐秦，而不可以救赵也。
（《汉书·陈胜传》唐·颜师古注引三国魏·如淳注）8) “因果之说，凡禄厚而无功泽于民者，死即转生为象牛驼马，复以大力偿众生尔。
”（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八）9) 嘉靖末年，及今上近科，以大力得路者，改佳名以应廷对，自谓芥拾鳌甲，竟不如所愿，揆地亦付之浩叹而已。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五）10) “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赏于风尘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则小弟这几根老骨头，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清·《儒林外史》第十一回）上述例句中的“以大力”义为“用很大的力量”，在句中充当方式状语。
从我们检索到的语料来看，这一用法的产生不晚于唐代，但从唐代至清代，一共只检得6例，说明其使用频率较低。
自清代中后期开始，出现了“大力”直接修饰动词充当状语的用例。
例如：11) “此次虽仗法师大力救得我母子出险，但恐仙师走后，那厮必要设法报仇。
”（清·无垢道人《八仙得道传》第二十四回）12) 三则，要请各位尊神大力协助，把所营地洞和鸟道，随时派员照看，弗令倾圯闭塞，并求随时前去照料。
（清·无垢道人《八仙得道传》第八十六回）13) 黄广大力敌三将，全无惧缩。
（清·《海国春秋》，CCL）14) 当时正遇陶夫人拍马冲程英大力砍去，陶夫人大喝，张左铁锤隔了刀，开右锤，向程英一下打中其左膊肩。
（清·《赵太祖三下南唐》，CCL）15) 大家方看清是打给北洋威毅伯的电报，大力主张和日本开战，自己愿分领海军一舰队以充前驱。
（清·曾朴《孽海花》第二十五回）上述例句中的“大力”在意义上相当于“以大力”，即“用很大的力量”，在句中单独充当状语，对谓语动词从动作方式的角度进行修饰。
可见，无论是从意义还是从功能上看，已经可以把它判定为副词。
并且，这一用法一经出现就大量使用，在清代中晚期语料中，共搜集到16例。
这说明，它已经发展得较为成熟。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大力”至迟在清代中后期已完成从名词虚化为副词的语法化过程。
《汉语大词典》“大力”条的第三个义项为“很大的力量”，紧接着又指出“亦指用很大的力量”（罗竹风主编1997：1299），把名词和副词两种不同的词性放在一个义项之中，这是不太合适的。
而且，这两个意义所引书证都是毛泽东著作中的语句，都偏晚。
二“死力”的语法化（一）名词“死力”的成词在先秦汉语中，作为短语的“死力”已经出现，我们共检得10余例。
这些“死力”从结构和意义上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死力”为并列结构，义为“拼死和效力（的行为）”。
例如：16) 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
（《荀子·王制》）17)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亲以厚爱关子于安利而不听，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
（《韩非子·六反》）例17）前一句有“用其死”和“尽其力”，可见后一句“求民之死力”中的“死力”是照应上句的“死”和“力”。
据上下文，例16）中的“死力”也应作如是解。
还可以表示“生命和力气”，如：18) 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韩非子·难一》）19) 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
（《晏子春秋·内篇问上》）这一类“死力”的共同特点是它并非单独作宾语，而是作为宾语的中心语，还受其他成分的修饰。
第二类：“死力”为偏正结构，其字面意义为“拼死之力”，喻指“最大的力量”。
例如：20) 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
（《韩非子·外诸说右下》）21) 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
（《韩非子·难一》）这一类“死力”的共同特点是“死力”与动词“尽”搭配，组成了“尽死力”的动宾结构，“力”成为了宾语的中心语，“死”则是“力”的修饰性成分。
与第一类相比，这一结构的变化加速了“死”和“力”意义融合的进程，从而使短语“死力”出现了凝固成词的倾向。
《汉语大词典》为“死力”所设第一个义项“最大的力量”（罗竹风主编1997：2796）的第一条书证即为上述例20），也说明了这一点。
第三类：“死力”为偏正结构，意义为“垂死的力量”。
例如：（22) 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
（《商君书·兵守》）此例中的“死力”与前文的“生人力”即“生力军的力量”意义相反，是一种语境义。
这种用法只此1例，应是“死”和“力”的一种临时性组合。
汉代以后，上述第二类“死力”开始大量使用，而且与其搭配的动词不再局限于“尽”，这说明“死力”已正式凝固为一个偏正式名词。
例如：23) 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
（司马迁《报任安书》）24) 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
（《汉书·江充传》）25) 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
（《汉书·韩延寿传》）26) 望士大夫为出死力战，其可得乎！”（《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书》）27) 冲容貌都雅，宽厚得众心，抚靺羯、契丹，皆能致其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