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丧葬看巍山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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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卷 第3期红河学院学报Vol.17 No.3 2019年6月Journal of Honghe University Jun.2019从丧葬看巍山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的融合 谢德明(云南民族大学民研所,昆明 650500 ) 摘 要:道教自东汉末年传入彝区,到唐代得到进一步的发展,通过与各民族原始宗教的结合不断发展壮大,逐渐深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与当地民族习俗不断融合,世代延绵,最终形成与原始宗教相互依赖、相互依托,共同生存和发展的状态。
道教的传入对巍山彝族社会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巍山彝族丧葬习俗吸收和融入了部分道教信仰元素,是道教与彝族民间信仰交融的重要体现。
关键词:民间信仰;道教;丧葬;融合 中图分类号:C95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9128(2019)03-0038-04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位于云南省西部、大理白族自治州南部,是南诏国的发祥之地。
南诏时期,是云南宗教文化史上的重要时期,多种宗教文化与本土宗教共存,使其宗教文化呈现多元共存和开放的格局,巍山彝族除了本民族自身的宗教信仰之外,还不同程度的吸收了道教和佛教文化。
南诏前期,尽管佛教已进入巍山,但是对上层影响并不大,道教是此时南诏王室的主要信仰。
当前巍山彝族受道教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到汉区寺庙朝拜、修建本村寨的小寺小庙供奉道教神灵、婚丧嫁娶请道士做法事以及举办庙会等。
与历史上自上而下的传播方式不同,当前道教与彝族民间信仰的合流主要是在底层民间自发进行。
[1]笔者在对巍山彝族非正常死亡者的丧葬仪式研究中发现,当地丧葬习俗受道教的影响颇深,因此本文试图从丧葬的视角来探讨巍山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之间的交叉与融合。
一 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的渊源道教自东汉末年进入彝区,便与彝族原始宗教结合,不断发展壮大,到元、明、清时期已在彝族地区普遍存在,影响深远。
道教之所以在巍山传播与发展如此迅速,除因受到南诏王室的大力倡导以外,与道教文化和彝族文化之间的关联性更是密不可分。
[2]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文化渊源颇深,道教在创立之时融合吸收了彝族传统文化,二者之间有诸多相通之处。
刘尧汉教授认为,道教思想源于彝族古老的传统文化。
[3](一)图腾崇拜图腾崇拜是将认为与本氏族有着超自然血缘关系的某些动植物或自然物加以神化进行崇拜。
彝族图腾崇拜的对象主要有龙、虎和葫芦等。
现今巍山彝族均自称“腊罗拔”,“腊”意为“虎”,“罗”意为“龙”,“拔”是指“民族”或“人”,“腊罗拔”即意为崇拜虎龙的民族。
而道教所推崇的 “太一” 是虎神,据有的学者考证,道家创始人、道教教主老子(又名老聃、李耳)之名的本意是虎首、 母虎,说明老子奉虎为图腾,借虎为道号或姓。
[2]彝族将葫芦视为本民族的保护神。
据巍山当地毕摩讲,洪水滔天时候,彝族先祖阿普笃慕兄妹便是因躲进葫芦而得救,从而重新繁衍了人类。
因此彝族将葫芦奉为保护神,当地也可以见到采用葫芦作为装饰的房屋建筑。
而葫芦又是道教的重要道具,一般道士都会随身携带葫芦用于放置药物或丹砂,道教许多神仙都会佩戴葫芦作为法器,如张果老儿的形象便是腰间佩戴一葫芦。
除了相同的图腾信仰之外,道教与彝族都尚黑尊左,以及在天、地、水、神灵崇拜等方面也存在很多共融之处,这些都说明了道教与彝族的渊源颇深,而这也是两种文化能够相融的同质交叉点。
(二)神灵信仰彝族和道教都主张万物有灵,具有一个庞大的神灵体系。
彝族民间信仰是一个多元、开放的多神信仰、多元化信仰体系。
彝族神灵体系与道教神灵体系相互交叉,人们除了自身信仰的土主神、山神、土地、灶神、财神等之外,信仰的道教神灵也很多,如太上老君、斗姆玉皇、观音老祖等,都被彝族吸纳和融入自己神灵观念之中。
彝族还把一部分道教神入祀自己的祖庙中。
在彝族部分土主庙中,除主祀自己的祖先神外,还祀有道教尊神和道教俗神。
在巍山蒙国土主庙内,除了祭祀祖先神细DOI:10.13963/j.cnki.hhuxb.2019.03.009收稿日期:2018-09-15作者简介:谢德明(1991-),女,山东泰安人,硕士生,研究方向:民族文化遗产研究。
39谢德明:从丧葬看巍山彝族民间信仰与道教的融合奴逻之外,还祀有城隍神,立于祖先神之旁;大仓土主庙内,除祭祀祖先神阁罗凤外,还祀有土地神;北山土主庙内,除祭祀祖先凤伽异外,还祀有西王母和财神。
[4]不仅如此,彝族还将道教教主太上老君视为关系彝族兴盛的重要神灵,今巍山境内巍宝山山脚下,矗立着一尊雕塑,细奴罗伏于老君座下,老君手拿手杖敲在细奴罗的犁头之上,这便是巍山广为流传的“老君点化细奴逻”。
道教将太上老君奉为教主,尊老君为神明。
细奴逻作为南诏开国君主,彝族的祖先神,人们将彝族祖先与道教太上老君结合起来,认为是太上老君的点化才有了彝族的兴盛,这些传说宣扬了道教“君权神授”“神道设教”的思想。
今巍宝山上有一座青霞观,内祀老君,也叫老君殿,每年彝族在祭祖时都要来巍宝山,除了祭祀祖先,也祭祀老君。
还有彝族毕摩使用的鸡卦书,封皮便是道教的张果老儿。
由此可见,巍山彝族与道教文化,正在形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状态。
二 道教文化在巍山彝族丧葬中的体现道教文化的传入对巍山彝族生活产生了方方面面的影响,其中对当地丧葬习俗的影响主要表现在:道师逐渐取代毕摩的一些职能,进入到彝族丧葬中去,而更深层次的则主要表现在人们的灵魂观念之中。
如今在巍山坝区,已没有毕摩的存在,婚丧嫁娶皆请道师做法事念经,少数有毕摩的彝族村寨现今也开始请道师,以致于出现毕摩与道师同坛做法事的现象。
(一)丧葬中的毕摩与道师毕摩作为彝族传统社会中的神职人员,负责与神灵沟通,是彝族丧葬中必不可少的角色。
当前巍山彝族的毕摩数量日渐减少,面临严峻的失传危机。
毕摩信仰的衰落也是道教逐渐渗透进入彝族社会的主要原因。
巍宝山山麓的前新村,是彝族世居村寨,与巍宝山紧密相连,在道教文化的影响下已形成了一套融合道教与彝族民间信仰的民俗体系。
前新村目前已经没有了毕摩,遇到丧事则邀请镇上的道师来为逝者念经祈福,只有一些生活在高寒山区、交通不便的彝族村寨,毕摩文化保留较好,婚丧嫁娶都请毕摩前去念经祈福,近几年在丧葬礼仪中却也出现了毕摩和道师同坛做法事的现象。
2017年12月笔者于巍山参加的葬礼中便同时出现了毕摩和道师。
巍山县紫金乡李家村的李某某,66岁,虽被认为寿终正寝,但是临终前受尽病痛折磨,因此子女们除了请毕摩主持丧葬流程、念诵指路经之外,还合力出资请来几名道师“做法事”。
永建镇鲁古村人字某某,男,54岁,意外死于车祸。
在葬礼上其家人也是既请了毕摩,也请了道师,丧葬过程中毕摩与道师各自为阵,互不干扰。
但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人们对于道师的态度很有趣,尤其是丧事总理和管库,在仪式过程中对道师的工作并不十分配合,并表示“他们(指道师)都是瞎搞,根本没用”。
前述人们请道师,目的是念经祈福,希望老人死后在阴间能够过得好,不再受病痛折磨,同时也保佑活着的人能事事顺利,但对非正常死亡者的葬礼来说,除了念经祈福之外,道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为亡者招魂。
当地彝族传统观念里,非正常死亡者的亡魂不能回到祖界,会造成家屋不顺,但是此刻亡魂在外游荡,毕摩认为此刻的招魂是无效的,只能等亡魂被关进城隍庙之后再从城隍庙里接出来,通过“草吊”丧葬将亡魂送归祖界。
但是丧者家属为了能够避免家屋不顺,请来道师,将道教的东西借来融入到彝族传统丧葬中,即便人们认为并不起作用,但是仍然希望能够通过做法事来规避风险或者保佑平安。
毕摩数量的日益减少以及毕摩信仰的衰落,使道教得以有机会进入彝区,并与彝族传统文化结合,二者之间逐渐形成互补关系,相互依赖,相互补充。
这也是彝族民间信仰在面临危机时采取的一种自我调适和平衡。
(二)丁郎刻木丧葬是祖先崇拜中最为重要的部分,体现了人们对待先人和祖先的态度和看法。
巍山彝话称葬礼为“木嘎”,“木”是棺材的意思,汉话叫做“开吊”。
巍山彝族葬礼程序繁多,葬礼必须请毕摩来主持,诵毕摩经为亡灵指路,主要有报丧、装棺、开吊、出棺、下葬、接祖、献城隍等几个过程。
其中接祖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丁郎刻木”,也是彝族家庭祖先崇拜的重要表现形式,但是随着道教的传入,这一表现形式也在发生了变迁。
彝族“丁郎刻木”是他们的祖先牌位,也是葬礼中的重要一环。
下葬之后毕摩带领一名孝子去找一棵白花树,找到之后,毕摩念《接祖经》,在白花树前烧纸钱献祭,砍取一节大约拇指粗细20厘米长短的白花树枝,用布包起带回家,由毕摩将白花树枝雕刻成人形,雕刻出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将细碎银子放在相应位置,然后给小木人穿上衣服。
之后取一节略粗于小木人的棠梨树枝雕刻成底座,将小木人捆绑于底座之上,以此作为祖先牌位,放置在堂屋的祖洞内,每逢节日或祭日进行祭拜,这就是传说中的“丁郎刻木”。
但是近年来,因道教的进入正在改变这一习俗,人们开始不再采用传统的“丁郎刻木”,而是在出殡前由道师制作灵牌进行供奉。
笔者所参加的鲁古村的葬礼便是如此,道师念诵经文,以针刺破孝子手指,以墨汁和手指血液为墨,由道师边念诵吉利话边写灵牌,之40红河学院学报 2019.3/彝学研究后将灵牌放于托盘之上,孝子头顶灵牌围绕灵柩绕三圈,最后将灵牌放于堂屋预留的“祖洞”内进行供奉。
在这一仪式中我们可以看到彝族祖先崇拜与道教元素的结合。
目前巍山很多彝族已经信仰道教,有的自己也成为了道师,鲁古村便是大部分人信仰道教,但是人们并没有摒弃原本的信仰,而是将二者进行了融合,人们依然在“祖洞”内供奉祖先,对祖先进行祭祀,保留本民族原本的祖先崇拜信仰,但是外在却采用了道教的表现形式,将二者以这样一种形式杂糅在一起。
(三)巍山彝族灵魂观念与城隍信仰文化融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一个由文化表层到文化深层的缓慢过程。
文化表层的东西容易改变,难以改变的是文化更深层次的东西。
人们兴建道观、请道师做法事、改变丧葬仪式等都是文化表层的东西,观念和思维才是两种文化融合中最难改变的东西。
但是由于彝族文化与道教文化的历史渊源,其中的关联性使得二者在灵魂观念上的融合变得更为融洽。
彝族认为灵魂永生不灭,人死后灵魂离开躯体,但是不会随肉体的消失而死亡,而是由神职人员毕摩通过念诵经文将亡魂送回祖先的世界,与祖先团聚。
当地彝族有一种说法叫做“接气”,接着气的亡魂为“皮怕”,意为“祖先”,接气之后亡魂会留在家里,不会四处游荡,通过毕摩念诵《指路经》将其送回祖先生活的地方。
未接气的亡魂叫做“勒格”,“勒格”会在外四处游荡,既不能跟随毕摩的指引回到祖先世界,也进不了自家接受子孙供奉。
“勒格”在游荡会四处害人,使人生病,给活着的人带来伤害。
这些观念都与道教人死变鬼,鬼分善恶的思想一致。
四处游荡的“勒格”最后会被关进城隍庙,由城隍爷来看管。
而城隍作为道教的产物,主管生人亡灵、奖善罚恶、生死祸福等,是道教神灵体系中的地方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