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远方.以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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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说出远方,意味着我说出一个充满了诱惑的词,说出了一个谜语。从小,我就有一个愿望,走遍天下。最好是乘一架马车,嗒嗒地走在一条大路上,闭上眼睛,打盹儿或者冥想。其次,乘火车,那种呜呜的鸣叫似乎也与乡愁和远方有关。再其次,坐轮船,轮船让我想到漂泊、彼岸之类的词语,之所以选择这些交通用具,是因为她们的慢,我认为旅程的美丽之处在路上,不在终点。就像爱情,一但到达终点,爱情也就终结了。
上初中时,对远方的渴慕简直让我疯狂,那几年,家乡掀起了打工热潮,按照官方的说法是,劳务输出卓有成效。伙伴们早已离开学校在外头闯荡,他们每年衣着光鲜地回来,跟着他们回来的还有关于远方的希奇、新鲜的故事。有好几次,我想默默地离开家乡,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并幻想着若干年后的衣锦还乡,我在一篇小说里这样写到:一个冬天的早上,少年身背小小的行囊,走在村口的小路上....
小说没有写完。我没办法安排这个少年在远方的生活,我料想的少年的辉煌,在我的文字中走上了堕落的歧路。我对远方的生活一无所知,冥冥之中我知道自己是一只小鸟,我还没有长好飞翔的翅膀。我开始在学习上发奋图强,我知道,村子里很多年轻人是通过这条路走向远方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我抓紧学习,真正过着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日子,很多时候我把自己当做古代的秀才,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这样充满了封建霉味儿的话语勉励着自己。
初三那一年,在全县几千名考生中,我走过了独木桥,考上本市的师范学校。我第一次理直气壮地离开了家乡,到另一个地方去上学,我怀着满腔热情到了学校,我看到的却不是我想像中万马奔腾的景象,我看到的是废墟一般的教学楼和潮湿阴冷的宿舍,学生们因为毕业后工作有了着落,过着混混噩噩的生活,打架、抽烟、酗酒。过着世纪末的日子,我感到深深失望,我在这样环境里苦苦挣扎。我开始远离人群,星期天,当大家都在公园里转悠的时候,我早早地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读黑格尔的《美学》和康德的哲学,读先锋诗歌,那些艰涩的哲理和梦呓般的诗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和无知。我想通过哲学解决我不能解答的问题。我思考着死亡和生命的意义,巨大的虚无感中,好几次,我想到了自杀。元旦节全校搞大型的卡拉OK大赛,我一个人躺在宿舍肮脏的床上,写诗,我像一个患病的人,激动、敏感,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那晚上我写了四首诗歌,我抑制不住自己,其中两首诗歌发在了《中专生月刊》上。我对自己的命运深深担忧,我写过这样的诗句,"我知道我的未来/在一个小镇上,娶妻,生子/最后,被埋在背风的山坡/像株小草在衰败中/走完自己的一生/"几年后,翻阅旧诗,我为我当时的悲观吃了一惊。
熄灯后,我在楼道里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抄写t.s艾略特的长诗《荒原》,我曾被他的谶语般的句子彻底击倒,譬如"四月,是死亡的月份。"我忘不了有一次,在读到《中国革命史》五四运动一章时,热泪盈眶的情形。我知道我已经成了一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乱糟糟的学校生活,捉襟见肘的日子,使我迫切地希望离开学校,从上学一开始起,我就等待着毕业的那一天。我想摆脱物质的平乏,过经济独立的日子,这又是另一种意义上,对远方的渴慕。
一年暑假,我得知父亲的一个朋友在定西搞工程。我给父亲谈了我想去打工的想法,我说我想去挣钱。其实,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我希望每天接受新的事物,当时,定西那个叫甘草店的地方,令我向往。我辞别了父亲,带着仅有的80元路费,几本书籍,几套换洗的衣服,上了从武都发往兰州的夜班车。一路打听,终于,在次日下午找到了父亲的朋友所在的工地。正是烈日炎炎的季节,干燥的定西大地,四处露着焦黄的肌肤,沙子被风刮着,漫天肆虐。我见到了家乡的父老,他们对我的到来出乎意料。他们年一过完就抛妻别子,在这里,从冰天雪地的初春,干到了炎炎夏日。
显然,我对事情的估计过于乐观,我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我没有带铺盖,只好跟大家挤在一起。当晚,叔叔让我选择住处,住处有两处,一处在一户土著家里的厅堂内,20多个人挤在一起,一进门,一股刺激的脚臭味袭来,我夺门而出。另一处在户外的麦场上,一个露天的简易帐篷之下,住着四个人。这四个人中,有三个先天性的智力有些缺陷。靠南的地方住着老汉和兔生两个人,靠北的一面住着"武大郎"和哑巴,我被安顿在武大郎的铺上,武大郎有多余的两条麻袋可以用来当褥子,这样我就和哑巴、武大郎四个人住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6点,工头开始喊我们上工。等我洗完脸,大家已经开始吃早点,我敢说,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差的早点。我们的工地没有自来水,做饭用的是井水,有人把这样的水叫"天水",顾名思义,井水是天上下的雨水积蓄的,水是苦的,汤也是苦的。烫里没有一星油,我难以下咽,但是大家都喝得起劲,哧溜哧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们的工程是修护坡堤,这是馋柳高速公路中间的一段。我的工作是在斜坡上往下传石头,十几个人排成一排,才能把石头传到沟底。传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早上没吃早点,肚子里骨碌碌地叫,手里却不敢放松,要是石头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监工看我这样就把我换到了队伍的末端。12点,终于歇工了,工友们陆续回到住处,我是第一个冲到厨房的,吃了满满两缸子面条,才觉得力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体。有了这次惨痛的教训之后,我再也不敢马马虎虎地对待早点了。每天一样的早点,我每天喝一缸子米汤,吃两个大馒头。下午1点半上工,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会有人送水和馒头来,我们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是一天当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大家一边喝水,一边互相开着粗俗的玩笑。当地几个前来做工的女人看我小,就把她们从家里拿的咸菜分给我一份。
刚开始,我感到疑惑,武大郎他们怎么就像机器,很少言语,只是干活、睡觉、吃饭。后来我也跟他们一样,只要有时间就睡觉,一躺下就酣然入睡.我的力气被完全抽空了,睡下,就像死去了似的。我开始珍惜每一分钟的休息时间。
环境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我胃口变得其它人的更好。别人吃一个,我要吃两个。吃的再多也抵不住高强度的劳动,两三天之后我开始打退堂鼓。武大郎说,很多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也坚持不住,干了几天就走了,我一直鼓励自己"坚持到底",坚持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决定回家,按理我只能挣到120块钱.叔叔多给了我80块钱,我带着第一笔血汗钱.沮丧地离开了定西。
这次的出行让我明白,远方这个诗意的名词,有时掩藏着血泪。
2000年,我有首诗歌获得中华青少年文学基金会北戴河文学夏令营营员征文选拔赛一等奖,我有幸由基金会出钱到北戴河去参加夏令营,短短几天海边的生活,让我从心底爱上了海洋。一有自由活动时间我就会去海边,独自一人坐在礁石上,听波涛汹涌.我想起了顾城和皮艾尔.洛蒂《冰岛渔夫》里面的主人公扬恩。这两个在海洋上漂泊的人,一个是诗人,一个渔夫。一个在现实生活中,一个在小说里,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忧郁气质何其相似?我想永远地在海边住下来,哪怕做一个渔夫。离开北戴河的时候,我情绪低落,当我经过几天的颠簸,从一个花园城市回到四处都是粪堆的家乡,我比以往任何时候厌倦我生活的地方,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分昼夜地看书,胸中再次燃起了通过读书离开家乡的信念。
多少年过去了,我不但没能离开家乡,到我爱的海滨生活,我甚至连一个小镇都没能走出去。从这一点说,我已经被生活击败。去年有个机会,我到成都学习了几天。在天府之国里我竟然归心似箭,在都市里没有熟人,没有钱,时时都能感到城市给我的压迫。我和城市是一对陌生人,我体会到了陌生的尴尬。对于远方的理解,经过了另一次蜕变,远方,不是四处都是金子,远方也有穷人,只是,城市里的穷人,被高楼大厦暂时地遮掩了起来。
为了多看看沿途的风物,回来的时候我没有走最近的路,我从陕西绕道而行,从成都出来几十里地,就能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村落,这些村庄甚至比我生存的家乡更加凋敝,更加破败不堪。途经陕西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哦,我的祖国,一个发展中国家。我深深理解了邓小平的一句话:“发展是硬道理。”
城市和农村的差别依然明显,强烈的反差甚至让人难以接受。我知道,在中国有很多人挣扎着,他们比我更加艰辛。我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远方。在汉中,我住在一夜只有15元钱的肮脏的旅馆。和我想像中的汉中完全不同.汉中,这个史书中鼎鼎大名的城市,干燥、凌乱,甚至有点脏。
海子说过:"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远方啊,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我想,现在我可以较客观的看待远方了。
我仍然想到远方去。
2007.05.31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