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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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温情 作者:容三惠 来源:《阳光》2016年第03期

我在狱中待了五年,走出监狱大门时,不知道要去哪里。身无分文没吃没喝,又不愿回那个让我生厌的破烂家。我就在一座城市里闲游逛,很快就和当地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我们同吃同住同玩乐,满足我的欲望和要求,我感到了温暖和幸福,却丝毫没有想到这是陷阱。就这样混了近一个月,我才见到了帮头。

那是夏末秋初的一天,虽然太阳残酷得滚烫,但白云开恩降了温,使太阳若隐若现,失去了威力,给大地送些凉意。我们带着野餐,游山玩水,开心极了。中午在山沟里一起聚餐时,我才知道那个陌生的又高又胖的“电光头”就是我们的帮头。我感到他的面目很凶,高颧骨,尖下颏,一双死牛般的眼睛释放出咄咄逼人的凶光,让人感到恐惧。平时,他不轻易露面,只有重大行动时才出现。那些哥们儿见到他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围着他喜眉笑脸打转转,就像骚女人对他献媚欲放骚情似的温顺。我们就地坐在深山峡谷小溪旁的乱石子上,准备在这里就野餐。“光头”面向我们,站在山脚下稍高的地方,紧攥拳头挥起牛腿似的胳臂,在空中绕了半圈儿向前伸开手掌,瞪着“牛眼”说:“最近我们要做一桩大买卖,就是炸运钞车。我们的原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作案后就迅速逃离,有福同享,有难一人当。现在要紧的是找一个可靠的勇敢的引爆人。”

我一听这话,头骤然晕了,心狂跳,脸煞白,吓得浑身打颤,满头出冷汗,唯恐不幸降临到我头上。我知道这是杀头之罪,谁都不愿去见阎王。我刚自由几天,绝不愿再走回头路了。我也知道“组织”的厉害,一旦指定谁,就必须绝对服从,否则就叫你骨肉分家,生死难测。如果成了坏事,也论功行赏,提拔重用。同伙都沉默不语,刚才那般温顺的浪情消失贻尽,目光都盯住了我,似乎在说他还没有“功绩”,就把机会给他吧。

帮头的目光也直直地盯住了我,似箭一般在逼视我,似尖刀般在威胁我。我感到自己是大难临头了,十分恐惧,无地自容,已经上当受骗了,掉进了温情的陷阱。帮头沉默片刻开了腔:“把这项艰巨的重任给新生吧,给他个锻炼的机会,事成之后,立即提拔。”“组织”里有排行,根据“功劳”大小,帮头随时可变动老二、老三……的位置。我知道这是害人害己罪大恶极的坏事,感到撕心裂肺般的难受,进退两难。哥们儿们面如死灰,谁都不敢言语,甚至大气都不敢呼出,唯恐惊动帮头,惹火烧身。我呆呆地望着面前悄无声息地流淌着的清凌凌的溪水轻柔地冲刷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散发着凉意。我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失去了知觉,散了魂魄。哥们儿们心里都平静了,但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地折腾,他们是在给我判死刑啊!我却无可奈何,无论是当逃兵还是引爆炸药,都是死路一条。我想起了风烛残年的养母,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常去狱中看我,每次都嘱咐我好好改造,听话,争取早日出狱,早日相聚。可我出来后还没有和她见面呢,我是多么想见到她啊!向她尽尽孝心,报答她对我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却不能了,一旦重任在身,我会处处受到他们的监视,已经身不由己了。我像掉进了大染缸里,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再也清白不了了,我是在一步一步走向阎王殿啊!最后帮头的话如板上钉钉把这一死罪压到我头上,那些哥们儿又如欢快的小鸟围着帮头亲热去了。

作案的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不能入眠,想到了五年前那天早上,公安干警突然闯进家里,将我从床上拎起来,当即给我戴上了闪亮的手铐。我知道一旦戴上它就成了罪犯,它是违法者的标志。那是因为一次合伙抢劫,被判五年刑狱,我却感到天大的冤枉。记得那天临近中午,太阳很毒,天气闷热。村里的刘毛喊我出去玩,说是去村外的河里洗澡,出了村,我看到同村的三个伙伴有的光脊背,有的穿着白背心,都大汗淋漓地坐在路旁的小杨树下的土埂上等我。我以为他们都去洗澡,走到他们跟前说:“走吧。”

一个哥们儿不乐意地仰脸盯住我说:“你个毛孩子,慌啥慌,给我老实坐下。”在我们五个哥们儿中,我的年龄最小,刚满十八岁,由于家境贫寒,营养不良,身材矮小,又黑又瘦。我站着不愿坐在热炕似的土埂上。另一哥们儿白我一眼说:“叫你跟我们学习学习,弄点儿零花钱,补补身子。看看你那熊样,像秋葫芦晚瓜,鳖不长样。”我知道他们的德行,不是做好事的,回头拔腿就跑。有位大哥飞速撵上我,抓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向后拽,差点儿没把我憋死,我蹲下来了。他怒吼:“咱只要碰面,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死活拴在一起了,你敢嘴不严宰了你。”他那凶恶的眼睛像红火球,真有杀人心了。我不敢跑了,就地蹲着。这时,路上有一位拉沙的外地人,开着四轮车路过这里,他们四个站在路中间拦车要钱。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司机,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圆胖脸,浓眉大眼,身穿白衬衣。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练就了强壮的身板和几招防身术,面对几个抢劫毛贼,他毫不畏惧地板着面孔说:“没钱,怎么着?”

大哥说:“没钱放血。” 司机怒吼:“你们胆不小,大白天来这一套。快躲开,不躲,我从你们身边轧过去。” 刘毛头一摆说:“上。” 他们一窝蜂地把司机从车上拉下来,掏兜收钱。司机和他们对打起来,他用防身术,拳打脚踢把二哥摁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狠揍,就像武松打虎骑在了老虎背上。大哥从腰里抽出五寸长的锋利尖刀,猛然扎在司机的后背上,然后逃跑。我一直在路上蹲着没动,这时也趁机跑了。后来据说司机背着刀开着车,又跑了几十里路到一个乡医院,医生给他拔了刀,因失血过多,很快死了。公安局将我们一网打尽,从重从快从严判决,因为我是初犯,又是被骗,判我五年刑狱。

当我被戴上手铐时,养母到我床前。她一辈子胆小,怕公安人员那副尊严,颤声哀求:“您别弄错了,孩子没犯啥事呀!您不能抓他呀!”

公安干警对我严厉制裁,一人拧耳朵,一人拽胳膊,一人说:“快跟我们走。” 我仅穿着裤头,弯着蚂蚱腰从床上下来。 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养母泪流满面地说:“这孩子命苦哇!没跟我享一天福。儿呀!你干没干事对他们说呀,不能让他们白抓你呀!”

我低头不语,知道原因。养母拿着我的皱巴巴的烂了衣领的白衬衣说:“我给孩子穿上衣裳,不能光着身走哇!”

我听到病在床上的养父在不停地咳嗽和呻吟,气喘吁吁喊着我的名字。养父长年病躺在床上,时轻时重。养母东奔西跑捡破烂,我们一家三口艰难度日,这个让我一贯憎恶的家,瞬间我感到了它的温暖。我一贯瞧不起的捡破烂的养母,此时,我感到她是那样善良、亲切、可爱。我不愿离开家,不愿跟干警走,知道那不是个好去处,即使不坐老虎凳,不喝辣椒水,也不会有好滋味。我家居住在破烂不堪低矮的土坯茅草房里,我被威风凛凛身穿制服的干警押到警车旁,准备上车时,回头望望家门口。看到白发苍苍的养母站在门口望着我,边擦眼泪边向我招手,高喊:“儿呀,你去给人家说说,快回来,啊!”她的声音里含着哭腔。我心说,糊涂的娘啊!您不知道犯法的厉害呀,越说的多,越回不来呀!那地方好进难出,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我感到养母憨厚无知,什么都不懂。后来养母千里迢迢多次来看我,她第一次来看我时说:“你走后不久,父亲就病故了。临死时,还喊着你的名字,想再见你最后一面,却没了心愿。”

养父原来是某厂里的老工人,退休后,因工厂倒闭,连一点儿微薄的经济收入也没有了。为养家糊口,他常去建筑工地干些零碎的小活,挣点儿微薄的工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后来有段时间,他常常咳嗽,去医院一检查,肺部有一片阴影,医生判断是肺炎。他悄悄地把检查结果装在衣兜里,像没事似的,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对谁都不说,也不吃一片药。再后来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不停地咳嗽,大口地吐痰,从不言再去医院看病,就在家里苦熬着。我明白他是舍不得花一分钱,便问养母:“爸是因为没钱治病死的吧?”

养母说:“他听说你犯事了,不吃不喝也不吃药,只是说这个穷家害了你,恨自己无用,活着是累赘。那天他说想吃橘子,我到街上买俩橘子回来,看到他死床上了。”

我鼻子一酸,热泪顺着面颊滚下来,喉头一紧一紧地哽咽,觉得身子一一下子软下来。想到小时候,养父常常接送我上学,在学校门口给我买糖块儿、买雪糕等零食,对我十分溺爱。养父离世,我很悲痛,我是多想再见见他啊!坐下来给他说说话,把我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他,得到他的原谅,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失去了一位亲人。现在只有养母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说:“妈,你现在干啥呀?”

“我就在这城里收破烂,想离你近点儿,好来看你,还好,饿不着,碰到好心人,给我几件旧衣服,旧家具。”说着他从褪了色的脏兮兮的蓝布兜里掏出两件旧衣服说:“你看这件蓝褂,还有这条裤子,都好着呢,你穿着肯定合适,来穿上,让妈看看。”

我笑笑说:“不试了,一定合适。”我有一种自卑和失落感,没有什么自尊和面子。但这种亲情,又安慰和温暖着我。在我的记忆里,养母模样不俊,衣着不整,窝囊邋遢,令人生厌,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但她有一颗善良的慈母心。她省吃俭用,把好吃好喝好穿的都给了我。多年来,她以收破烂为生,常常啃干馍、喝凉水,蹬着破三轮到处跑,腿脚都跑肿了,她说,歇一夜就没事了。用卖破烂钱供我上学,我慢慢懂事了,有了自尊和面子,当受到别人歧视和冷落时,就知道是因为穷家的缘故。我上到小学四年级就坚决不上了,待在家里不出门,等着养母讨饭吃,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养母看到我直掉眼泪,她把爱给了我,我却把恨给了她,我恨家穷,恨老人没本事,人家的孩子是宝贝,穿保暖的新衣服,喝新鲜的牛奶和各种饮料,吃巧克力、口香糖,我只能站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嘴里流口水。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养母在马路边捡来的不满月的有病婴儿,是她救了我的命,把我养大成人。如今我感到丑娘不丑,而且很可爱。她每次到狱中来看我,就嘱咐我好好表现,学好了,我就放心了。我怀着满腹委屈和冤恨说:“妈,我不是个坏孩子,我从没有想过要做坏事。”

她泪汪汪地说:“妈知道,相信你。儿呀!妈为你,眼快哭瞎了,心快操碎了,头发全白了,妈想你呀,一心都在你身上,妈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每次来看我,都给我送吃的喝的穿的,并嘱咐要我好好改造。现在我又要做坏事了,而且是吃枪子的大罪,心里痛苦极了。想到了养母的温情是真心爱我,哥们儿的温情是在害我,面对困境,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脱,也怪自己学问浅,智商低,遇事想不出好办法。

第二天,我执行“命令”的时间就要到了,我们的一伙人都远远地隐蔽起来,唯有我趴在荒草茂密的路沟里,等候运钞车的到来,准备点燃引线。那是一处偏僻的事故多发地段,公路在那里拐个罗圈弯儿。大路两旁是起起伏伏的丘陵和枝叶茂盛的杂树林,距此地不远处还有一个七八亩大的垃圾坑,也叫哑巴坑。据说多雨季节也存积一些雨水,但三两天坑底就干裂了,人们从没听到过那里有青蛙叫唤,常常是死一般的寂静,后来这里就堆积着从城里拉出来的垃圾。我敬佩伙伴们的侦察能力,这里确实是作案的好地方,便于隐蔽,不易被发现。我看到了运钞车疾速驶来,同伙在手机里提醒我:“注意!注意!车已经向你驶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也做好了一切准备,就在运钞车驶来的刹那间,我准备点燃引线时,却发现路边有一个蹬三轮的白发蓬乱的老女人,极像我的养母,我和她有难以言表的极强的亲近感,当即想到她一定是从垃圾坑里拾荒回来路过这里。我犹豫了,接着咬住牙,狠狠地将手中的打火机抛向远方,运钞车安然无恙疾驰而去,而我们的行动却被警方发现了。从前我不知道同伙干了多少坏事,已引起警方特别重视,成为抓捕的对象,不久我们被抓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