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散曲中的陶渊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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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散曲中的陶渊明形象黄卉摘要:陶渊明诗中描绘的超逸简淡的田园生活、任真自得的隐逸形象,为历代文士所倾慕。
在元代特殊的时代环境下,“归隐”题材成为元散曲的一大主题,陶渊明也成为元散曲家心目中理想的隐者形象,并在元散曲中得到丰富而多样的呈现。
关键词:元散曲陶渊明接受在中国文学史上,陶渊明是一个影响深远的诗人。
自唐代起,他就不断受到文人们的倾慕和推重。
其辞官归隐、饮酒赏菊、植柳躬耕、抚琴赋诗,无论是思想、诗文还是轶事,在后代文人们心中都成为独特的审美意象——“渊明风流”。
他所描绘的超逸、简淡的田园生活,他的遗世独立、任真自得的隐士形象,为历代文士所追慕。
钟嵘称之为“隐逸诗人之宗”。
陶渊明集的抄本和刻本一再编辑、刊行,广为流传;谈论陶渊明的诗文、轶事成为一种风尚。
这些,我们在唐以后历代文学作品中都能得到充分的印证。
至元代,在特殊的时代环境中,文人们遭际坎坷,很多人从济世报国的入世到叹世、愤世,最后走向避世、玩世,“归隐”题材因此成为元散曲的一大主题。
出于对隐逸高士的景慕,在表达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时,元散曲家们与陶渊明的心境非常契合。
在元散曲中,陶渊明的形象更为超逸,他的诗文、轶事更加频繁地被提及。
据笔者不完全统计,《全元散曲》中共有50余位曲家(占210余位元散曲家总数的四分之一)在200余首作品(约占现存4300余首元散曲总数的二十分之一)中礼赞、吟咏、提及陶渊明。
其中通篇吟咏陶渊明的曲子就有二十余首。
而元散曲中明引、暗用陶渊明的诗文,如“归去来”、“三径”、“五柳”、“松”、“菊”、“桃花源”、“云无心而出岫”、“倦鸟知还”等意象;吟咏有关陶渊明的故事,如“白衣送酒”、“葛巾漉酒”、“不为五斗米折腰”以及与“白莲社”交往等轶闻;提及陶渊明的名号,如“陶潜”、“陶渊明”、“陶令”、“晋处士”、“彭泽令”、“彭泽宰”、“彭泽县”、“元亮”、“陶元亮”、“靖节先生”、“陶靖节”等称谓的作品更是不胜枚举。
本文拟就陶渊明在元散曲中的形象,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与元散曲的隐逸主题,陶渊明的哲学思想与元散曲的隐逸理想,“酒”“菊”“柳”等意象与元曲家的闲适人生等几个问题谈谈个人意见。
一、陶渊明在元散曲中的形象——智者、隐者、饮者陶渊明的形象在东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两宋以至元朝不尽相同。
这是因为每个时代都有它特定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因素,从而形成不同的时代精神、审美趣味。
因此,要探讨陶渊明在元散曲中的形象,有必要对东晋南北朝时期、隋唐五代时期、两宋时期陶渊明的形象作一简要回顾,以见陶渊明形象在各个时期的发展演变,从而也可以看出元散曲家对陶渊明认同和接受的选择性和侧重点。
陶渊明在东晋南北朝是著名的隐士,而作为独具风格的诗人的陶渊明则不甚为人关注。
直到钟嵘的《诗品》称陶渊明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才第一次确立了他在诗歌史上的地位。
隋唐五代时期,诗人们推重陶渊明孤高情怀和他的好饮。
从盛唐开始,陶渊明的田园诗对山水田园诗人的创作产生深刻影响。
两宋时期,陶渊明的人品和诗文都被逐渐推到典范地位上,成为理想人格和理想诗美相统一的作家之一。
宋人在推许陶渊明潇洒飘逸、诗酒风雅一面的同时,格外看重他不仕二朝、固穷守节的人格美——“渊明风流”。
所以,直到两宋,陶渊明形象和陶诗风格才被统一了起来,从而奠定其在中国诗歌史上独特的地位。
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国后,实行了民族等级制度。
由于异族统治,文人们传统的“学而优则仕”、“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观念受到了空前的挑战;更由于科举的废除,使企望由科举而入仕的儒士们沉沦下僚;即使身居高官显位,也因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战战兢兢。
因此,他们或揭露现实的黑暗,抒发壮志难酬的慷慨不平之气;或抨击官场的凶险,阐明远祸全身的激流勇退之情。
故在元散曲中,文人们把嬉笑怒骂的情怀挥洒得淋漓尽致,从而形成了元散曲叹世和归隐两大主题的现实和思想基础。
特定的社会政治文化背景,促使元代散曲家对理想追求和人生价值作深刻的思考。
他们将眼光转向历史,重新审视历代前贤的功绩和命运。
这些历史人物中既有成就了一番功业的英雄豪杰如范蠡、李斯、项羽、张良、韩信、严光、曹操、诸葛亮等,也有诗人如司马相如、陶渊明、李白、苏轼等。
散曲家们从对历史的思考和对现实的认识中,产生了封建时代文人在仕途失意、人生遭挫折后最易萌发的思想——避世思想,反映在散曲作品中便是否定历史上的功名利禄,指出王侯将相的虚幻无常,说明英雄末路、风波失所为古今皆然。
他们赞美那些急流勇退、远祸全身的前贤,叹惋那些功业有成却横遭杀身之祸的历史英雄。
因此,陶渊明与范蠡、邵平、张良、严光、陈抟等成为元散曲家们歌颂和嘉许的前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辞官归隐成为元散曲家最为认同的明智之举,陶渊明诗文中所描绘的田园生活成为元散曲家向往和敬慕的精神家园。
尤其陶渊明也曾怀有建功立业、大济苍生的壮志,然而在晋末政治动荡的时期,他知道世事已不可为,才毅然归隐。
故其虽然生性恬淡,却同样经历了封建时代知识分子共同的幻想、彷徨和苦闷。
而在这一点上陶渊明和元散曲家的心理历程是非常相似的,这也是他受到追慕的主要原因。
元人创作的散曲从多个侧面为我们塑造了飘逸拔俗、散诞逍遥的陶渊明形象。
首先,元散曲家们歌颂陶渊明厌恶官场、鄙夷功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孤高品格,塑造出一个不恋功名、品格高洁的“智者”陶渊明形象:“休官彭泽居闲久,纵清苦爱吾子能守”(王恽[正宫·黑漆弩]);“辞功名则待是非远,守田园是我有见识。
闲悠悠无半点为官意,一任驷马高车聘不起”(李致远[中吕·粉蝶儿]《拟渊明》[尾声]);“难开眼,懒折腰,白云不应蒲轮召”(张可久[双调·庆东原]《次马致远先辈韵九篇》);“赋归来竹篱茅舍,今古陶潜是一绝,为五斗腰肢倦折”(汪元亨[双调·沉醉东风]《归田》)。
这与元曲家通过对黑暗的现实认识与揭露、对历史上英雄豪杰命运的思索得出的“功成身退”的历史教训相映衬,因此,愤激之声格外响亮。
陶渊明自不合时。
采菊东篱,为赋新诗。
独对南山,泛秋香有酒盈卮。
一个小颗颗彭泽县儿,五斗米懒折腰肢。
乐以琴诗,畅会寻思。
万古流传,赋归去来辞。
——盍志学[双调〃蟾宫曲]晋时陶元亮,自负经济才,耻为彭泽一县宰。
栽,绕篱黄菊开。
传千载,赋一篇归去来。
——吴弘道[南吕〃金字经]无论是“懒折腰肢”,还是“耻为彭泽一县宰”,都饱含着元散曲家浓厚的愤世之情;而“万古流传,赋归去来辞”、“传千载,赋一篇归去来”是对陶渊明辞官归去的明智之举的由衷赞叹。
这和元散曲家常常感叹的文种、韩信、李斯等历史上不能远祸全身的英雄豪杰成鲜明对照。
其次,礼赞陶渊明安居田园、超逸简淡的隐者生活,将其描绘成一位徜徉在青山绿水幽美环境中的“隐者”:“满目黄花衰草,一川红叶飘飘。
赏菊陶潜,散诞逍遥”(刘秉忠[双调·蟾宫曲]);“草堂空,柴门闭。
放闲柳枝,伴老山妻”(张可久[中吕·普天乐]《次韵归去来》);“莺花新伴等,鹅鸭旧比邻,怕称呼陶令尹”(张可久[中吕·朱履曲]《归兴》)。
这些曲子充分表达了元代散曲家对社会现实不满、对沉郁下僚无法实现大济苍生的政治理想和抱负时,萌发出的强烈的避世思想和对田园生活的美好憧憬:羡柴桑处士高哉!绿柳新栽,黄菊初开。
稚子牵衣,山妻举案,喜动蒿莱。
审容膝清幽故宅,信怡颜潇洒书斋。
隔断尘埃,五斗微官,一笑归来。
——鲜于必仁[双调〃折桂令]《晋处士》绿柳倚门栽,金菊映篱开。
爱的是流水清如玉,那里想侯门深似海。
幽哉,袖拂白云外;彭泽,清闲归去来。
——无名氏[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曲子塑造的是在超越清幽的环境中,过着宁静淡泊生活的“隐者”陶渊明形象。
他的“一笑归来”,来的潇洒,笑的开怀。
再次,歌颂陶渊明的诗酒风流,塑造出一个以酒释怀、适意逍遥的“饮者”陶渊明形象:“恁觑见三径边,渊明醉倒”(马致远[双调·拨不断]《无题》);“渊明赏菊在东篱下,终日饮流霞”(贯云石[仙吕·村里迓鼓]《隐逸》);“谁,似他能见机。
醺醺醉,免人谈是非”(张可久[南吕·金字经]《乐闲》);“若论到机深祸亦深,却不是渊明好饮”(曹德[双调·沉醉东风]《村居》)。
这同样揭示元散曲家面对现实的黑暗、传统入仕道路断裂的无奈。
他们在酒中忘忧,进而获得自得自足的“意足神全”的境界:渊明篱下饮菊杯,全不想彭泽。
每日醺醺沉醉,无是非快活了便宜。
——无名氏[双调〃一锭银]以酒忘忧、借酒释怀,在醉乡中求得内心的宁静和愉悦,这本是元散曲家们所期盼的。
然而我们从这些散曲中感受到的,却很少陶渊明式的淡泊和宁静,更多的是愤激和无奈。
虽然,在吟咏、礼赞、提及陶渊明的散曲中,由于作家个人经历、风格的差异,其笔下的陶渊明形象也呈现出不同的风采:有的侧重在诗酒风流:“渊明赏菊花在东篱下,终日饮流霞”(贯云石[仙吕·村里迓鼓]),“葛巾漉酒是吾愿,富贵由天,与渊明和一篇,君休羡”(景元启[双调·殿前欢]《自乐》);有的侧重在感慨富贵功名虚幻:“官品极,到底成何济。
归,学取他渊明醉”(关汉卿[双调·碧玉箫]);有的重在歌颂田园生活的惬意自得:“怎如俺五柳庄逍遥散诞”(张养浩[双调·沽美酒带太平令]),“秋色南山独相对,傲西风菊绽东篱”(滕斌[中吕·普天乐])。
总体看来,大致是集智者、隐者、饮者于一身的旷达散诞形象。
而我们知道,陶渊明的一生并不是只有简约淡远的田园生活,他也曾几次出仕,也曾有“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和“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雄心大志(陶渊明《杂诗十二首》、《读山海经十三首》),但是在元散曲中我们却看不到他那金刚怒目式的一面,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陶渊明是一位明智、旷达、率真、淡泊的智者和隐士,是位潇洒、适意、率性、悠然的饮者和诗人。
尽管元散曲家在作品中凸现的生活意象不同,却从各个层面反映了元代散曲家对官场的憎恶,对回归田园的憧憬,而这些无一不浸透着元代散曲家对现实的认识和对人生的思索,也为我们塑造了一系列意象相近而又各具风采的陶渊明形象。
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与元散曲的隐逸主题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叙写的是诗人辞官归田的心情和乐趣。
陶渊明从二十九岁初仕到这次归田,十三年间断断续续做了一些小官。
这次归田后他再也没有涉足官场。
因此,也有人把他的这篇《归去来兮辞》称作他终生不仕的“宣言”。
陶渊明出仕及归隐的原因,沈约在《宋书·隐逸传》中认为其归隐意在反对刘裕篡晋,为典午王朝之忠臣,因为他的曾祖父是“晋世宰辅”陶侃。
颜延之说是“母老子幼,就养勤匮”(《陶征士谏》)。
陶渊明自己的解释则是,他任彭泽县令后,“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
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