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贤果 书写家具变革对唐代中锋笔法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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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研究》2003年第6期书写家具变革对唐代中锋笔法的影响陶贤果[内容摘要]唐之前由于坐姿、书具、书写材料形制等因素共同影响制约,执笔多用斜执笔,运锋以侧为主。

唐代,传统家具发生剧烈演变,高案、桌椅大量出现,新的执笔方式兴起,直接影响着中锋笔法的形质。

[关键词] 中锋 侧锋 直执笔 斜执笔 书写家具开元、天宝年间是唐代文化通变的一个中枢,六艺九派由是而承绪初唐,启萌晚唐,成就一代大业。

书法上,脱掉二王旧习,重视中锋用笔,风格由唐初的清朗俊逸风格转向浑厚豪放。

书法的这种丕变,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即有社会思潮的影响:中唐书法观念革新,“尚实尚俗”成为书法审美的主流;(1)又有取仕制度的影响:唐代以书取仕,重视以古文字为主的书学教育。

“所谓盛唐气象,盖多得篆籀之助,此亦书学之效也”(2);有帝王喜好立竿见影的影响:盛中唐,唐玄宗推重隶书,宽博雅丽,一改翰苑旧习。

影响所及,行、楷、篆、草,适时应变,齐趋厚硕,终于新境大开,各成规矩,茂逸圆劲,而为盛唐气象。

(3)又有家传师授潜移默化的作用:张旭一系,重视笔法的感悟与传承,在盛中唐以来形成一个庞大的书学阵容。

颜氏数代以儒雅传家,祖辈数代多以草隶篆籀见称。

……以上这些因素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促成了这次转变,了解这些有助于我们更全面、更深刻地把握这次丕革景象。

但是,笔者以为,在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应引起我们的重视,那就是唐代书具中高案、桌、椅的出现,新的执笔方式的兴起,它直接影响到中锋的形质。

本文拟从书写家具的演变着手,配合执笔书写的运动原理来重新探讨唐代中锋。

一、书写家具变革与执笔方式“中锋”,是笔锋处于点画中央的一种运动形式。

“中锋”作为一种用锋方式,存来已久,以“中锋”之名称,首见于明代永乐年间王绂的《书画传习录·论书》“唐代诸家,字取中锋,而规矩端倪,显豁呈露”。

(4)而此前多谓“正锋”。

如姜夔《续书谱》“晋人挑剔或带斜拂,或横引向外,至颜柳始正锋为之,正锋则无飘逸之气。

”(5)与中锋相对的是侧锋,“侧锋”是指笔锋偏于点画一侧的一种运笔方式。

这两者都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运动方式。

而作为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运动方式,它的实现条件、运动特点就存在科学分析、研究的可能性。

书写时一般都是毛笔以笔杆所靠手指节处为运动支点,在手指、手腕活动的配合下作运动,因此分析中、侧锋笔法我们大致可从以下两方面着眼:一、书写时手活动的特点,主要考察运指与运腕的情况。

汉字是方块字,书写之时一般都要运指与运腕相配合。

但是实际书写中有所侧重也是很明显的,小字重运指,大字重运腕。

在考察运指为主的小字书法时,我们应该注意到手指本身活动上的明显的生理特征:那就是它自然活动的方向为上下与右下两个方向。

这一点与运笔时中侧锋的实现关系紧密。

因为它意味着书写从左上至右下这个方向的点画时,运笔方向与点画方向一致,容易实现中锋。

在基本点画中只有点与捺的上半部分处于这一位置。

而其它方向的点画则因为走向与笔的运动方向不一致,常常是侧锋形态了。

腕的活动略可分两层次:小幅度水平摆动;幅度较大的上下翻腕运动。

运腕主要作用是可以扩大书写范围,拓宽字的体势;在增大运腕幅度时还可以达到调整笔锋作用,变侧锋为中锋。

“以腕力作书,便于作圆笔;以指力作书便于作方笔”(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语),即是谓此。

二、执笔的斜正。

刘有定《论书》:“直笔(中锋)圆,侧笔(侧锋)方;用法有异,而执笔初无异也。

其所以异者,不过遣笔用锋之差变耳。

盖用笔直下,则锋常在画中;欲侧笔,则微倒其锋,而书体自然方矣”。

这里他是从笔运动时的动态情景来分析的,看到书写时笔杆的斜、正与中、侧锋实现有很大关系,所论甚是。

此外,我们还应该注意到初始执笔方式实际上也可以分正、斜两种:笔杆垂直于纸面或与纸面斜交。

在斜执笔的情况下,书写时如果不借助较大幅度的翻腕手段来调锋,而是以运指为主的话,根据上述手指活动特点可知,此时笔画形态侧锋居多;直执笔时,笔杆垂直于纸面,稍用腕调锋,笔即具有朝四面八方倒而不失其正的特点,容易实现中锋。

考之于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唐之前由于坐姿、书具、字的形制大小等各种因素的共同影响制约,用笔以侧锋为主;到唐代,书写用的家具发生剧烈演变,高案、桌、椅出现,新的执笔方式随之兴起。

中锋大量出现成为可能,并在部分书家实际的努力下成为现实了。

书写时的运指、运腕情况主要由字的形制大小决定。

战国至东晋,简牍一直是主要的书写材料。

出土资料表明,那时简的形制多是长为23-24厘米,宽为1厘米左右,每根简的竖行多容20个字左右,单个字的长和宽多在8毫米左右。

其字之小如同我们今天用钢笔写的钢笔字,因此书写之时只须轻轻运指。

东晋末,纸张代替木简,成为主要的书写材料。

(6)纸的应用,突破了简狭长的空间限制,增强了书写的随意性,使得运笔舒展,回旋空间增大。

但是,那也只是相对简而言,实际上那时纸的幅度都很小。

据《四库全书文房四谱》载:“晋令诸作纸,大纸一尺八分,听参作广一尺四寸。

小纸广九寸五分,长一尺四寸”。

东晋时的一尺仅有现在的24.45厘米,它的一尺四寸,也只略长于现时的一尺罢了。

所以在实际书写中仍然是小字为主。

从现存东晋墨书法帖看,那时的字最大的纵与宽也多在3厘米左右。

(7)因此在书写时虽然运腕,但幅度一定不大,指的运用依然是很重要。

再来看那时执笔的斜正。

早在80年代沙孟海先生就曾研究过这个问题,他通过考察古代图画资料,认为古今执笔不同,唐以前多为斜执笔。

(8)近年来也不断有人作过进一步的研究与探讨。

(9)实际上,唐以前之所以采用斜执笔,是由那时的坐姿、坐具、几案等书写家具所制约决定的。

《论语》卷十《乡党》:“席不正不坐”;《晏子春秋》卷五《内篇杂上》:“客退,晏子直席而坐”。

从坐具、坐姿看,殷周时期,人们一般书写时都是“席地而跪”。

跪坐姿势很讲究,要求双膝跪地,臀部压在足后跟上。

而箕坐,即坐时两腿平伸向前,上身与腿成直角,形如箕,则是不尊礼节违反礼教的,为人所忌讳。

如《礼记·曲礼》曰:“坐毋箕”。

汉代以来,开始盛行跪床、榻的习俗。

那时的床、榻非常低矮。

汉刘熙《释名》说,榻以其“榻然近地”为名,意即很低矮。

从当时的大量画像石、画像砖和壁画中有关图象中,也可以清楚看出床、榻非常低矮,一般不及人小腿的二分之一,即大约17-19厘米左右(10)。

河南郸城发现过一件汉代石坐塌,高仅 19厘米(11)。

《邺中记》载十六国前期石虎宫中的床,一般仍只有六寸高,约相当于今市尺四点七寸高,合17厘米。

整个汉魏晋南北朝,人们的坐姿都是以这种跪坐为主。

(12)古人书写时,多跪坐凭几。

作为一种重要的书写家具,几在汉代有两种:一种是《尚书·顾命》中所说的“凭玉几”之凭几;另一种是《释名·释床帐》中所指的“庋物”之几。

凭几面很窄。

80年代中期,江苏仪征胥浦一0一号汉墓(西汉元始年)出土了木质凭几一件,长95厘米,宽15厘米,通高30厘米,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凭几实物。

(13)凭几是席地而坐时放置胳膊的支物。

汉画像石常刻有人物凭几而坐的图像,例如山东嘉祥五老洼、安丘王封画像石。

庋物之几也称“几案”,用于放量文书、什物。

在没有桌、椅情境下,它当然是与书写联系最为密切的家具,既可放置刀子、简牍、纸、墨、砚等物,又可作书写依托家具。

书简时,多将简拿在手中书写,执笔上多用斜执笔。

考古发掘的西晋永宁二年(302年)青釉对坐书写俑,真实反映了那时书吏跪坐书写的姿态。

其中一个书吏作跪坐状,身子微前倾,两边上臂紧贴上身两侧,左手执简,右手执笔,毛笔与简的相交角度约45度的斜角。

(14)后来纸张盛行,书写就常在几、案上进行。

此时,执笔上更是要求斜执笔了。

这是因为:书写者因为其时多凭几案跪坐,既是跪坐,几案又低矮,所以一般不会违背人的生理活动机能躬伏到几案上,而只能是正身稍向前微倾,两臂自然下垂。

此时眼与手的距离远,视角倾斜度大。

再者如前所述字的形制小,运腕幅度小。

两者综合,手低字小,为了书写的顺利进行就只能采用斜执笔了。

因为如果执笔笔管垂直于纸面(直执笔)的话,书写者的视线会为手所挡,看不到书写运动的轨迹,书写极为不便。

综合来看,唐之前字的形制小,执笔上多为斜执笔。

根据前面提到手指活动的生理特征,书写上必然是以侧锋居多。

杨守敬《评帖记》:“大抵六朝书法,皆以侧锋取势”。

佚名《翰林粹言》:“侧锋取妍,此钟王不传之秘”。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实际上那时书法风格形成,与当时执笔方式是密切相关的。

唐代大量的书写是书写在手卷、帖页上,从现存的法书看,纵长没有超过30厘米的,所谓大字楷书,每字一般也不过5厘米见方。

而初唐到五代,传统家具却发生了较为剧烈的演变:传统床、榻由低向高发展的趋势明显,高形家具大量出现。

在敦煌壁画中,敦煌石窟隋代420(15)窟壁画所绘维摩诘所坐的床仍是传统的低矮样式,到初唐335(16)窟壁画,维摩诘所坐的床足则显著提高。

而唐五代第196(17)窟、第108(18)窟、第61(19)窟壁画中,更是可以见到椅子图象。

第85(20)窟中的高足俎案高度与现代桌案已相差无几。

在墓室壁画中,椅、凳、高桌也较多出现。

如西安王家坟唐墓出土的三彩女坐俑、唐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和长安县南理王村唐墓壁画都可见到。

同时期的文献中也多有记载。

(21)《唐语林》卷六记:颜真卿在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出使叛将李希烈,为示身体健康,“立两滕倚子相背,以两手握其倚处,点足悬空,不至地二、三寸,数千百下……”。

绘画作品《宫女仕女图》、《文汇图》也都可见长方桌案。

总观之,唐代中叶以后,椅子使用渐趋普遍,垂足坐风气大盛。

与之相应,几案都向高形桌案演进。

家具的演变,促使新的执笔方式产生。

在椅、高桌案情况下,伏案书写,成为趋势。

此时手已抬高,眼睛与手的角度发生改变。

书写之时,原有的斜执笔姿势虽还可使用,但已经显得不够灵活、舒展了,“力不足神气,每作一点画,虽有解法,亦当使用不成”。

(22)尤其是在书写较大的字时,更显拘谨。

唐代书家对执笔姿势明显重视起来了。

初唐,欧阳询、虞世南要求执笔要“虚掌”,李世民进一步提出要竖腕、指实、虚掌:“大抵腕竖则锋正,锋正则四面势全。

次实指,指实则节力均平。

次虚掌,掌虚则运用便易。

”(23)中唐以来书家对此关注更多,孙过庭《书谱》提到“执笔三手”;属于张旭、颜真卿这一师承系统的韩方明在《授笔要说》中叙述把笔五种:“执管”、“管”、“撮管”、“握管”、“搦管”,并倡导双苞直执笔:“平腕双苞,虚掌实指,妙无所加也”;到陆希声,总结前人经验,得“厌、押、钩、格、抵”五字“拔镫法”,执笔内容已臻系统完善。

直执笔以其灵活、舒展的特点逐渐盛行开来,到宋代已取代斜执笔地位,成为主流执笔方式。

所以当苏轼用“单钩”斜执笔时,时人讥诮,认为他用笔不合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