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马礼”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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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卷第1期2017年2月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North China University of Water Resources and Electric Power(Social Science Edition)Vol.33 No. 1Feb. 2017

“反马礼”刍议薛风(河南大学民生学院,河南开封,475000)

摘要:今文家何休从《春秋》微言大义处入手,来阐释诸侯大夫婚礼中没有“反马礼”,指出《春秋》经文中应属 “归宁”。郑玄、杜预、孔颖达则从解释古文经《左传》入手,杜孔二人继承与发展郑氏学说,不断完善“反马 礼”,认为“反马礼”是真实存在的。这两种说法在后世趋于统一,共同作为解释《春秋》经微言大义的 标准。关键词:《左传》;反马礼;今古文之争中图分类号:K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M44( 2017) 01_0158_03

“反马礼”是指春秋时期婚礼中,女方将陪嫁的婚 车留下而把马匹返还给母家的礼数。《左传》云:“经: 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传:来,反马也”何 休作《左氏膏肓》认为“礼无反马”,郑玄在《箴膏 肓》里认为大夫以上的婚礼皆有留车反马之礼[2]3, 这是造成“反马”是否为礼的争论的滥觞。“反马” 之说仅出现在《左传》当中。本文拟从何、郑二说入 手,并结合《士婚礼》的相关内容,对“反马礼”进行 考察。一、何休之“归宁”说由于只有《左传》当中有“反马”之说,未见于他 经,何休便认为没有“反马礼”,而主张“归宁”说。 他说:“礼无反马,而左氏以为得礼。” [2]3进而又提 出:“礼,妇人谓嫁曰归,明无大故,不反于家。” [2]3 他认为正式的礼仪是,妇人出嫁以后没有大的变故, 是不可以随便回娘家的。何休在另外一处也有同样的看法,《公羊传》庄 公二十七年“冬,杞伯姬来……直来曰来” [3] 175 _ m, 何休解释说“直来”就是无事而来。诸侯夫人身份 尊贵,既然嫁出,没有大的缘故,不得回娘家,“唯自 大夫妻,虽无事,岁一归宁” [3] 176,只有大夫的妻子才 可每年回家一次。不仅何休这样说,《左传》在庄公 二十七年中更是直接指出“冬杞伯姬来,归宁也。 凡诸侯之女,归宁日来” [1]286 〇看来无论何休还是左 氏在此条的解释上都认为,“来”是指“归宁”的意思,而且只有诸侯的女儿归宁才可以称为“来”,而 “齐高固及子叔姬来”[1]286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是夫 妻一起回来。何休是公羊学家,他深受公羊说法的影响。 《公羊传》宣公五年另:“何言乎高固之来?言叔姬 之来,而不言高固之来,则不可”[3]328。何休注说: “礼,大夫妻岁一归宗。言叔姬来,而不言高固来, 则鲁负教戒重,不可言。故书高固,明失教戒重在 固。”[3]328照何休的分析,如果遵循归宁的惯例,那么 此处应书“叔姬来”。叔姬嫁出去三个月便归宁,是 不符合礼数的。而《春秋》乃鲁国史书,应当以内为 尊,这样书写是为了表明错在高固不在叔姬,何休的 解读明晰了《春秋》贬高固的意图。

二、郑玄之“反马礼”说(一)“留车反马”一郑玄释《左传》“反马”“反马礼”一说,最早见于郑玄的《箴膏肓》。 《箴膏肓》中的观点是郑玄关于“反马”问题的集中 阐释,也是他作为驳斥何休《左氏膏肓》的一部分。 郑玄认为,大夫以上的婚礼习俗中有“反马礼”。他 由《鹊巢》和《何彼穠矣》得出结论:天子诸侯嫁女是 乘自家的车;结婚后,婚车留在夫家。在解释“高固 及子叔姬来”[2]3时,他推论说:“高固,大夫也。来 反马,则大夫亦留其车也。”[2]3我们可以看出郑玄的 内在逻辑是:第一,叔姬作为宣公的女儿,按诸侯之 礼,应是乘自己家的车来,而且婚后把车留在夫家;

收稿日期:

2016 -09 -20

作者简介:薛风(1990—),男,河南开封人,河南大学民生学院助教,研究方向为中国史。第33卷第1期薛风:“反马礼”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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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高固为齐国大夫,来反马,证明大夫的妻子也 遵循留车的原则。从郑玄的论据来看,他证明了 “大夫以上其嫁”有“留车之道”。而对于“反马”之 礼,他认为:“礼虽散亡,以诗之义论之,大夫以上其 嫁皆有留车反马之礼。” [2]3我们依郑玄的推论,考察 《诗经》,如下两首诗也符合其结论: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牽,还车言 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诗经•泉水》)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帻镳 镳,翟蔽以朝。(《诗经•颂人》)《泉水》提到“载脂载辇,还车言迈”,表明当时 卫女出嫁时是乘自己家的车,现在想乘此车回去。 正如《毛笺》所云:“言还车者,嫁时乘而来,今思乘 而归。” [4] 168这是“留车”的又一明证。《硕人》是卫 人赞美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诗,其中“翟蔽以朝”是指 庄姜夫人乘着“翟蔽”车朝见卫庄公,这说明庄姜夫 人也是乘着自家的车而来。郑玄注曰:“《诗•国风 •硕人》曰,翟蔽以朝,谓诸侯夫人始来乘翟蔽之 车,以朝见于君,成之也。此翟蔽盖厌翟也,然则王 后始来乘重翟受。” [5]™ 郑玄在此处也表明了天 子诸侯嫁女或娶妻,不仅自乘其车,而且有相应的制 度规定车的等级与样式。以上,我们通过对郑玄依据的分析得知:第一, 郑玄根据《左传》和《诗经》论证了大夫以上的婚礼, 女子有乘自家车、婚后留车的礼仪。除上述材料之 外,对《仪礼•士昏礼》中“妇车亦如之,有锬” [6]' 郑玄在注中再次表明“士妻之车,夫家共之。大夫 以上嫁女,则自以车送之” [6]74。第二,仅有“留车” 的证据,而无“反马”具体的礼仪性记载。据清人朱 大韶在《春秋礼征》中指出,郑玄举《诗经》中的例 子,用来作为留车之证是充分的。但是《士昏礼》当 中并无“反马”的明证,郑玄所举的例子不能作为 “反马礼”存在的确凿证据[7]4°7_4°8。(二)由“三月反马”到“遣使反马”的演变

郑玄又提出“三月反马”。他说:“高固以秋九 月来逆叔姬,冬来反马,则妇入三月祭行,乃反马,礼 也。” [2]3“三月反马”是指新娘嫁到新郎家三个月 后,才可以参加男方家庭的祭祀。祭祀过后,预示着 新娘正式成为男方家庭中的一员,这个时候把送新 娘来时所用的马返还给女方,才是符合礼仪的。郑 玄根据《仪礼•士昏礼》“妇入三月,然后祭行” [6]1°3 得出了行使反马礼的时间。由于郑玄并没有对《左传》的褒贬表明态度,只 是依据《诗经》和《士昏礼》来辅证《左传》所记载的 “反马礼”是存在的,所以对此条传文的解读,杜预 和孔颖达在郑玄的基础上予以发挥。杜预和孔颖达 为了解读《春秋》的微言大义和《左传》的褒贬态度,他们提出“反马礼”应当派遣使者完成,而不是高固 亲自参加,但“遣使反马”并无来源可考,郑玄和《左 传》都无此义[8]686。孔疏在继承郑玄说法的同时,又 提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应当以三月为反马的时间。 孔颖达正义曰:“郑玄云,谓舅姑没者也。是舅姑没 者,以三月而祭,因以三月为反马之节。舅姑存者, 亦当以三月反马也。” [1]M3以上分析了两种说法的学术源流和演变情况。 对于如何理解《左传》和郑玄所提到的“反马礼”以 及《春秋》经文的褒贬问题,还需对记载古代婚礼制 度的典籍《仪礼•士昏礼》进行深入考察。三、《仪礼•士昏礼》的启示在《仪礼•士昏礼》当中,婚礼的最后一项是男 方父母以“一献之礼”飨新娘,并送走来送嫁的男 子、妇人,到此婚礼完成。《士昏礼》记载:“舅姑共 繪妇以一献之礼……归妇俎于妇氏人。舅繪送者以 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 锦。” [6]91 “归妇姐”是说使有司把新娘俎上的肉馈赠 给送嫁的娘家人,以让女方父母知道新娘在夫家受 到了礼遇,男方的父母又用“一献之礼”来礼赠送嫁 的男女,标志着婚礼的完成[9]4°'[_4_577。在其下文 中,又有“妇入三月,然后祭行”的规定。祭指助祭, 是说三个月之后,如果有祭祀,女子才可以帮助丈夫 和公婆祭祀,这是三月祭行的一个来源。有一种特 殊的情况,如果男方父母去世了,则三个月之后,女 子要行庙见之礼。从《士昏礼》当中的具体规定来看,“三月反马” 是来自于“三月祭行”,而“三月祭行”有可能来自于 两种情况:一是男方父母健在,按规定新妇婚后三个 月才可以参加祭祀,三个月只是一个时间上最低限 定,并不一定在三个月之后必须祭祀;二是男方父母 已经去世了,那么新妇必须在男方祖庙当中参加祭 祀父母的仪式,称之为“庙见之礼”。可见,郑玄所 推论的“三月反马”的大夫以上婚礼制度,是受“士 昏礼”的影响,若士、大夫、诸侯、天子皆遵循“三月 庙见”礼仪的话,他的说法才可以讲得通,正如陈立 《公羊义疏》所说:“按‘反马’之说,出于左氏,推士 礼以言……昏礼虽士礼,如庙见诸节皆同,何所见妇 车一节独异焉” [U]68,但我们不能否定郑玄的推理方 法,因为大夫以上的婚礼制度早已不见,从《士昏 礼》推论有其合理的成分。按照《士昏礼》的规定,有以下三种情况下,婚 礼结束后,男方家庭和女方家庭还有礼节上的联系。第一种情况是“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 锦。姑繪妇人送者,酬以束锦” [6]91。男方父母要以 “一献之礼”礼送娘家人并赠送“束锦”,进行完之160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2

后,这些送嫁的人才能回到新娘的家里复命。第二种情况是“舅姑既没,壻飨妇送者丈大” [6]93-95第三种情况是“壻见” [6]W7_W9。新郎如果因故 不能亲迎,那就要在新娘嫁入三个月后,前去拜见岳 父岳母,并且要说一些客套话,然后按照要求行使 “壻见礼”。从这三种情况来看,女方的送嫁人最有可能是 “反马礼”的执行者,因为这些人参与了婚礼的全过 程。如上文所言,他们要回去复命,将“俎”带回到 娘家,以示女子在男子家受到了礼遇,他们自身也受 到了男方家的礼遇,而且在第二种情况下,三个月庙 见之后,新郎也代表自己的父母礼送了他们,这也符 合“反马,壻之义”的体现,从贾公彦引《左传》的例 证来看,大夫以上嫁女会派遣使者嫁女,而婚礼结束 后,男方家庭也要有相对应的礼送给他们,这不也是 符合“遣使反马”的要求吗?而且大夫以上嫁女,我 们已经知道是乘自家的车而来,这些送嫁的使臣乘 着嫁马回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此,才符合“留 车反马”的说法。以此观之,“反马礼”不一定是在 三个月之后行使,三月“反马”当是第二种情况 无疑。四、结语何休的“归宁”说和郑玄的“反马礼”说相互对 立,并影响了后世学者对《春秋》的解读。何休的 “归宁”说自成体系,前后解释一致,并且对《春秋》 的微言大义进行了解读;郑玄没有表明此种态度,而 是到了杜预和孔颖达注疏《左传》时才有褒贬的态 度。事实上,为了弥合这种分歧,后世的学者往往将 这两种说法合二为一。在清代经学家的著述里,他 们多把这两种说法共同作为标准来批驳高固和叔姬 的行为。这个问题到清代虽然仍有争论,但多是采 纳二说的情况。清人皮锡瑞说:“据何郑两义,可以改见今古文馼异之一端。” [12 ] 68可见问题的根源乃是《公羊》和 《左传》的今古文之争,并非何郑之争,而后世今文 家据此而向郑玄发难,实属有些为“发难”而“发 难”了。“反马”问题虽小,常作为今古文之争的一例, 有研究者便认为此为周礼观下的今古文之争;“反 马”涉及到对现代婚俗制度的来源考察,有研究者 认为,现代婚俗制度下的“回门”礼,便来源于先秦 时期的“反马礼” [U]。“反马礼”的具体要求虽不见 于礼书,但可以在经学的范畴下讨论,作为风俗来源 便无从可考了。