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期间的满族作家端木蕻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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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l卷第4期 2011年11月 承德民族师专学报 Journal of Chengde Teachers’College for Nationalities V01.31 No.4 NOg.2011
抗战期间的满族作家端木蕻良
关纪新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北京100081)
摘要:20世纪30年代初,东北地区沦陷于日本侵略者之手。国难乡仇当头,满族青年作家群挺身而起,脱颖文 坛。为祖国为民族庄严写作。端木蕻良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家。<科尔沁旗草原》在同时期的中国文学格局中,卓尔不 群,不单有着囊括宏大叙事的史诗性艺术品质。且于现代文坛上较早张扬起白山黑水的雄浑文风。在中国多民族文 学队伍中,端木蕻良的族籍身份问题值得关注,其早期创作透露自己具有双重血统,晚年又明白无误地把自己归入 满族作家群体。证实了在身份挟择上面的主观选项。 关键词:抗战期间;端木蕻良;《科尔沁旗草原>;族籍身份 中图分类号:1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1554(2011)o4-oool一06
辽阔的东北地区,是满族的故乡,也是中国现代
史上一片灾难深重的土地。早在2O世纪初,沙俄与
日本两国的侵略军,即为争夺在中国领土上的经济 权益相互交战。自1931年起,日本军国主义者更是
以武力强行占有白山黑水之间的大好河山,东北地
区的满、汉各族同胞,又经历了长达14年凄惨万状 的亡国奴生活。逢此国难乡仇当头之际,一批受到国
内外进步文学感召的满族青年作家挺身而起,脱颖
文坛,毅然决然地开始了为祖国为民族的庄严写作。 这批满族青年的写作活动,为本民族的文学发展增
添了新的价值与特征。 端木蕻良、舒群、李辉英、马加、关沫南、金剑啸、 田责、丁耶等,是这些青年作家中间的优秀代表。本
文拟着重谈论抗战期间的端木蕻良,而对其他满族
现代作家。将另题评析。
端木蕻良(1912—1996),本名曹汉文,更名曹京 平,笔名端木蕻良。辽宁省昌图县觜鹭树乡人。其故
乡地处辽宁北部科尔沁草原南端,是个满、蒙、汉多 民族杂居的区域。他出身于一个根柢厚实的大地主
家庭,父系原为汉人,六世祖辈由冀东逃难来到东 北,家族迅猛发迹,与地方权势相互勾连,曾出任过
当地官吏。端木蕻良的父亲,是个骄横果为、眼界开 阔的人,因思想激进,从新如流,被逐出家族主体,成
为一个倾向资产阶级思潮的“不在地主”;母亲姓黄,
收稿日期:201 1—o5—3O 作者简介:关纪新(1949一),男,满族,吉林伊通人,中国 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编审、教授,主要从事满族以及 中国多民族文学与文化研究。 其先人乃是康熙朝平定三藩后由“小云南”遣回东北 故园的满洲人,到了端木蕻良外祖父的时候,已经沦
为曹家佃户,她本人由于聪明貌美 ,遂被父亲强抢霸
为偏房。端木蕻良白幼反感父系作为,极为同情母亲
的遭遇Ⅲ;直至晚年,他仍一再说明自己幼时在家中 的情感,从来就依向母亲一方 。
端木蕻良先天具备敏慧而且忧郁的心性,童年
时即酷爱文学,浏览过不少奇异的书籍,还曾偷着读 了家中的藏书《红楼梦》,渐有“神童之称”;往天津南
开中学读书期间,他更是广泛涉猎进步作品,受到了
鲁迅与托尔斯泰等中外文学名家的影响,进而开启 了早熟的创作生涯。1932年读北平清华大学时,他
已加入北平左翼作家联盟。
相对于有清一代大量涌现的满族文学家多出自
京城或关内驻防区域,民国年间从东北地区走出来
的满族作家则有所不同。[31清朝定鼎中原之际,因自
身兵力不足之患,敕令东北故乡的旗人倾巢而出,白 山黑水间几近于赤地千里。清初,广大的东北地区被
定为不得随意进人的封禁区域。至清中期以后,因 “八旗生计”困扰,朝廷方将部分旗兵及家眷迁回东
北屯垦戍边,该地区才又少量地逐渐恢复了满族人 烟;清朝后期,一些汉族等民族人口陆续进入东北满
族畛域,与满族结合,通行满族习俗,清廷遂放宽政 策,实行了承认其满洲身份的办法。然细加观察,从
清代到民国之初的东北满族,其文化类型仍保持着
大野乡土间充分的自然形态和浑朴质地,他们的精
神与文化还远不似京旗那么精致与讲究。截止到终
清时节,东北满族的书面文学创作活动,也只在盛京
等极个别的地方少许展现,整个东北地区基本上还
一
1一 关纪新/著 抗战期间的满族作家端木蕻良
属于看不到书面写作的“蛮荒之地”。一般地讲,东北
地区的作家文学,是到了2O世纪初期才慢慢形成了
初具规模的小气候。出现此等小气候的直接原因,是 清政消解后关内外文化的交流增加,以及现代文化 启蒙思想通过各种途径,对东北青年文化阶层的精
神渗透。譬如端木蕻良,其成为作家,就与他父亲思 想开通并送他到天津读书不无关系。
1933年,年仅21岁的端木蕻良,因参与左翼文
化活动受到追查而辍学,于是耗去三四个月工夫,一 举完成了32万言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的写作。
嗍这部洋溢着作者青春才华的文学制作,以纵横交接 的情节营造和神奇酣畅的艺术风格,痛陈了蔫鹭湖 畔大地主丁府的发迹史,以及这个家庭在“九・一八”
事变临近背景下盛极致衰的演化趋势,反映了东北
农村封建地主阶级的腐败和广大人民的苦难,透视 出日本帝国主义军事入侵与经济胁迫下中国农村经
济秩序的破坏,表达了东北地区民众的抗日激情。小
说着力描绘了既为表兄弟、又分别出身于对立阶级
的两个青年男子——富家子弟丁宁和丁府雇工大
山,他们两个家庭之间的情感纠葛与矛盾冲突。有着 “新一代青年共同的血液”却又受到家族利害制约的
丁宁,本欲在家乡做成一番事业,却几经心灵煎熬而 只能出走远去;具有北方农民勇猛骠悍性情的大山,
与丁府进行种种抗争,于“九・一八”事变后,急速投
奔抗日义勇军,走向雪洗国耻的前方。
这部长篇一经出手,便以其浓烈的朔方文化质 地和乡土朴野色调,博得文坛的重视。郑振铎在阅审
书稿时,即热情评价它“将是中国十几年来最长的一 部小说;且在质上极好”,“出版后,预计必可惊动一
世耳目”。王任叔(巴人)也对小说的语言推许有加,
指出:“由于它,中国的新文学,将如元曲之于中国过 去文学那样,确定了方言给予文学的新生命。”
《科尔沁旗草原》在同时期的中国文学创作中,
卓尔不群,不单有着囊括宏大叙事的史诗性艺术品 质,且于国内现代文坛上较早地张扬起自山黑水般
的雄浑文风。作品牢牢抓住中国农村经济结构的中
心因素是土地占有这一关键环节,凸显出青年作家
领受时代进步思想洗礼,试图运用唯物史观来认识 和表现社会矛盾,所达到的精神高度。“这里,最崇高
的财富,是土地。土地可以支配一切。官吏也要向土
地飞眼的,因为土地是征收的财源。于是,土地的握
有者,便作了这社会的重心。……有许多制度,罪恶,
不成文法,是由他们制定的、发明的、强迫推行的。”嘲
《科尔沁旗草原》的主题是多元的,艺术手段是
一2一 多层面的,对围绕土地占有而出现的近景国内阶级
纠葛和远景中日民族纷争,有着生动的艺术诠释,对
东北民族的精神脉动同样富于慷慨泼墨般地大笔渲 染。 作品带有家族叙事的性质,书中的丁府故事,斑 斑驳驳地透视出作者自己家族的影子,相当多地取
材于曹家的原型。小说的起头三章,特地交代了丁家
先人从关内逃荒来到东北,仅凭借某些在当地颇能
攫取民心的萨满教“仙术”,便捷足而占先机,之后紧 逼兼并、血腥膨胀,疾步走上一条通向豪绅地主目标
的路。在作者竭力披露丁府先人残酷聚敛、瞬间暴富
的笔墨当中,细加辨别,却也确实暗含着一二分不易 为人觉察的自豪——这种自豪,实际上是勾连着下
文所要谈及的书中对于阳刚进取精神的认可及膜 拜,它略微显出与作品之政治批判思路不很吻合,却
悄然对准了小说关于民族精神气质的拷问。丁宁是 豪门丁府的继承人,却又颇像是个豪横世家的“逆
子”,即便是他想要站在家族的立场上办几件事,也
总是患得患失,犹疑彷徨,跟有着坚如磐石心性的大
山对垒,他不能不落败。 丁家当年在蛮荒的科尔沁草原暴发,时也运也。 满洲人先前在建立中央帝国之际,本身经济形态比
较错综,其中较为先进的部落业已进入农耕经济,后 进的部落则依旧维系着渔猎采集生活;而当全民族
入关之后,虽深陷农耕社会的重重包围,始终贯彻的
八旗制度,却又把这个民族死死地捆绑到远离农耕 轨道的另类战车上,二三百年下来,满族就整个民族
而言,实在是还不大明白土地一农耕一财富之间的深
刻关系。 而据相关文献证实,时至清末,广袤的东北大地
从平原到山岭,人烟稀少,绝大多数地方还都被一望
无际的黑森林与水草地所覆盖。那些黑森林与水草 地保留着原始自然形态,它既是从肃慎到满洲该民
族历来坚持渔猎采集生产方式的留存,也是清廷执 政前期与中期阻挡关内人口向东北“龙封”禁地流动
的结果。不过,降至清代晚期,中央政权自顾不暇、捉
襟见肘之处极多,禁止随便进入东北的宿令也就形
同虚有,渐渐弛废。这期间,关内数省天灾人祸激增,
也诱发了大批人口为求存活而勇“闯”关东的洪流。 这些闯关东的人口均来自农耕民族,他们来到东北
大地的所有纵深地带,都必然地会用农耕民的传统
思维与做法对待自然,从而让古来存在的生态面目 改观。《科尔沁旗草原》的故事,正是无数关内农耕民
“闯关东”故事中的一个。丁府前辈来至科尔沁草原 关纪新/著 抗战期间的满族作家端木蕻良
开疆拓土、跑马占荒,他们的这一做法,与满洲先民
历史上有过的开疆拓土、跑马占荒有着显著区别,即 他们要想迅速实现的是一步跨进成为豪强地主的梦
想,要想教所有土地都迅速打出粮食进而饱敛财富。
由此思之,端木蕻良的丁府发迹叙事所能体现的,或
者已然不仅仅是某一户地主豪绅的发家过程,它已
触摸到了东北地区经济形态和自然形态在近代历史 上的大转型。正是在这一转型过程,东北地区的乡土
满族也悉数完成了依附于农耕民族价值观念的蜕 变。 青年作家端木蕻良是敏于发现的。丁府骤然暴
发,成了辽阔肥沃的黑土地获取者,同时也暗暗地在 向自身的血脉跟精神当中植入一种有别于原先中原
民族的异质因子。书里描写,当丁老先生(丁半仙)将
一个土生土长的满族姑娘迎娶进门以后,其家族门
风亦出现潜在变异,那朔方民族强悍朴野的阳刚性
情返过头来,又为这个家庭补充上诸多有益于他们 竞争存活的血液,才叫丁家这个满汉结合的家庭接
连创造爆发的“神话”。小说较多描绘丁家初到关东
生僻处所,便积极引进礼拜满族原始宗教萨满教的 “跳神”活动,同样是在表达该家族亟待落地生根于
科尔沁旗草原之时,愿意把自身重塑成为关东“野
性”的、具有不再枯竭的创造力量的人群,那样的主
观抉择。
大山是作者着力刻画的一条关东汉子,他生来 便是个“肥大的婴孩”,20岁上,已经磨练成独往独
来荒原之上,开荒打草、纵马狩猎无所不能的人,他 不单单是个能干的农夫,倒像是更为出色地继承了
当年游猎民族的全副生存技能,甚至于连他的外
表——“一副凹凸的胸像……古铜色的皮肤,一副鹰
隼,黑绒镶的大眼,画眉炭于画的眉毛,铁腱。栗子
肉”,“头发从额头上披散下来,狮子的钢铁的鬃毛, 像要浸出血液来似的在抖动”——也都透出满族初 民充满雄性活力的形象轮廓。读者如若放眼《科尔沁
旗草原》全文便会发现,作者只是在丁家高祖丁老先 生娶当地女人为妻时,以曲笔证实过所娶之妻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